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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捌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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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昏暗, 同往日的夕陽欲頹不一樣,天際好似泛起了一場火燒雲, 碧瓦朱甍上掠過一行斑鳩,自闕樓一角斜斜地拂過陣陣塑風。

徐杳正踱步在太液池畔, 後頭跟著鳶尾一幹人等,一路往含元殿去了。

湖面泛著粼粼波光,微微漾著漣漪,半個天際襯著貝闕珠宮映在太液池裏,恍惚間仿佛整個天地都被顛倒。

偏偏才轉了腳步,踩在綿延廊橋上,迎面便遇到了綺羅珠履一幹人, 直到近前了才朝徐杳矮了矮身見了禮:“請襄姬安。”

徐杳拂了為首的曹凝君一眼,唇提三分,面上擁了個慵懶的笑:“從前沒這樣仔細的瞧過你, ”目不轉睛望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地, 似是要把人看穿, “今兒個一瞧, 倒真是美人面。”

曹凝君合著手置在腰前,露出一對白玉雕絞絲紋手鐲,頗為殷切地對上徐杳的眼, 低低卑謙了一句:“不過是蒲柳,並不敢與襄姬爭輝。”

“你這話,有誤。”徐杳不以為然挑了挑眉, 模棱兩可的口吻。

曹凝君面上的殷切一時淡了,露出幾分開懷來,溫著聲兒詢道:“願解其詳。”

“蒲柳性忍,美人溫。”徐杳沈吟了片刻,單單只告訴她這麽一句,“再說了,誰甘做蒲柳伏著?”

“可流韻軒如今卻愈發冷了,曉暮昨兒才和我說——”

曹凝君這話才開口,冷不丁被徐杳凝眼一瞧,硬生生止了聲。

“你說你,無事又在我跟前吐苦水了。我曉得你要說什麽,只是我現在聽不得你這些話,” 漫不經心往遠處眺一眼,告訴她,“你該去和長信宮那位說,她最稀得聽。”

“你曉得,你曉得,”曹凝君銜在口中喃喃了兩遍,“嗬”地一聲笑了,“從前到如今,你什麽不曉得啊?”

往徐杳跟前邁了兩步,“那麽你說,是誰先背棄的誰?”眸光裏又是惱又是悲,尾音更拖的長一些,哆嗦著唇開口,“徐杳,初入宮那會每日去長信宮請晨省之禮,咱們可是一個頭一起磕到地上的。”

“你得捫心說話呀,”見她往自己跟前湊,索性虛指著她的心窩子,徐杳下頷微微擡了擡,露出一段玉頸子,不屑一顧地斂下眼睫,“我什麽都曉得,獨獨不曉得你被打何處來得小鬼迷了心竅,我從前那樣待你,我不愧我的心,你昏了頭去投長信宮的門楣,難不成也是我支使你去的不成?是你自己,心甘情願做她的墊腳石。”

再一擡眼,已是波瀾不驚一對眸子,“你曹凝君不過是她的墊腳石,你不曉得?”

曹凝君一時氣得極了,兀然聽她這樣無遮無攔地將自己的行徑說出來,心下更多得則是忿忿不平,羞憤交加,年頭百轉千回,幾乎快將自己和她自己的恩恩怨怨掰著算盤數清楚,做了這事卻不願意認,寧願裝糊塗,好似自己還是當初那個為人清白的曹凝君,到了眼下這關頭,又不想讓徐杳好過。

“既要我捫心說話,我便老老實實問你一句,憑什麽在你這裏毓婕妤可以,我卻不行?”

“毓婕妤至少比你多長一分心竅,她該走什麽路,不該走什麽路,她比你清醒得很。”徐杳只被她這話弄得啞然失笑,最後一個字音還沒來得及吐出來,便擡了腳步,徑直略過曹凝君,不鹹不淡的聲音也隨著雲袖隱在淩冽的風裏。

曹凝君還立在原處站得筆直,連吐息也局促幾分,好容易按捺下心緒,再偏過身子打眼望去,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那一道華裾鶴氅的背影。

“物極必反,慧極必傷,襄姬,你不會沒聽過這八個字罷?”

她說這話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從喉間逸出來,明知曉徐杳再聽不見,卻一字一頓振振有辭,末了癡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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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

徐杳今兒挑了一件宮緞挑花月色絹繡羅裙,肩上披著一件妝緞狐膁褶子大氅,淩雲髻上釵一對白玉嵌翠碧璽釵,面上略施了胭脂,瓊鼻秀挺,靨上天然一副好氣色,眉黛娟好極盡妍態,更顯得朱顏韶艷。

只是裝束略寡淡了些,殿內統共置著四鼎爐碳焚著青煙裊裊,才在下首的席位上尋了座,心下掰著指頭數了數,發覺自己姍姍來遲,顏舜華一幹人等皆已各自落座,她微微欠了欠身,便徑直落座了。

甫一擡眼,便瞧見對面最靠著上首的位置上一道昏褐色身形,身上穿得分明是王族冕服,鬢角清楚,從她這裏依稀只望見那人的半面眉眼,她心下一怔,竟是穆王燕懷信。

候在一側的鳶尾見她面露疑慮,忙不疊上前附耳道:“聽人說,穆王是今兒才進的京,日夜兼程趕了足足六日,先時才去壽合宮請了安,瞧了瞧病中的崇熙太後。”

她這廂話音方落,打眼瞧著含元殿外頭的暮色已經漸漸壓下來,守夜的宦人吊著嗓子通傳道:“陛下駕到。”

燕懷瑾踩過殿檻,隨著殿內一眾起身屈膝見了禮,信步閑庭一路暢通無礙踩著石階往上首落了座,鬢邊的九毓冕微微晃了晃珠簾,在面上投下半圈晦明,聲音平緩:“都平身罷。”

朝身側的蔡蓮寅招了招手,附耳竊聲吩咐了一句,面上一派坦然自若。

不曾想蔡蓮寅得了令便往徐杳這裏來了,低眉順眼朝徐杳躬身見禮,原原本本開口:“襄姬大安,陛下請您近前侍奉呢。”不大不小的聲音,卻足以教顏舜華一幹人等聽得一清二楚。

徐杳聽了他這話,眼風往上首撥了三分,因著崇熙太後抱病不起,眼下倒顯得落寞了。

無端端教人想起《詩經》裏一句: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

到底還是撣了撣裙裾上的塵埃,循著燕懷瑾適才的足跡過去,身上適才進殿時披著的妝緞狐膁褶子大氅被鳶尾抱在懷裏,此時愈發顯得她楚腰纖細,一段曲線玲瓏。

大有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架勢,斂著眼睫一路往上首去,背脊卻挺得很直,直到眸光所及處石階漫漫上抻得是他從廣袖裏探出的掌心,指間修長如玉,上頭的玉扳指還隱約泛著瑩光。

徐杳幾乎是不假思索便將柔荑覆在他掌心上,任由他將自己往席間帶。因要仔細著腳下的石階,下意思低了低首,釵光鈿影揉在眉眼裏。

席著軟蒲而坐,面前已新添了筷箸,兀自接過宮人手裏的白玉酒壺,先行替燕懷瑾斟罷酒,待他同眾人邀了第一杯,這才開席,從始至終只吭著腦袋在他身側,衣裾之間分明離了足足五寸遠,瞧在下首眾人眼裏卻成了徐杳半偎在建安帝身畔似的。

俄然間徐杳置在膝上的腕間一沈,她一雙手又被他重新捉回掌心,一面把玩起來,一面還漫不經心俯瞰了下首一眼,正是穆王燕懷信的方位所在。

“都說菏澤乃苦寒之地,今兒瞧見了皇弟,也算別來無恙,想來磨了這些年的性子,也不算憾事。”

燕懷信捧著酒爵朝上首敬了敬:“人生而隨塵俗,碌碌為名,汲汲逐利,百載後亦不過黃土一抔,”咽下清酒,幾乎是一飲而盡,“砰——”一聲置下酒爵,瞧出不小的聲響,再開口便是擲地有聲,煞是恣意的姿態,“何苦來哉?”

“金玉好物,尚不比林間草木,”燕懷瑾悉數瞧在眼裏,眉目間有過一瞬的動容,揉著徐杳的指腹力道也重了三分,“更不若這無邊風月。”

“臣弟這些年在菏澤,落得個逍遙自在,整日裏可謂是享清福,以往在京都並不知曉,如今離廟堂之遠,才見聞許多民意,”燕懷信斂下眸光裏湧上的虎視眈眈,面上也漸漸染上些許笑意,“百姓都說做官做府起高樓,民脂民膏在裏頭。騎著騾子想駿馬,官居宰相想王侯。有了千金想萬斛,當了皇帝想成仙。”

燕懷瑾喉結微動,聽罷席下人這一番話,難免發出兩聲低低地笑聲,這笑意卻不達眼底,面上溢出戲謔之意,言辭間卻盡是唏噓:“任他官海起高樓,受千人尊捧,享萬民跪奉,可曾窺得造化一息?可又能把生死一辯?”

燕懷信眉頭舒展,慢條斯理坐起身來,恭恭敬敬朝上首拜了一禮,屈膝叩頭,一閉眼便煞有其事道:“陛下澤被蒼生,自是千秋萬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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