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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捌肆(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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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盡了葉只剩些枝椏的柳樹上, 掛滿了沈甸甸地積雪,遠遠地望過去便好似亮晶晶的銀條, 那天上的三三兩兩的細雪塵埃便成了柳絮一般。

三五成列的宮人們走了不一會兒,從口中鼻翼間裏噴出來的團團熱氣便凝成了一層層霜花兒, 卻是無一不打心眼裏泛著和氣,只因臘月二十六正是前朝休沐的日子,宮裏頭的貴人才開始忙活起年前事宜,行走當差時連帶著賞賜都比往日的多一些,美名其曰圖個吉利。

這一日辰時時分,茜紗窗外頭隱約傳來幾聲啾啾鳴聲,徐杳便被燕懷瑾捉弄醒了, 若換在以往,她多少會有些氣郁,甫一擡眼卻瞧見才披了一件外袍的燕懷瑾遞了方匣子給自己, 她不以為意收回視線,將被褥往上撈了撈。

燕懷瑾也不攔她, 只將匣子裏頭的字卷在她眼前細細展開, 果不其然徐杳不過只半闔著眼瞄了一眼, 下一瞬便撐著胳膊肘子起身,小心翼翼從他手裏接了過來。

泛黃的宣紙,竟是趙孟頫的手劄, 字跡秀逸,上書得正是趙孟頫妻亡哀痛之極臨紙哽塞不知所雲,途經山東臨清時管夫人病逝舟中, 繼相濡以沫的管夫人撒手西去,趙孟頫便悲痛萬分,從此傾心於佛、道之旨,以書寫經文為樂,只覺得人誰無死,如空華然。

大燕約莫是現如今太平盛世的時日久了些,國泰民安,人人都是慣會消遣度日的,譬如徐杳以前在襄州的時候還曾聽過有一女子終生不嫁,凡是登門求人之人,須得有黃庭堅的筆墨為聘,那才真正兒是為人癡來為人狂,為人哐哐撞大墻。

燕懷瑾這廝竟還使起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的伎倆來了,徐杳這樣想,到底還是笑吟吟地將手劄收了。

燕懷瑾倒是囅然而笑,也不喚人進殿伺候,一列盥洗金盤也不知是何時被人送進殿來,他兀自穿戴好便服侍起徐杳,徐杳初時還有幾分不適應,但他動作實在體貼入微,較之鳶尾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才好生受用起來。

燕懷瑾今兒為她挑了一件宮緞杏色的雲紋褶裙,素雅恬淡,手上執一柄象牙梳子,替她綰了倭墮髻,簪一對羊脂玉穿珠璽花銀釵。指腹輕柔捋過她的青絲,引得她打了三兩次寒顫兒,末了還不忘撫著她的眉眼,為她勾勒出一對遠山黛,蘸了胭脂,在她唇瓣上壓了壓。

徐杳打量了鏡中人一眼,不經意間對上他神色晦明的眸子,莞爾一笑:“今兒這打扮,若換成鳶尾,合該賞她的。”

她肩上一沈,燕懷瑾掌心虛搭在她襟領邊。徐杳雲袖微動,覆上他搭在自己間上的手背,

鄭重其事開口,帶著幾分試探的口吻:“且說說看,想討什麽賞。”

一面在妝奩裏取了一對玉墜子,因她此時若有若無捉住他一只手,他也不掙開,只由著她去,此時只好另手替她戴起玉墜子來,指腹狀似無意摩挲過她的耳垂,似乎怎麽也穿不過去似的,面上還不疾不徐地應她這話:“杳杳不妨猜一猜,朕想同你討什麽賞。”

終於替她戴上玉墜子,搖搖曳曳垂在她玉頸之上,“倘若猜中了——”

話音未落,徐杳已背過身來,正對著他,指尖在他腰間的綬帶上將人往跟前勾了勾,一陣游移,這才微微攥著他的襟領,這是教他低一抵身子的意思,她手上力道微不足道,他卻依著她俯了俯首。

“到底是誰賞誰,闔宮上下可沒有人像您這樣討賞的。”徐杳嗔眼望他,“伺候不好,也是該罰的。”

二人一道用了早膳,由宮人們侍奉著漱口凈手,徐杳才將趙孟頫的手劄收起來,正琢磨著要尋個艷陽天將落英榭的書冊拿出去曬一曬,一時分了心神,便由著燕懷瑾攙著手,懵懵懂懂往殿外去了。

宮道上赫然立著一駕赭色轎頂的馬車,跟前候著一個轎夫打扮的小廝,頭上戴一頂烏氈帽,徐杳一恍眼都沒認出這人竟是平日裏穿戴儒氣的蔡蓮寅,直到這人朝自己和燕懷瑾屈膝見了禮,一開口便是熟撚得聲音,她這才反應過來。

想著畢竟有旁人在,合該也須得給燕懷瑾留幾分薄面。她從始至終都緘口不言,踩著矮凳同燕懷瑾一前一後進了轎簾。

這馬車外頭瞧著平平無奇,裏頭卻另有乾坤,呈列擺放倒是同以往出行時的駕輿一般無二。

隨著蔡蓮寅揚鞭一揮,遂打馬一路往崇文門去了。

“朕記著,你以前臘月裏最愛去朱雀街,那原是個過分熱鬧的去處,朕那時候委實不明白在王府的時候你三不五時便往朱雀街去,”一面摩挲著徐杳的指腹,一面同她緩緩道來,“建安五年衡陽突發蝗蟲災害,一時間鬧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那一年臨近臘月三十也不曾休沐,每每乘著天光微亮去上朝時常孤寂得緊,關雎宮的臘梅開得卻旺極了,想起來臘月裏關乎你的種種,這才摸著夜色微服去了朱雀街,方才覺得心下開闊許多。”

徐杳心下一時五味雜陳,欲言又止半晌,終歸也只吐出一句:“陛下有心了。”

“都說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分明是諷諫達官貴人的詩詞,朕當時卻覺得這些人實在冤枉。似乎無論國破家亡,朱雀街永遠是與世隔絕的門庭若市,日日都張燈結彩,教人嘗盡紅塵滋味。”燕懷瑾隱隱約約竟露出幾分頹唐之色,手上的動作也緊了幾分,“你以前在王府的時候,想來很是寂寞罷。”

徐杳卻不願聽他說這些似的,提起旁的話岔來:“趙孟頫的手劄既早在您這裏,何不早送來給妾一睹風采?”眉眼間淡淡的笑,嘴上卻不饒過他,“可見以前是舍不得。”

燕懷瑾幾乎是下意識含糊其辭道:“你若當真這般珍重他的墨寶,回去再教蔡蓮寅瞧一瞧可還有沒有旁得了。”頗有幾分旁敲側擊的架勢,末了揶揄她一句,“那趙孟頫竟這樣討你歡喜?”

“人活在這世上,總要有個盼頭,不然可指望什麽呢?”徐杳不置可否,不由得煞有其事嗟嘆道,“倘若趙孟頫是個本朝的文人墨客,妾便不入宮了。”

“倘若趙孟頫是個本朝的文人墨客,”燕懷瑾順著她前半句話說,面上帶了三分笑意,漸漸低喃,卻愈發擲地有聲,“朕頭一個教他下文字獄,以儆效尤。”

“還當您是個施恩忘報之輩,原不過同那些假公濟私的皇帝老兒並沒有什麽分別,”徐杳忍不住同他唏噓道:“妾若是他,便專拿您做文章,只教千秋萬代的人都來察一察您的政績。”

她這裏已掰著指頭算起他的罪狀來,徒惹得燕懷瑾啞然失笑:“愈發沒個譜了。”

卻說二人不知不覺一路行至朱雀街,而蔡蓮寅則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頭,一派川流不息,朱雀街坐落在灞水河畔邊,煞是一派稱觴山色和元氣,端冕爐香疊瑞煙的景況。

信步在青石板上,有槳聲哀哉,廊棚逼仄,水榭亭臺,碧瓦朱甍裏一陣熙熙攘攘,都不及此時灞水河橋底下的旖旎風光,徐杳挨在燕懷瑾的身側,她眺一眼望過去,耳畔隱約傳來悠長綿延的笙簫瑟瑟。

因徐杳一時佇步在廊檐下,燕懷瑾便也趨步隨之。京都到底不比之前再閬州的時候,民風也鼎盛開化許多,燕懷瑾至今尤然記得上一回她同自己踱步閬州巷尾的時候,還是一生小生的扮相。

灞水河上此時泊著兩只畫舫,眼下雖鄰得近,卻迥然不同,位於左邊一側的只勉強談得上稱作畫舫,不知曉得還當是潑墨山水畫裏走出的似的,而右邊這只畫舫才是實打實的名副其實,畫棟雕梁,醒來一路好風光,挨著柵邊還倚著幽香盈袖,隨風曳動,懷裏各自抱著胡琴、陶塤一物,大抵是朱雀街懷化樓的清倌。

一旁已有人吆五喝六起來,因嗓子清亮,徐杳也聽了個七七八八。原是這兩艘畫舫要作詩會,說起來文人相輕,自古而然,這道理果真是不假的。又有斂財之徒乘著這功夫自灞水河畔邊立地擺起攤來,還振振有辭說著什麽買定離手。

徐杳這才知曉,那頗為浮誇的畫舫裏頭的人竟皆是些紈絝二世祖,至於那甚是古樸的另一只畫舫,卻不知是何人了,想來應不會有什麽大來頭。

這時候躥出來一位粗衫打扮的男子,上前附耳朝著蔡蓮寅似是稟告了什麽。蔡蓮寅便邁著步子往燕懷瑾和徐杳跟前來了,絲毫不忌諱,礙著眼目眾多便不曾拘禮,只如平常人家的小廝一般微微躬了躬身:“回爺的話,正是禦史大夫,廷尉大人,還有吏部侍郎在裏頭呢。”

將原委一並細說了出來,聲音壓得低了些,“原是這定國公府的世子太不識好歹,至今還不曾考出個功名入仕,陛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定國公賀壽宴,本是起了心思為這府上的獨苗謀個一官半職的,不過花費些銀兩罷了,偏偏那一日懷化樓的頭牌竇三娘帶了一幹壯漢打上門去,鬧了個不得安寧,非說那司空世子毀了她的清譽,司空塑臉上掛不住,買官的事這才罷休了。”

聽罷蔡蓮寅這話,徐杳便往左側那古樸雅致的畫舫多瞧了兩眼,眼下窗幕緊掩,委實瞧不清裏頭的情形,不經意間對上燕懷瑾深邃的眸光,她怔了怔,澀著聲音開口:“您這是要去瞧一瞧?”

燕懷瑾這回倒是同她微微低了低下頷,“嗯”了一聲。

於是這一日朱雀街之行到頭來便成了她自得其樂,因知曉這方圓三裏的地界上,暗衛皆魚龍混雜在其中,她心下也不由得安穩許多,唯一同適才不一樣的便是,趨步跟著她的人成了蔡蓮寅。

時隔經年,故地重游,心境到底不一樣。

徐杳頓時覺得索然無味,遂挑了一處茶樓進去,中央的亭臺上呈列著一道花團錦繡的屏扇,屏扇前頭設一方桌案,說書人長衫而立,驚堂木一敲:“金粉未消亡,聞得六朝香,滿天涯煙草斷人腸怕催花信緊,風風雨雨,誤了春光。”

評得正是《桃花扇》裏的一折,眼瞧著蔡蓮寅上前從袖囊裏掏出金錠子來同掌櫃仔細打點了一番,遍踩著蜿蜒曲折的木梯子上了二層,這才進了一處廂房,立時便有夥計呈著點心茶水上來。

她推開窗扉,人頭攢動裏竟望見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形,一身鴨青的襦衫,襟領上披著一件琥珀色鶴氅,戴冠束發,正是裴炳。

徐杳一雙手還覆在窗杦上,尚未來得及收回來。再打眼望那灞水河上一瞧,但見一葉扁舟臨在那古樸的畫舫另一側,堪堪是司空世子一幹人餘光所及處挨不到的地方。

她臨時起意,索性同蔡蓮寅說自己出恭去了,只教他在原處候著便是。

徐杳是在一處畫糖人的攤子跟前尋到裴炳的,她便立在檐下瞧了他許久,直到他不經意往自己這裏瞟了一眼,繼而便是驚愕失色一張臉,煞是有趣。

裴炳手上還揣著適才畫好的糖人,徑直便往徐杳跟前來了,有意將糖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含沙射影道:“其實他也是個可憐人。”

徐杳一時繃不住低聲笑出來,只因這糖人的模樣,是在像極了燕懷瑾,挑了挑眉:“你這是不願意見著他?”

“好容易才休沐,誰要見他。”裴炳也不瞞她,只將心窩話說與她聽,靜靜望了她一瞬,這才開口,“杳妹清臒了許多。”

“我自己近來照著貴妃鏡一看,都覺得相較以往豐腴了一些,從來也不曾聽人說我清臒了許多,可見你都是信口胡謅。”徐杳自是不服氣,到底還是信誓旦旦告訴他,“我如今還能出宮來,站在這裏同你好生說話,你便當知我眼下的處境了。”

裴炳聽罷她這話眉眼彎了彎,腳步往前邁了邁,附在她耳畔道:“臣來做您的影,您雙手依舊幹凈。”

徐杳幾乎是下意識便同他晃了晃腦袋:“你安心做你的廷尉便是,切莫再分憂於不相幹的事宜。 ”

“杳妹的事便是我的事,如何便成了不相幹?”裴炳言笑晏晏,煞是理所當然的語氣。

“你如今進京來,橫豎已將襄州那些人事撒手撂了,既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卻並不能袖手旁觀,”徐杳其實知曉他不愛聽,此時也不知揣著什麽心思,有意說與他聽似的。“同你年紀相仿的京都子弟,眼下皆已相繼有了子嗣,你這樣只身在外,偏要教襄州那幹人為你整日裏愁苦不安是不是?”

果不其然,裴炳面上已不如適才愜意:“橫豎是我娶親,同他們又有勞什子相幹。”

“本想著你如今身居廷尉,總該大有作為,教人刮目相看一些,誰知道還是那一副舊日裏的表面功夫罷了,”徐杳計策得逞,佯作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訓誡道,“還是太心浮氣躁了些,我知你聽不得這樣的話,眼下不過才說了你一二便露了相。平日裏每逢什麽事都明白得很,偏這樁事上犯小心眼,何必同自己過不去呢?”

卻說徐杳這遭同裴炳也不過堪堪打了個照面,再回茶樓的時候手上便多了一只糖人。

不曾想不過須臾片刻的功夫,灞水河的畫舫上竟生出事來,而這樁事的始作俑者,還是朱雀街名聲鵲起的清倌,懷化樓的頭牌。

究其緣由還要說起詩會,不過才屈指三個回合,那些紈絝子弟便敗下陣來。彼時畫舫上已得了信,說是建安帝要過來,裴炳心下百轉千回,面上只隨意拈了句身體不適的緣由,佯露出幾分抱腹作痛的模樣,同禦史大夫戴大人,吏部侍郎周大人拱手告了辭,臨走前還不忘大筆一揮留下一首即興詩作來,乘著建安帝的扁舟靠過來前,便一抹腳溜了。

如此陰差陽錯之下,以致於司空世子畫舫上頭的人都以為,廷尉大人裴炳自始至終並不曾離開過。

眼下又在詩會上敗下陣來,不免愈發義憤填膺,這時候抱著箜篌的竇三娘卻兀自起了身,半邊身子往雕欄外頭探去,露出濃妝艷抹一張臉:“裴大人,您贖我吧!往後奴什麽都依爺的。”

這句話倒成了火上澆油似的,活脫脫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度惹得朱雀街上熱鬧疊起,更有人拍手撐好,司空世子便再也抹不開顏面來,不由得惱羞成怒:““爺好歹捧了你這麽些日子以來的場,你把爺當什麽?”

一張臉已是黑了大半,從畫舫裏探身往船甲上走,欲要與裴炳爭個高低一般,嘴裏更是罵罵咧咧:“好你個膽大包天的裴炳,父親平日裏只將你樣樣都拿來與爺比,依爺看來,你不過是個空有皮囊的偽君子罷了,你們這些小人素來看不上爺,便以為爺看得上你們?一個個不過都是貪名逐利的人,偏偏厚顏無恥,擺起鞠躬盡瘁,憂國憂民的架子來,以往爺便早有預見,果不其然,如今你裴炳做了廷尉便眼高於頂,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不成?”

隱約望見對面畫舫裏頭的人形,司空世子“呸——”一聲,這時候當著平頭百姓的面,還不忘立一立國公府的威風,“給定國公府提鞋都不配的東西!”

原本清澈幽然的灞水河河上只微微泛著漣漪,日頭也漸漸上來了,映得河面上愈發波光如絹,隨著河畔眾人大驚失色駭了一聲,已有幾道身影自灞水橋頭躍過去,下一瞬司空世子便被人挾住肩膀,膝蓋窩猝不及防也被踢了一腳,“砰——”一聲,迫使著朝對面的畫舫跪下身來。

徐杳不得不說,蔡蓮寅到底辦事有方,在茶樓上將這些盡收眼底,倒是看了一出精彩紛呈的好戲,英雄配美人,還有個混賬草包主動做陪襯。

她慢條斯理坐在茶樓上品起茶來,一面算著時辰,直到有人“吱呀——”一聲推開門扉。

“都聽得一清二楚,口口聲聲叫爺贖人呢,”徐杳仍舊半斂著眼簾,也不望來人一眼,專拿話來數落人,“那嗓子真正兒連我聽了也酥了大半,莫不是有楨小儀珠玉在前,您瞧不上她罷?”

“偏你浮想聯翩一些。”燕懷瑾氣定神閑自她身畔落座。

“沖冠一怒為紅顏,羨煞旁人,”徐杳半邊臂還枕在桌案上,偏了偏身子,輕描淡寫用餘光覷他一眼,“您如今對著我,可還有一句真話沒有?”

幾乎是猝不及防,下一瞬她已經被人連帶著紫檀木的雕花椅子都被人一把扳轉回去去,正對著他。

燕懷瑾定定地望著她,目不轉睛地,似乎要望到她心裏去:“朕要叫屈。”

約莫是見了這一日灞水河上的詩會一幕,不經意間卻想起照哥兒已是這個年紀還未曾開蒙,回宮的時候徐杳還是同燕懷瑾開了這個口,燕懷瑾沈吟了半晌,到底還是應了她。

至於那司空世子,自然是惡人自有天收,直接下放到刑部大牢去了,倒是還連累得魏老太君為著自己的孫兒連夜趕進宮來,去壽合宮走了一遭門路,崇熙太後有意留了個心眼,當即便差明珠去禦前打探了一番,決計閉門不見。

魏老太君吃了閉門羹,回了國公府便一病不起。眼瞧著臘月裏即將到年關的日子裏,國公府卻出了這樣一件不光彩的事,民聲沸起,百姓無一不欣慰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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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臘月三十,照哥兒請先生的事才算有著落,敲定了李太傅,大清早便被請進宮來,於尚書房候著大皇子。偏偏照哥兒就跟心有靈犀似的,存心作對,孫嬤嬤卷起輕帳,揭開青灰羅軟簾:“心肝兒祖宗,且快起罷。”

奈何好聲好氣哄了好一會子也不見照哥兒答應,仍舊闔著眼同自己耍賴,好容易才服侍了照哥兒起身,到底還是出了差錯,硬生生教那李太傅等了約莫一個時辰,任由李太傅吹胡子瞪眼,照哥兒橫豎也聽不太明白。

這一日真正兒令闔宮上下駭世驚俗的事卻並非建安帝請了李太傅來給大皇子授課,巳時時分,滿朝文武正從金鑾殿烏泱泱下了朝,霍提督才巡查了京都的禦林軍,快馬加鞭從城門口一路趕到崇文門,這才大步闊斧進宮請見。

遠在封地菏澤的穆王燕懷信,竟於建安九年再度重回故地,眼下已經進了城門。

彼時正在禦書房的燕懷瑾得了消息,漫不經心“嗯”了一聲,似乎早有預料一般,偏偏無巧不成書,壽合宮的明珠又在殿外覲見,說是崇熙太後昨兒夜裏便犯起寒癥來,吃了兩帖藥臨到天蒙蒙亮才睡下,眼下方才醒過來,已是起不來身了,輾轉反側時念叨的都是陛下的名諱,這才前來通傳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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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合宮

燕懷瑾大步走入殿內,這才覺得殿內昏暗無光,面上蹙了蹙眉,只朝近前侍奉的人低聲問了句:“太後可好些了?”

顏太後此時平平穩穩地躺在榻上,從床帳裏探出瘦骨嶙峋一雙手,鳶尾忙不疊上前將人扶起身來,將軟枕往上墊了墊:“請陛下來一趟,當真不容易。”

“既身子這般不適,可見晚上的家宴也來不了了。”從一旁的宮人手中接過藥碗,在床榻邊上的凳椅入了坐,撿著瓷勺子微微攪動了兩番,“想來是再受不得半點風,好生將養著便是。”

顏太後一連咳了幾分,好容易才喘上一口氣來,面上更是黯然失色:“你這是指望哀家病入膏肓?”

燕懷瑾依舊一派氣定神閑:“所謂病則就醫,母後還是多疑。”

“好皇帝,”對上他諱莫如深一雙眼,懇切開口,“穆王從小在哀家身邊長大,哀家見上最後一面難不成也不行?”

“母後糊塗了,”燕懷瑾一面餵她用起藥來,一面篤定告訴她,“什麽叫最後一面,太後福壽綿長,不過是些小病痛,如何就能扯到生死彌留上來了。朕才得了消息,母後好似早已知曉了一般,如今還有心力計較穆王之事,朕以為,您還康泰得很。”

顏太後目視前方,執拗道:“自打襄姬入了宮,皇帝待哀家說話便這樣陰陽怪氣,你既不肯接這孝敬的好名頭,哀家不如親自去穆王府接他回宮。”

索性將瓷碗擱在榻前的矮案上,連語氣生疏起來:“太後還有精神從壽合宮去穆王府,再從穆王府回來?”

顏太後忍不住冷笑一聲:“原來皇帝希望哀家死在那穆王府了。”

“朕覺得太後如今是二八年華,學得慪氣這一招,且活學活用,信手拈來。”將瓷碗往她跟前推了一寸,朝宮人吩咐道,“藥涼了,再吃待身子也沒有半分好處。母後既存了心思想教他盡這個孝,往後便許他三年來壽合宮拜一回,可好?”拂袖起身,“朕仁至義盡,望太後好好養病,收些心思,想必三五日便大好了。”

再不望塌上人一眼,打壽合宮出來,朝蔡蓮寅鄭重其事吩咐道:“宣穆王進宮。”沈了沈聲,又添了一句,“只同他說崇熙太後身子不大好便是,朕的禦書房今兒不見人。”

不過才半個時辰的功夫,穆王燕懷信便堂而皇之入了宮。顏太後眼巴巴望著他進來,見他身上穿得還是風塵仆仆的藩王服制,此時朝自己叩身行了大禮,坑著頭辨不清楚模樣。

“兒臣見過母後。”炭火咯滋挑了個花兒,殿內熏著檀香。若得向佛心,何戀金玉窟,“但問母後一句,今時今日,母後可算如意。”

將人喚來自己跟前落了座,這才瞧清楚燕懷信時隔經年的模樣,眉眼間當初的闊陿舒淡仿佛再也不見,更多得則是陰翳。

“說起來那時候穆王妃才嫁給你第二年,誰知道竟出了小產這樣的事,偏偏你又去了菏澤,哀家橫豎也有心無力,聽人說王妃位竟至今空懸,到底也不成個事。 ”顏太後面上柔柔地笑了,卻盡顯憔悴,“如今你回來,這事定要替你辦了。”

燕懷信聽罷這話,卻半晌未曾作聲。

“哀家每年都替你留心著,如今你既回京,再同你提這成家的事兒也方便許多。”說著便命明珠將一疊畫像取來,一頁一頁翻,卷中人莫不天生麗質,端莊大方,指了幾個有意的,傾身讓他瞧個仔細,“這是殿閣大學士的嫡女,模樣生得討喜一些,這是散秩大臣家的小女兒,聽聞寫得一手好字,從前你父皇在的時候,哀家也貫愛提筆的。”說及此笑了,眼角隱約生出的細紋擠成了河川,仿佛瀉去了無盡的愁。“這是蕭儀尉的孫女,這是韋卓家的,這是……”掩著帕之咳起來,片刻都止不住,面擰在一皺,紅漲上了顏色。

明珠拍著她的背伺候她順氣,好一會兒才緩來,顏太後慢慢兒舒了幾口氣,才說:“到底是冬風催人老,信兒還是自個瞧罷。”慈和看他,“趁年關再辦門親事,如何不如意?”

燕懷信也只瞟了眼那層層累摞的畫紙一眼:“兒臣並不鐘意這些,母後這是棄末而反本,背偽而歸真?”將其中一幅挑出了仔細端詳了一番, “便是她像您?”下一瞬便將這副伸手擱到爐碳上頭,火舌子一燃即起,“是否今後也會如您一般,貪一己生死榮華。”

顏太後終歸也只是搭下眼皮子,定定瞅人,緘默許久。由頭到腳掠過全遍,卻欲言又止。擡手顫顫,將挨未挨。

苦費心機三十四載,風霜更添,卻只換一句貪生虛榮。

“子貴母死。”她鼻間微澀,仿佛又歷過了那個寒冬,“元隆十三年,蕭氏下毒害你,哀家便抱著你在太醫院跪了一夜!”太陽穴突突的跳,心下更是刺痛。兩行淚齊齊掉下,當夜血肉模糊的肉泥就在眼前丟著,“就是這雙手,就是這雙手啊……”面上已是痛哭流涕,猩紅一對眸子。

“倘若哀家撒手去了,哪個守著你?哪個護著你?哪個疼你哪個顧你?你不曾見先帝親手斬下骨肉血淋淋的頭,不曾見他苦坐在似朝廢墟下徹夜徹夜的悔,更不曾見他坐擁天下卻心無一物,與妻妾共枕幾十年卻未減猜忌。”提及最後一句,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以為,當皇帝就定是風流瀟灑不成?”

“當年哀家是束手無策,誅了顏氏旁系,又把你送出宮。可你以為哀家如何舍得?整日整日的哭,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可是哀家又怎能眼睜睜看你步先帝後塵?”淚眼婆娑,有氣無力,“原是哀家錯了。”

燕懷瑾不為她這份哀戚所動,寬袖一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兒臣縱為天人之姿,如何甘淪為泛泛之輩?母後所言,不過是推己及人,您以為是為兒臣好,實則不然。”從始至終榜眼冷觀她這番作態,“兒臣並非父皇,自矜攻伐,敗而不覺寤,以致身死歸途,青雲之上,聖人皆睹,前車之鑒未遠,母後怎知兒將步父皇後塵?”睨她一眼,“幌子罷了。”

“如今大勢已定,哀家——”顏太後闔上眼,仿佛這樣他眼裏的譏諷便蕩然無存似的,“哀家不願見你們骨肉相殘。哀家為你與皇帝已經沾了太多太多的血,全當替母後償一償罷。”終於忍不住嗆著聲問他,“做個尋常王爺不好嗎?”

燕懷信幾乎是下意識應一聲:“不好。”

“楚歌不能博兒一樂,魯酒不能讓兒忘憂,兒臣每每思及舊事,倒背原道,白王為皇,荊璧不能欺,鐘儀不可囚,胸臆交憤,夜半難寐,如此心境,又怎生來替母後償。”

“那年廢太子位,到底為什麽?”再也沈不住氣,覆住塌上人的手背,“母後,事到如今,你還不肯告訴兒臣實話?”

顏舜華懵然一楞:“你……”低頭滾落一滴淚,渾身打著顫,措不及防,“哀家,哀家……”

替她拭淚:“母後何所泣?不必如此潸然。”面上卻掛著佞然一笑,同顏太後附耳道,“兒的父親,究竟是誰?”

良久,顏太後才嘶啞著聲音,唇齒翕動:“也罷,只當哀家欠你的。”

那年她正是二八年華,十裏春風皆不及的年紀,那是皇帝登基伊始,頭一樁的喜事便是迎她入主中宮,無一日不翻江倒海。

然而轉瞬間眼前便成了殘敗破廟,四面透風。當下是十月的冷雨,十月的涼風。她便窩在搖搖欲塌的榻上,走過一趟鬼門關。天冷啊,冷的將要刺她的骨,可怎也比不得今日在壽合宮的冷。

東飛伯勞西飛燕,不及黃泉不相見。百事非來人已散,何必執著苦償歡。伯勞已去數年,這燕想來是宿命。因緣際會,不過如此罷了。

到頭來浮現在心頭的,唯有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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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宮

顏舜華本閑來無事,手肘撐著幾案,托著腮望著遠處發楞。神思弛往,漸漸連困意襲來,由著沈重的眼皮耷拉下。臂漸酸麻,一個不穩下巴落下,及時昂首方免了磕頭的罪。偏偏平地起驚雷,不曾想燕懷信竟挑了這個日子回宮了。

見抱琴強忍笑意的小樣,臉頰在燒,一拂袖便往殿外去了,方才走了兩步,鞋尖幾乎是下意識朝著壽合宮的方向。

不曾想一時未在意腳下,踩著石子兀然一滑,身子便往後傾去,來不及回身的時候,她便大喇喇摔了身去。雖說這日頭裏衣裳穿得比平常多一些,卻也並不管什麽用處,臀生疼得很,連身子骨也好似摔碎了般。

抱琴還未曾來得及追上她,一時間無人來助。聳拉著眉眼又往壽合宮瞧了一眼,心尖一酸,淚兒奪眶而出,好不委屈。

抱琴好容易才追住顏舜華的身影,忙不低上前攙著手將人扶起來,低喚一聲:“昭儀娘娘。”連抱琴也一時手足無措起來,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竟已是建安九年了,尤然記得顏舜華初入王府時自己便已在她身邊侍奉了,至於顏舜華還會掉眼淚這一件事麽,上一回瞧見這副模樣似乎還是九年前。

這樣說也岔了,再掰著指頭過去一天,便是十年光景。

顏舜華一顆心本就懸在嗓子眼,這時候卻好似放下心來倚在抱琴肩頭。

無端端瞧見自己腕上的舊傷疤,烏黑黑一條,蜈蚣一樣爬著,打眼往地上一瞧,這才發現玉鐲子碎了一地。

“這疤有日子瞧不見,本宮便以為不覆存在了。”顏舜華腮邊滾下一滴淚,兩滴,三滴,“抱琴,這燕宮裏也唯有你知本宮。”低垂著臉,還夾著哭腔,面上更是慘淡一笑,“這疤還是醜得很罷?”

禁不住慟哭,然而還要強撐著,腕上的舊疤痕上頭又被咬了深深一圈牙印,抱琴慌忙“嗳”一聲,試圖制住她,“您這是何苦呢?”

顏舜華此時肺腑裏積郁的氣都沖上來,終於忍不住哇一聲大哭起來:“這麽些年來,難道當真是本宮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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