凡煙小說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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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徐碧城說,“他是我的戀人。”

唐山海正在找個小沙發坐下來,聽到這句話差點沒從沙發上出溜下去。

“什麽?!”唐山海低吼。

“他是我曾經的戀人。”徐碧城補充道。

“你沒跟我說過。”

“你也沒問過我,再說我也不知道他在上海。”徐碧城不打算瞞著他,畢竟她和陳深的往事,唐山海肯定會去調查的。一對搭檔最怕彼此生了嫌隙,為了避免以後像前世那邊猜來猜去,還不如痛痛快快地說出來。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唐山海靠著窗戶,整張臉埋沒在陰影裏,徐碧城看不出他的神色,她站在門口雙手緊握,說:“在黃埔十六期的時候,他是我的老師。教了我一年的通訊發報。”

“一個剃頭匠,是老師?”唐山海問出口之後,意識到這樣不禮貌,忙說道:“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他是沒上過幾年學,就在家裏的店幫工,但參軍之後他去了通訊連。那時候我們的電訊課老師臨時調走了,學校就從駐當地的通訊連找了一個拔尖的...”

徐碧城迎著夕陽站在門口,面色慘白,身上的外套都還沒來的換,緊握的雙手代表她有點緊張,唐山海揉了揉額頭,拍拍另外一張沙發,“碧城,過來。”

“做什麽?”

“坐下說,我又不吃了你。”

徐碧城坐在唐山海的左手邊,繼續說:“我私自參加黃埔培訓班的事,被我外公知道了,他很生氣,連續拍了好幾封電報催我回家。培訓班結束我回了重慶,然後就被立馬送到國外。”

她說:“我發誓,畢業之後我就沒有了陳深的消息。”

唐山海說:“你別緊張,我不是以一個丈夫的身份在盤問妻子。只是你們兩的關系李默群和畢忠良必然會知道。你們白天的相見不相識就很奇怪...”

“我知道,我過兩天會私底下約見一次陳深。跟他說,之所以不相認,是因為我怕你誤會。”

“很好。”

唐山海站起身來,欲要繼續整理東西,剛低下頭去,又聽徐碧城說:“我再向他打聽一下76號的事情。”

“不可以!”唐山海出聲制止,把徐碧城嚇了一跳。

唐山海看了徐碧城一眼,把房門關上,站到徐碧城跟前低聲吩咐:“你不能太靠近他,他現在是汪偽政府的特務,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他的註意。”

“你也在76號任職,我從側面打探一下你的工作環境,就當為了一個女人的安全感,這也沒什麽吧。”

“不太妥。”唐山海搖頭,“你們這一次約見,理清舊事就好。不要冒險談其他,76號的情況,我進去了自然會了解。”

“那,好吧。”徐碧城答應得勉強,唐山海聽出了她語氣中的猶豫,發問:“你是不是還喜歡著他?”

“沒有。”徐碧城立馬否認。

這是實話,老實講重活一次的徐碧城對於小情小愛都拋到了腦後,對陳深再無半點遐想,可就算沒了愛情。陳深也是她的戰友、老師,更是她走向共產主義的領路人,這份情是怎麽也不會變的。

“我,我覺得,可以看看,”徐碧城小聲說:“看看他有沒有可能被策反。”

“還說你不愛他!”

“我真沒有!”

太糾結了,徐碧城比前世更加糾結,前世她是相信陳深不是壞人,唐山海批評她冒失。這一世徐碧城是確定陳深是戰友,可是該怎麽對唐山海說這一切。

“那好,就算沒有。”

“本來就沒有!”徐碧城平常看起來雲淡風輕的,但戳到痛處也是個急脾氣,她是真怕唐山海會誤會。

唐山海矮下身子,耐心跟她解釋:“你要搞清楚現在的狀況,我們身處的地方殺機重重,隨時都有暴露的風險。你也說了很久沒見過陳深,你怎麽知道他沒有變節?說不定他就是李默群和畢忠良找來刺探你的呢?就像我假裝失意刺探肖茗一樣,一個道理。如果你先動,就露出馬腳了。”

“我知道了。”徐碧城盯著唐山海的眼睛,有點不耐煩了。對於現在情況沒有比她更明白的人,“我聽你的就是了。”

唐山海直起身子雙手插兜,終於放過徐碧城,他說:“去收拾一下,陳深說下人沒有臥房和書房的鑰匙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會在門口灑層薄香灰,有沒有人進來應該可以看出來。”

“很好。你....”唐山海還在說話,徐碧城就轉身去書房了,唐山海憋得難受,把領帶接下來扔在床上,這才深深喘了口氣。

晚上八點,唐山海和徐碧城預約而至,沒過幾分鐘李默群和孟珂也到了,畢忠良的夫人劉蘭芝想是見過孟珂的,兩衛夫人拉著手就說不停話。劉蘭芝埋怨畢忠良下午去接站也沒有帶著自己一起去,畢忠良對這個老婆倒是百依百順,扶著她往飯廳走,哄說現在世道不安全,少出去為妙,想聚以後約到家裏來打牌也是一樣的。

說道打牌劉蘭芝和孟珂起了興致,連帶著也問徐碧城會不會打。

“在家陪外公和太太打過的,就是打得不好。”徐碧城笑著落座,唐山海給她推了椅子自己方才坐下。兩個人還在賭氣,偏又是陳深開車來接,為了防止陳深看出什麽來,他們在車上還得沒話找話,好不自在。飯局上人多起來了,徐碧城便懶得管唐山海,自己應付女眷那一方去了。

沒一會兒菜就上來了,一水兒的上海菜,草頭圈子、蔥烤鯽魚、蝦子大烏參,仔細一看還有幾道川菜,辣子放的紅紅的。

葷素得當,濃淡相宜。李默群直誇畢忠良會點菜,他雖然吃清淡的習慣了,但辣子畢竟下飯,有時候還是會懷念起這一口。

“主任,這可不是我點的。”畢忠良把陳深推出來,“都是這個小子點的,他別的沒有,吃吃喝喝最在行。”

陳深白了一眼畢忠良,“老畢,你再這麽說,哪天主任要是把我開了,我上你家吃飯去。”

劉蘭芝笑著打圓場。她身體不好,人瘦成了一個竹竿,修身的旗袍穿起來偶空蕩蕩的,一笑眼角就堆起了褶子,好在她是個漂亮的人,更有一種病美人的味道。畢忠良和陳深混在一起,她早就把陳深當做自己的弟弟一般。時不時的還要訓罵畢忠良沒有良心,只顧自己升官發財,也不管陳深成家生子。

她跟孟珂說起這些往事,又提到了前段時間頻頻發生的刺殺案,小報滿天飛她足不出戶也知道一二,人一生病就容易想東想西,說起這個劉蘭芝差點落淚。

“好生生的講個做什麽?”畢忠良拍拍她的手,李默群面色不好,暗示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適才招待把熱菜都搬下去了,上來一個清湯火鍋,放了些時令鮮蔬,唐山海問徐碧城要不要涮點菜吃,刮一刮油。

徐碧城點點頭,“吃點吧。”

唐山海就近撿了兩顆嫩得出水的上海青放下去。劉蘭芝把眼淚擦幹凈,跟孟珂說:“唐處長對唐太太可真好。”

說是對孟珂說的,但桌上一桿子人都聽到了,李默群說:“他們兩個啊,自由戀愛,原本我二叔還不同意,搞得兩家是劍拔弩張。後來好了,也結了,安生過日子了。”

孟珂說:“你快別說了,見人就說。碧城臉都紅了。”

這話原是打趣,可眾人都望向徐碧城,她的臉就真的紅了,低順著眉眼,在熱氣騰騰的水汽裏若隱若現。

“碧城,就不要去工作了,在家呆著多好。”孟珂說。

徐碧城說:“家裏待不住,我從倫敦退學結婚已經很不樂意了,叫我待在家裏非得悶壞了。”

“退學嘛是要結婚的呀。”劉蘭芝看著唐山海說,“是吧,唐處長。”

唐山海笑了,“剛到香港就聽舅舅說起碧城來,我去倫敦一打聽,她在學校追求者還不少,我怕晚了就輪不到我了。回家就趕緊商量結婚的事了。”

孟珂就坐在徐碧城旁邊,拐了怪她的手,“聽聽,我牙都酸倒了。”

徐碧城摸著臉低下頭去,覆而轉頭看了一眼唐山海,嗔怪道:“你可別說了。大家都笑話我。”

唐山海手放在徐碧城的椅子上,眼睛望向陳深。

“碧城去哪裏工作啊?”劉蘭芝問。

畢忠良這時說:“要不來76號吧,就去總務科,活也輕松。”

徐碧城剛要拒絕,唐山海在背後拍了她一下,李默群這時開口,“76號?她看不上我們這活。”

李默群說:“碧城可是留洋歐洲回來的,頂時尚的,學的又是藝術,我可舍不得讓她去76號打打殺殺。”

“也是,女孩子不要去那種地方的。”劉蘭芝附和,“那主任安排唐太太去哪裏高就啊?”

李默群把涮好的青菜放進孟珂碗裏面,說:“我跟中華日報的胡主編打過招呼了,去他那兒。寫寫算算,既清閑又體面。”

徐碧城松了口氣,原本她前世在76號就有諸多不便,她與唐山海都在畢忠良的眼皮子地下不是件好事,幸好她在南京跟李默群說起過這件事,吹了幾天的風,李默群總算給她安排做個報社編輯,接觸人多時間又自由,是個好工作。

唐山海和徐碧城舉杯感謝李默群的鼎力相助,李默群又說還得提前謝謝畢忠良和陳隊長,眾人推杯換盞,酒不知道過了幾巡,話題又繞會時政來。

說起上半年的76號的腥風血雨,軍統的人也是不要命的,連續葬送了三四個絕命特工硬是完成了死間計劃。

畢忠良這時問唐山海,知不知道毒蜂這個代號。

“聽說過,兩年前是上海站站長,只是從沒見過他的檔案,也不知道他真實姓名。”唐山海回答。

“你不知道,我可知道。”畢忠良說,“人死都死了,我也不妨直說,也就當跟李主任做個報告。那個毒蜂,真名叫王天風,手底下有個副官叫做郭騎雲。”

轟!

唐山海和徐碧城腦中皆是一聲巨響,黃湯下肚的混沌一掃而光,腦中就如閃電劈過黑夜般清明如白晝。

怎麽也沒想到,再次聽到這兩個名字,竟然是別人口中的死人,特高科桌上的一份報告。往日歲月皆化作煙雲,驚心動魄他們二人還未參與就已經消散。

“王天風?”唐山海擡手動了動領帶,“名字有點陌生,郭騎雲也不是熟人。”

“還有更絕的,那個毒蠍真名叫明臺,是我們上海有頭有臉的公子哥,他大哥明樓是新政府財政部首席經濟顧問,誰會想到他弟弟明臺也是軍統。”

“他人呢?”唐山海問。

“死了。”畢忠良手中的筷子敲擊著菜碟,“要送密碼本出淪陷區,被一槍斃命了。誰又會想到他送的密碼本是假的。全是假的。”

李默群擺擺手,“行了,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第三戰區失利影佐將軍痛心疾首,好在76號煥然一新,我們應該同仇敵愾,創立上海新秩序。”

“好!”這話讓畢忠良等人生出一份豪情壯志,他提議向李默群一杯酒。

唐山海站起來,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餘光處他看到了徐碧城在桌下發抖的手,他坐下來握住了徐碧城的手。李默群忽然又問:“死間計劃軍統不是還有一個活的嗎?”

“是是是,還有一個黑寡婦,我們抓了活的,審訊好幾個月了,半點情報也沒透露。估計是真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殺了。留著做什麽。”

“是。”畢忠良連連答應,但他酒精上頭,紅著臉轉頭對陳深說:“聽,聽到了吧,李主任交代了,把那個,那個解決了。那個黑寡婦叫什麽來著?”

陳深放下酒杯,眼神不著痕跡地劃過在場所有人,道:“叫於曼麗。”

“什麽?”畢忠良沒有聽清。

“於曼麗!”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斷更,一直在樂乎上更新來著,就忘了jj這邊,現在補上,也歡迎大家去圍觀我的樂乎賬號(ID:水央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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