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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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流水,染白了鬢角, 也滄桑了人心。

年俞四十的翟氏, 早已不再是那年初嫁時溫柔貌美的模樣, 被關這麽一天後, 她更是整個人都顯得憔悴了許多, 也老了許多。

她的處境早已今非昔比,當年, 虞子晏需要仰她家鼻息,就算她那樣明目張膽地謀害他人性命, 他也可以忍得下來, 而如今,虞子晏步步高升, 已成了兩品大員,她的母家扶風翟氏,卻早已是漸漸敗落, 在朝中愈發少了聲息……

當她的好兒子虞離木將證據一一擺上,虞子晏看著被她一手養大的兒子竟是知道了一切, 並且擺明了是深恨於她, 誓要為母親討公道,再回想起那些年自己所愛的蘇琴言, 又哪裏還會去顧忌她分毫呢……

不過翟氏知道,她依舊是死不了的,她到底是他虞子晏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室,而且, 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現在各大世家都已經開始逐漸沒落,包括她扶風翟家,這世家百年的底子卻還在,也還有覆興的可能,不至於讓她被踩到底,更何況,她盡心盡力地為他操持家務二十餘年,她一眼看中的男人,還遠沒有薄情至此!

只是,她看著堂上供奉的佛祖菩薩,心想,自己的後半生,也許都要在佛堂裏吃齋念佛度過了吧……

佛堂清靜,而這人一旦靜下來,便總是會忍不住想些什麽。

而翟氏,此時便在想著蘇琴言,她回想著記憶中的蘇琴言那讓自己最厭惡的與世無爭模樣,再想著蘇琴言那個與她有六七分相像的漂亮小女兒,突然便輕聲笑了,一邊笑自己兜兜轉轉了這二十年,到頭來,卻還是只落得一個慘敗,一邊又笑蘇琴言實在命賤,女兒明明都投胎做了虞家的孩子,結果,卻還是落得跟她可憐的娘一個下場……

她笑著笑著,漸漸地,便笑得愈發厲害了,最後幾乎是到了聲嘶力竭的地步,最後,她竭力倒在地上,眼前的視線,也開始漸漸變得模糊了起來,她微顫著手摸了一把臉,手上卻滿是冰涼粘膩。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佛堂的門被打開了,一陣刺眼的陽光向她襲來,讓她有些睜不開眼。

“是何人?”她強裝平靜地問。

她畢竟是大家族的女兒,也做了這麽多年的虞家主母,就算落魄至此,也不願被人瞧出她的狼狽。

“母親,是我,木兒。”虞離木淡淡地看著她道。

“木兒?”她有些微微發楞,“想不到,到了現在,你竟然還肯喚我一聲母親。”

“兒子不是那種狼心狗肺的人,母親過往對兒子的好,兒子也都記得。”虞離木如此道。

聞言,翟氏頓時便怒了,“你既然知道!那你為何還!為何還!”

她坐起了身,結果,卻在看到虞離木臉上冷漠的神情時,突然便洩了氣,沒有將她的質問給問出來。

就算從沒有養育過虞離木一天,蘇琴言也始終都是虞離木的親生母親,縱使她待虞離木再好,虞離木與蘇琴言之間的血緣也是她永遠無法斬斷的。

而她,害得他們母子兄妹骨肉分離近二十載,虞離木不願放過她,做下這樣的選擇,她又哪裏來的立場去指責於他,她其實,都是活該如此的。

虞離木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身邊,輕聲道:“母親,在冷靜了一天之後,我發現,我其實並沒有心中自己所想的那麽恨你,這麽多年以來,我只是在怕你,因為,我總是覺得,在我面前,你溫柔外表下的心,其實是那麽的冷若冰霜,兒子從來都看不到你的真情,從來都看不到……”

他頓了頓,良久才又開口道:“母親,我此次前來,只是想要再看看你,然後,再順便問問你,我那今生都無緣得見的親生母親,她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個問題,我不願去問我妹妹,因為我實在不想再讓她難過,我也更不願去問父親,您也知道,我年少不懂事時,就曾問起過,然而,他只會生氣,拂袖而去,我以為是母親犯過事,便不敢再問了,所以,我思來想去,只能過來問問您,母親,這一次,請您莫再含糊其辭了。”

他這一聲聲的母親,喊得翟氏一瞬間幾乎是想要落荒而逃。

她垂下了頭,突然嗤笑了一聲,道:“你竟然跑過來找我問你的親生母親?”

“是,我的親生母親。”他道。

“琴言啊……”

翟氏的思緒回到了過去,聲音也突然就變得輕了許多,“我與她,姑且也算是舊相識吧,她——曾是我最欣賞最喜愛的那類女子,她是武陵蘇氏最出眾的姑娘,縱使是說句德容言功無一不備,毫不為過,論容貌,你妹妹生得很像她,你知道的,論才華,她也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想來,就算是京城裏的一眾貴女,也鮮少有能勝過她的,而且,她的性子亦是極溫柔淡然,不驚不躁,不急不怒,從不同人起沖突……”

說到這,她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已是有些發澀,“所以,那時曾是那般喜愛她的我,也從不曾想過,多年之後再相見時,我竟會那般討厭她,尤其是厭惡她這樣軟綿綿的性子,也許是因為,那種拼盡全力揮出一拳,結果卻打到了一團棉花上的感覺,實在讓人好恨……好恨……”

說到此處,她突然便擡頭看了虞離木一眼,“木兒,你理解這樣的感受麽?”

虞離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不過翟氏也不需要這個答案。

她沒有等虞離木開口,便已經又自顧自地繼續道:“其實,我一度也是十分同情她的,武陵蘇家最矜貴的姑娘,竟淪落到要為人奏樂取樂,多麽淒涼,若是旁人與她兩情相悅,並且拼了命地把她給帶了出來,我也許會為她開心,可是為什麽,那個人卻偏偏是我的丈夫呢!她是那樣的受人追捧,比我丈夫身份貴重也有,可為什麽,她就偏偏要答應隨我的丈夫離開呢!”

“你不明白……我究竟多麽愛你的父親,又多麽恨你的父親,所以最後,才會多麽地想要去毀滅你的父親……我從來都不是做不得賢妻,也不是不準許他迎一個個美人回家,畢竟,這世上又哪有不偷腥的貓呢,我只是,我只是不允許他動真情,我只是看不得他與蘇琴言瞧著彼此的眼神,就好似他們倆才是夫妻,而我,只是一個笑話……”

她的聲音愈發啞了。

“木兒,你以為,你的父親當年真的能配得上我麽?對,他確實是前途無量,最後也確實給了我榮耀,可是,如若不是我真心地喜歡他,他區區一個小官的兒子,也絕對娶不到翟家主支的姑娘,是我當年又傻又天真,看中了他俊俏的長相,又信了他求親時的鬼話,然而,我做得再多再多,也永遠比不上當年佛寺裏蘇琴言的那一回頭……”

“所以,你便決定要殺死我的母親?”虞離木顫著聲問。

“不錯。”翟氏想也不曾想,便直接如此承認道,“我知道我可以做得更聰明,因為,殺死一個相信自己的人,遠比殺死任何人都要容易,可我偏不,我就是要明目張膽地害死她,我要報覆你爹,讓他在心中恨我,卻又對我毫無辦法,而且我還要好好地養育你,讓你成才,讓你來感念我的好,讓你今生今世心裏只有我一個娘……”

翟氏說著說著,便完全成了她自己一個人的傾訴,二十年過去了,她是需要傾訴,她恨著橫刀奪愛的蘇琴言,卻更恨她真心愛了那麽多年的夫君,恨到了極致,卻也是愛到了極致,所以,她也一度瘋到了極致。

她苦笑了一聲,道:“可惜,這一切最後居然出了你妹妹這樣的變數,而那樣虛假的母子情,我最終是連我自己都不曾騙倒,也更何談你了。”

看似親近,實則生疏,這便是翟氏努力了近二十年所得到的結果,當真好笑。

虞離木看著她這狼狽又刺眼的苦笑,心頭也不由得泛過了一絲苦澀。

他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情不自禁地問出了一個從方才開始,便一直都縈繞在他心頭的問題:“母親,事到如今,我只想問問你,這麽多年以來,——你可曾有過那麽一瞬,是真心地想要待我好?”

他走上前,輕輕地握住了翟氏的手。

可翟氏的手,卻依舊是如他記憶中的一般,冰涼如雪,不帶絲毫溫度。

翟氏看著近在咫尺的兒子,突然便輕笑了一聲,那帶著幾分諷意的視線,似乎是要把他洞穿,她用枯瘦的手反握住了他,旋即又松了開來。

“傻孩子……”

不過是因為虞家實在需要一個兒子,而作為虞家當家主母的她,也需要一個兒子罷了。她那般地怨恨蘇琴言,每天看著這個蘇琴言與自己丈夫所生的孩子,年深日久的,又如何會不生恨意呢?

這世間,又哪有那麽多的真心……

虞離木好似對這個結論並不意外,他神色平靜地從懷中緩緩拿出一方帕子,然後俯下身去,溫柔地擦凈了翟氏滿是未幹淚痕的臉,讓她顯得不再那麽狼狽。

“母親……”

虞離木心想,這大約是自己今生最後一次如此喚她了吧。

“您,好自珍重。”

話罷,他直起了身子,在最後又覆雜地看了她一眼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步伐平穩堅定,卻是顯得那般沈重,這大約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了,從此以後,他與他的嫡母翟氏,便真的再無任何瓜葛了……

他原本以為,他對自己的這個母親是真的並沒有絲毫感情,就如同她對他從來都也只是利用一般,可是到頭來,當他真要舍棄這個將他一手帶大的女人時,他的心中卻還是不免泛起了一絲酸澀。

——是有過的。

在他即將關上佛堂之門的那一刻,他好像聽見了一句放得極輕的話。

卻又好像,這一切其實都只是錯覺。

翟氏看著才剛得到的光明就這麽再次變成黑暗,一直都直直挺著腰板的她,頓時頹然倒下。

翟氏無力地躺倒在昏暗的佛堂裏,看著同樣昏暗的屋頂。

神情恍惚之間,她仿佛又看見了那年才不過十來歲的蘇家姑娘,她曾最喜歡的琴言妹妹,琴言妹妹遠遠瞧見了自己,便連忙走了過來,笑著喊了一聲“翟姐姐”……

“我終究,還是落得了這般田地,琴言,你看到這樣狼狽的我,是否也會覺得高興?”

“琴言,我也知道,當年的事情,都是我對不起你,是翟疏雨對不起蘇琴言,可是,對於這一切,我過去不曾後悔,今後,也永遠都不會後悔……”

“我只會帶著對你的怨恨、嫉妒、還有愧疚,繼續這般痛苦地活下去……”

“琴言,你覺得如何呢?”

……

她如此說著,沒有人看見,黑暗之中,她的眸下流光滿溢,幾行清淚,早已無聲落下。

從被封得黯淡無光的佛堂裏面出來,虞離木擡頭看著依舊灼熱的烈日,卻只覺遍體生寒。

他也是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在自認為害死了他母親之後,心狠手毒的翟氏其實活得並不快樂,相反,她很痛苦,比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都更痛苦,只要每看到他的臉一次,她便會想起蘇琴言這個名字一次,心中便會煎熬一次……

只是,他依舊不能理解他的母親琴言,那般玲瓏的一個人,她不會蠢到淪落到了那般境地還不明白究竟是誰在害她,然而,在好不容易被救回來後,她也從不曾想過要報覆,從不曾想過虞家還有一個會思念母親的他,而是安靜柔順地做了獵戶的妻子,帶著本該是千金小姐的小妹一起在山村裏面過起了苦日子,還要忍受周遭鄰居的各種閑言碎語。

這一切,究竟都是為什麽呢?他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惜,他的母親早已死去,此題,大約今生註定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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