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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捌叄(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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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凝君今兒著了一件狐裘, 此時正探身進殿,一張臉掩在細絨裏愈發白皙, 彎起一雙杏眼:“真正兒畏冷,冬日天裏凍壞了雙手, 翻了春便不好再去華清宮彈琵琶了。”盈盈作個禮,“來謝您的軟轎。”

“起罷。”徐杳這才循聲打量起來人,從她鬢上的梅英采勝簪,柳葉彎眉,面上略施粉黛,腮上還抹了胭脂,連眼波也愈發顧盼生輝, 半點也尋不著前些日子頹唐的影子,“你既這般甘願去華清宮彈琵琶,這是把自己當勾欄裏倌姐兒不成?”一面命鳶尾添了銀炭, 一面旁敲側擊道,“往日裏也不曾聽你說過, 你這雙手這樣寶貝。”

“像襄姬這樣的人, 想來也是不將閑雜事宜放在心上的, 我若日日叨擾襄姬,倒成了我冥頑不靈了。”曹凝君面上還端著柔柔的笑,眸光卻戛然晦澀了幾分, 倘若徐杳當真將她事事都記掛在心上,如今也不會是這般的景況了。

“我這裏的祁門紅茶楨小儀怕是吃不慣,”徐杳絲毫不以為意, 命人給曹凝君賜了座,見鳶尾袖腕微動,已上前給她斟茶了,橫豎也不忌諱什麽,索性將話說得敞亮一些,“聽人說,長信宮這兩日新貢了金駿眉,倒教你一飽口福了。”

曹凝君又如何不明白她這話裏意有所指:“有時日未見,襄姬怎生這般妄自菲薄了,。”

“吱呀——”一聲,恰逢這時候殿外有人推門邁步進來,挑簾進了內殿便朝上首欠了欠身:“請襄姬安。”

姍姍來遲的人正是流韻軒的曉暮,懷裏還抱來一把小葉紫檀木的琵琶,因見曉暮肩上落著雪漬,徐杳偏著頭往窗闌外頭瞧了一眼,雪悄然間已經落地紛紛揚揚起來,索性朝曹凝君挑了挑眉:“取萬物知春,和風淡蕩之意。取凜然清潔,須得雪竹琳瑯之音。襯個景,且來一曲《陽春白雪》罷。”

曹凝君斂眉應了聲,便由曉暮懷裏將琵琶抱過來,棲在膝上,姿態閑適,探出一雙纖纖玉手撥了撥弦。

徐杳這才發現曹凝君竟生了雙不為人知的玉筍似的手,蓄著水蔥似的指甲,一時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直到憑空“啪嗒——”一聲,繼而便是刺耳的嗚咽,竟是曹凝君懷裏斷了一根琵琶弦。

連她蓄的指甲都斷了一分,曹凝君卻好似依舊茫然不覺一般,一擡眼已是淚光漣漣,不由自主溢了滿眶,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十足十詰問的口吻:“你這是做什麽呢?”胡亂搖了搖頭,字裏行間皆流露出不可置信來,“我如今都這樣待你了,你還命人備軟轎來請我,還教鳶尾添了炭,你倒做了聖人,心腸歹毒的惡人便成了我。”

徐杳從始至終只傍眼冷觀她這副作態,同她推心置腹道:“你身懷六甲這些時日以來,我從來不曾有過半分害你的心思。”見她愈發梨花帶雨,心下更覺得無動於衷,“你這話才是恭維我,我並非那一笑泯恩仇的聖人。”

“那又怎麽樣?”曹凝君眉眼間有過一瞬間的眉目猙獰,“說什麽姊妹情深,你我一道入宮,你如今雖只位及正四品姬,但這宮裏頭憑你一句話的分量可比得上長信宮了。”眸光微動,似在回溯什麽,“而你呢,至今獨自個兒霸著陛下,我懷胎十月,他都不曾來看過我一眼。”

一旁的曉暮拈著帕替她拭起淚來,“不過只銷你一句話的功夫罷了。”一字一頓,目不轉睛望著徐杳,話到了末尾,就忍不住哭腔“你卻不肯。”

徐杳眸光還埋在書裏,也不知聽了幾句話進去,等講完了,才慵懶地地擡了眼,到底禁不住哂笑一聲:“你現如今還不明白,”大失所望道,“我若誠心擡舉你,這是情分,卻不是本分。”

待曉暮上前取過斷了弦的琵琶往一旁擱置了,曹凝君聽罷徐杳這話倒愈發不可收拾起來,幹脆掩著雲袖捂著面,不知曉還當她眼睛害了病,誓要哭個幹凈的架勢,她誕下死胎的那日起便不曾掉過一滴淚,眼下竟悉數揮灑了出來。

徐杳原本還能自顧自捧著本冊子看起來,時不時還拈一塊桂花糕往口裏送,不知不覺半頁紙閱盡眼底,耳朵根子旁的抽噎聲又變本加厲了一番。

“你這是哭給誰聽呢?”將書冊一闔,往案上一拍,乍然振出聲響來。

曹凝君拭淚的動作一滯,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了半晌,到底也沒吐出一個字來。

偏偏這時候有宮人進殿通傳,說是毓婕妤在殿外覲見,徐杳索性也不再睬曹凝君一眼:“請毓婕妤進來罷。”

外殿傳來一陣腳步聲,人未至,聲卻至,來人一開口便是一貫撒潑的架勢,也不知是在有意挖苦誰,只差指名道姓了:“適才候在殿外的時候,還當是你這打哪一處飛了只烏鴉過來,晦氣得緊,想著等見到了,必得和你好生說道此事,打死了也不足為惜的,不曾想進來一瞧,”探出身形挑簾進殿,露出靈檀笑吟吟一張臉,她今日著了一身茜色,倒更襯得她語笑嫣然,“原是楨良媛在這兒哭呢。”

話一出口便佯作出煞是懊悔的神情,“楨小儀,”袖口微曳,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瞧我這記性。”

曹凝君這才後知後覺起身,屈膝朝人跪了一禮,因她還是頭一回同宮裏頭這位毓婕妤打照面,楞了楞才開口,約莫是適才哭得久了些,連嗓子都嘶啞了幾分:“請毓婕妤安。”

靈檀這才輕描淡寫拂了曹凝君一眼,她向來是個口直心快的,這時候也不例外:“你這鬢上的梅英采勝簪倒別致。”她一面笑得促狹,一面款款於曹凝君適才起身的位置落了座。

“無事不登三寶殿,”徐杳不露聲色道,不過只瞧了靈檀一眼,立時便明白過來她這是存了心思為難曹凝君,卻不知她無緣無故又是來打得什麽主意,“不知毓婕妤,有何貴幹?”

說起來,靈檀這人是個什麽劣根性徐杳還是知曉的,便拿上一回在永巷時威逼利誘了好一番才肯就範這樁事上頭來說,靈檀可半分沒吃著虧,心裏頭算盤珠子打得精著呢。

靈檀餘光瞥了一眼抱著斷弦琵琶的曉暮,也不應徐杳這話,只朝著跪在跟前的曹凝君啐道:“怕是陛下的魂兒也被你勾去了,往日竟瞧不出你曹氏藏著這份心。這便是你的本事?你這是要上煙花巷做頭魁不成?”

徐杳到底繃不住樂了,靈檀也同她相視一笑,但見她二人氣氛融洽,唯有曹凝君面上露出一陣五味雜陳。

“你這樣瞪人作甚?”靈檀皺眉,嗤之以鼻道,其實曹凝君只是仰著身子定定地望著自己,經她眼裏一番潤色便成了瞪人,“不過是拜了長信宮的門楣罷了,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凰,你該不是將自己當做昭儀娘娘了不成?”末了還不忘再評斷一句,“癡心妄想。”

靈檀素來說人話柄便刻薄一些,原也是在王府裏便慣出來的毛病,要知道,她本就是市井出身,如今已是收斂許多了。因徐杳上一世尚且是豫王妃的時候性情軟弱一些,以致於初入王府難免拿捏不住那些資歷老道的婆子,幸得那時得靈檀助力,也算錦上添花,,主仆二人偶爾也會扮一扮紅臉白臉的戲碼。

曹凝君則自幼長在閨閣之中,縱然是偶爾挨了長輩訓斥,更不曾聽過這等粗鄙之語,臉皮難免薄一些,眼下羞憤交加,一張臉憋得通紅。

靈檀瞧在眼裏,絲毫不以為然,俶爾屈著胳膊肘子夠了夠耳垂,空蕩蕩一片,面上驚愕失色:“適才特意戴了一對翡翠墜子往這裏來,好端端地卻丟了一只。”

她一面說著這話,一面低了半邊身子,先是在曹凝君周身仔細打量了一番,只是眸光卻過分露骨了些,仿佛要將曹凝君扒了衣裳似的,下一瞬更是得寸進尺,探過曹凝君的腰身,堪堪是徐杳眸光所及瞧不見的地方,手下擰著勁兒,又因角度刁鉆,曹凝君禁不住便逸出了一聲嚶嚀。

“跪著!”呵斥的口吻,“誰許你動彈了?”

曹凝君一時間蜷縮起身子,適才的落落大方再也掛不住,幾乎是從齒縫間一字一句蹦出來:“他日定償此跪之辱。”

奈何靈檀這些伎倆,到底也瞞不住徐杳的眼睛,捧著茶盞慢條斯理呷一口茶,告訴靈檀:“她如今魔怔得很,你犯不著搭理她。”

聽罷徐杳這話,靈檀只覺得索然無味收回手,氣定神閑落了座,恍然大悟“哦”一聲,“小丫頭騙子,慣會撒潑打滾哭得死去活來,何德何能?您讓妾辦,妾這不就辦了麽。”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徐杳深谙這理。

終歸也沒有對靈檀這話矢口否認,只隨口拈了個話岔搪塞過去,教曹凝君回流韻軒去便是,倒是曹凝君雖應了她這話出聲告退,臨走前卻頗為神色覆雜,狀似無意間投來一束眸光在徐杳和靈檀二人之間游離了片刻。

“我何時教你這樣捉弄她了?”眼瞧著曹凝君身形漸遠,徐杳這才開口問了靈檀這話。

靈檀攤開手掌心,裏頭赫然躺著得正是同懸在她耳垂上色澤一模一樣的另一只翡翠墜子:“妄想一腳踏兩只船還不翻,她想得美。”

徐杳一度啼笑皆非,原來靈檀適才說人家癡心妄想原是指得找個。

靈檀照舊沒心沒肺地彎著眉笑:“究竟是小泥鰍掀風作浪,還是有人故意心存疏漏,不曾目有下塵,裁度思忖的緣故。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我在你這裏要學的確實還多得很。

喚鳶尾上前添了茶,這才有功夫搭理靈檀,擲地有聲道:“你這是來討我的賞?”

一面自懷裏取了一封信箋出來,將鳶尾招到跟前來往她手上一遞,臉上的笑意幾乎是一瞬間便蕩然無存,煞是鄭重其事的口吻: “襄姬瞧一瞧,這可是你的東西嗎?”

鳶尾將這信箋交予徐杳,打開一瞧,竟是千秋節那一日她呈給常婉的賀禮,她那時也不知自己到底存了什麽心思,原只打算隨意挑一副字帖敷衍了事,到頭來竟鬼使神差寫了“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十個字,下筆雖生澀了幾分,好歹還是將屬於常玉的撇捺風韻寫了出來。

“是又如何?”徐杳神色懨懨,“我若說一聲是,你便將我當菩薩供起來不成?”

“我想借襄姬這船渡個河。”靈檀撣了撣衣裾,起身往前挪了一步,朝她伏低做小的姿態,“卻不知襄姬依不依了。”

徐杳卻將她這話置若罔聞,顧左右而言他:“你這氣焰若收斂幾分,往日裏永巷那些日子也不會教人折騰成那副模樣。”

“你不懂,想必你同珞夫人也不過一面之緣,自是不在意這些,”靈檀低眉順眼,按捺下疑雲滿腹,想來不過是自己臆想罷了,悵然若失道,“我體面一些,才不是辱沒了她的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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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也不知是不是年關將近的緣故,燕懷瑾常常晝出夜歸,待徐杳悠悠轉醒,身畔早已是空無一人,夜裏也來得比往日更遲了一些,卻一日不落,以致於徐杳有一回都取笑他跟打更的似的。

燕懷瑾彼時倒是同她一本正經提了要將先帝年間的章華臺以北宮殿重新修葺之事。

她欲言又止半晌,就像堵在喉頭如何也吐不出來的濁氣似的,到底只是將身子往他懷裏埋了脈,懵然間湧上心頭的竟是白日裏仔細翻閱的一句詩,琴裏知聞唯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帶著試探的口吻告訴他,自己想在燕宮裏頭辟建一處琴堂茶肆出來。

燕懷瑾當即便吻了吻她的額鬢,低聲應了一聲好。

她昏昏欲睡之際,幾乎欲將“關雎宮”這三個字脫口而出,終究卻也只字未提。說起來她這人也別扭得很,床榻之間同人沒什麽忌諱,到了人跟前卻連話也不敢說。好似她提了這話,便成了矮人一等似的。

徐杳其實不願意在燕懷瑾跟前矮他一等,她更願意燕懷瑾一昧地屈就著自己,若是能夠對她俯首稱臣那便再好不過了。就像上一世,她更多得則是被迫使著去追從燕懷瑾的步伐,這樣想來燕懷瑾如今倒成了甘願不進則退也要停下來等一等她。

可是燕宮裏永遠不會有這樣的事,燕懷瑾也從不是這樣的秉性。

他們都被對方親手成就了另一幅物是人非的模樣。

她知曉自己在燕懷瑾跟前往往更多得則是用揣度旁人的心思來應付他,似乎她早已打定主意這一世不談情愛,只談利益,好似命中註定一般,他沖著自己做什麽都能抽離出來,在天上看著自己和他。

似乎有些面相漸漸戴得久了,口口聲聲說的話仿佛成了緊箍咒似的,漸漸當起真來。

徐杳偶爾也流露出過昏頭搭腦的時候,不再沈機觀變。

譬如這一日,她捎了幾壺竹葉青,便要去華清宮尋他。鳶尾正吩咐下去命人備輦,哪裏抵得住她臨時起意滿腔熱血:“莫要備輦,嚴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肅殺,你往日裏不是常勸我須得時常走動,只當這樣暖暖身子便是了。”

其實她這話言之有理,卻不太符合這日冬日艷陽天的景況,鳶尾便也不攔她,只依她去了。

到了華清宮,蔡蓮寅立在檐下,再一問,才知曉燕懷瑾竟出宮去了,原是定國公府上擺壽宴,還請了宮裏的梨園行去登臺,算著時辰約莫用罷晚膳才回來,徐杳只說無妨,蔡蓮寅一路打著千兒請她進殿候著,徐杳卻煞有其事開口——

“蔡大人還是帶我去西廂房等罷,陛下不在,我自個在這裏候著,若來了哪位大人著急議事的,一來總不好使大人在外面等,我卻坐在這裏,二來這些人設宴卻要歌舞升平,我也做不來這樣的事,憑白倒成了蔡大人難做。”

皆知建安帝在定國公的府邸上,徐杳卻仍舊講這話,分明是在含沙射影著楨小儀那樁事,慪得蔡蓮寅一時都有幾分啞口無言,無奈徐杳已輕車熟路尋著西廂殿推門而入了。

西廂殿一如既往的雅致,立著一面墻的書架子,卻不似禦書房那般肅穆森嚴,擺設呈列一概都不按著章法來,再往殿中央的爐鼎瞧了一眼,明晃晃一片,連一絲塵埃也不染,想必入了冬以來,燕懷瑾便不曾進過這西廂殿。一旁的宮人忙不疊取了火舌子來焚了炭,接二連三一並上了幹果點心,一切拾掇妥當這才一一告退,徒留徐杳一人在殿內待著。

她倒也自在,丹寇在木架子上流連了許久,皆是一些在她看來的腐朽讀物,不讀也罷,好容易瞧中一簿《述異記》,因放得太高了一些,心有餘而力不足,末了取了一本楊景賢的《西游記》下來,從前多是讀吳先生的,是以這一版還不曾看過,未料見越看越起意。

卻說燕懷瑾這一日直到戌時才回了華清宮,正值宮闕樓宇已經悉數被暮色吞沒的時候。方才踩著石階進殿便聽蔡蓮寅說襄姬候在西廂殿,又將她來時那一番話一字不落轉述與他聽了,他只沈著聲嗯了一聲,因在定國公府沾了一身酒氣,恐怠慢了她,便先行回寢殿更了衣。

“好生請襄姬過來,”話已出了口又覺得不妥,又將那當差的宮人喚了回來,“不必了,朕親去瞧她也好。”

西廂房一派燈火通明,徐杳這蜷著腿坐在臨窗的案榻上,半撐著胳膊肘子倚在一塊盤紋什錦的方枕上。

燕懷瑾闔上殿門,往人跟前來了,他也沒有刻意躡著步伐,約莫是徐杳看得入迷了些,一時竟未曾察覺。

“直裰上胭脂汙,袈裟上膩粉香,悟空三藏不脫俗,杳杳這是要成仙去不成?頭一個是不是便要反一反朕的朝綱。”一開口便是戲謔她,到底還是伸手去取她的掌心物,“挑燈夜讀,仔細害了眼睛。”

密密麻麻的筆墨上覆上他的指節,徐杳這才反應過來,聽他這樣說,一時才覺得眼睛疲得緊,遂便由著他的動作去了。

“拿朝綱比作天條,你當自己是玉皇大帝?”她擡起眼睫,連著下頷也往前仰了仰,半昏半晦的燭光下映出一對雙瞳剪水,“好不知羞,妾要知道這本是陛下翻爛了的,一定不會挑這本來讀了。”

“今兒怎麽在這裏等朕?”甫一打眼,瞧見矮案上擱得瓷碗,裏頭還盛著星點燕窩,此時見了底被她撂在一旁,隔著窗紙朝外頭吩咐了一聲傳膳,這才踏踏實實地將人往自己懷裏一摟。

“妾原本是想,您今夜若是不回來了,便要等崇慶門下了鑰就回去的。”因他還立著身,她便正好倚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幾乎能聽見他沈穩的心跳聲。

眼光落在她發髻上,上頭只戴了一支通體瑩潤的玉簪:“相較吳本而言,這本你讀正好,人間有味,不似孤膽豪俠。”

“這一本讀起來,的確不是吳先生那麽個意思。”莞爾一笑,有一些女兒家說俏話的意思,“妾以為此刻什麽也不必說,好歹眼巴巴等了您這麽久,委實有些乏了。”

這廂殿外有人叩了三聲門扉,這才應聲推門進來,以致於徐杳手上動作都有幾分規規矩矩起來,將燕懷瑾推了約莫有一丈遠、

橫豎他先是在定國公也沒吃兩口,眼下便索性陪她一道用起膳來。說是用膳,臨到頭卻成了二人邀杯共飲起來。

起因是徐杳擡了擡雲袖,獻寶似的往他鼻翼前湊了湊:“聞聞,”朝他眨眨眼,“香不香?”

果不其然瞧見燕懷瑾點了點頭,纏著她問了許久這是什麽香,往日裏那些食不言的規矩都教他忘得一幹二凈,她起先不睬他,豈料燕懷瑾筷箸一料,折騰起她來,他手上素來不饒人,到底還是將緣由告訴他:“先時提了幾壺竹葉青過來,來的路上不小心措手打翻了一壺,沾了些清酒罷了。”

徐杳也不再同他賣關子,將身後藏著的酒壺悉數取出來,往案上擱了一列:“煮了許久,又擱了些會子,想著給您暖暖身子。”

“金盆盛酒竹葉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後始顛狂,一顛一狂多意氣。”徐杳幾乎是信手拈來,將竹葉青的題詩念與他聽,字腔宛轉,似是想起什麽,毫不顧忌地拽著燕懷瑾的袖子問他,“定國公向來是個會做人的,也不知他今日盛得什麽酒給陛下?”

徐杳眸光裏的躍躍欲試表露無疑,大有一副要和定國公爭個高低的意思。

“東陽酒”三個字被燕懷瑾咽下,鬼使神差謅道:“不過是新豐酒。”

她粲然一笑,貝齒微露,笑渦點點,煞是稱心如意的模樣。

燕懷瑾一度忍俊不禁:“這樣的事,也值當你這樣高興?”

她取了酒盅,兀自斟了一杯,這才朝他舉杯:“妾本就不是那眼高手低之人,敬不為塵世紛擾留,一二知己一壺酒。”

一飲而盡,露出大片頸脖上的瑩潤如玉。

清酒燒喉,自斟自飲難免無趣,燕懷瑾亦取了酒盅,同她推杯換盞,二人酒至半酣,皆有幾分痛快,倒成了貪杯之徒似的。目眩神移之際,徐杳腮上也漸漸泛起酡紅之色,此時半瞇著眼望著他,舉手投足之間盡是煙視媚行。

“妾是無處可去了,您回來是為著什麽?天下之大,卻沒有妾的容身之處。”

她就著酒盅咽下一口酒,兀然卻半邊身子往他身上攀,去尋他的唇,似是費了好大的力氣一般,將口齒間的清酒悉數渡與他了。

她分明存了心思不教他好過似的,磨了他好一陣,直到燕懷瑾嗆出聲來,才端坐起身子,癡癡地笑了。

下一瞬她的玉簪已教人拔去,三千青絲瀑布一般瀉下來。燕懷瑾捋過她的發梢,末了捧住她半邊身子,吮著她身上的氣息,過了半晌聽見她氣息漸喘,這才饒過她。

“杳杳,”沈著聲兒喚她名諱,篤定的口吻,“你醉了。”

“才沒有。”徐杳幾乎是下意識開口,輾轉著身子,一時間只覺得頭重腳輕,昏昏沈沈,便就著他的膝尋了閑適姿勢躺了下去。

燕懷瑾視線在握來的柔荑上頓了頓,再去打量她神色的時候,已小心翼翼將五指合攏,捉緊不松的架勢。

而徐杳彼時想得則是,醉的人才不是自己,只怕是他。

蜻蜓點水般自她恬靜的眉眼吻過她的臉頰,末了停駐在她耳鬢一陣廝磨,一陣牙語。

徐杳楞是沒聽著他這話。

“咿咿呀呀地說什麽悄悄話呢,卻不給妾聽。”她自鼻息間哼了一聲,十足十嬌憨作態,“好生小氣。”

“朕適才說——”燕懷瑾低笑一聲,眉眼間俱是淡然,這回卻咬了咬她的耳朵,不輕不重的動作,唇齒反覆刮過她的耳廓,直到掌心所及處察覺到她顫了顫身,這才柔著聲又告訴她一遍,將吐息悉數埋在她耳窩裏,“你每回不與朕好的時候,朕這裏——”捉著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一放,“便像大鬧天宮似的。”

徐杳被他拿住這樣一說,恍若於暮冬裏握了一把春風,便眉目都帶笑了:“您這話都哄過什麽人,妾竟這樣受用。”

此刻窩在人懷裏,約有一些纏綿的意思:“適才同您說無處可去,是妾的心底話。那時候才在襄州醒過來,是當真覺得無處可去了。”另一手搭在他肩頭,輕輕別開一些,眼睫上不知不覺沾了淚光,斟酌著不知道如何開口,“陛下,妾有件事要好生說與您聽。”半撐著身子起來一些,長發便垂在他的胸口上,“今日不成。”

“橫豎你的事,朕沒有不清楚的。”心弦微動,捉著她如墨一般的發絲把玩起來,另一手往人臉上掐了掐,“左右既挑了眼下開口,想必適才也不大好,牽一發動全身,不如一並說了。”不容二話的神色,“說罷。”

徐杳抿了抿唇,自他手上拍了拍,覆又不再說話了。

燕懷瑾順她背脊輕撫了一番,她不開口,他等她開口便是,總歸有一日,她會敞開心扉,將她心下所想都悉數告訴自己。

她說這是她的心底話,其實他說他待她的事沒有不清楚的,也並非違心話。

就像她總以為,有些事她總掖在心裏,妥帖尋一處幽暗角落藏置好了,他便不再知曉似的。殊不知,對待她的所有事,他都會義無反顧抱有唯她至上的念想去設身處地揣度。

偏偏她時不時便同自己作對,這些他都不在乎,只因他深知自己對不住她,可他願意用一輩子來償還,他到底還是希望她能夠明白自己的心意。

蔡蓮寅三不五時便將落英榭的事宜一字不落上稟到自己這裏,事無巨細到徐杳用膳是哪一道菜多挑了兩筷子,這些他都了然於心。

不知不覺間聽見徐杳氣息起伏,闔著眼在自己懷裏安安靜靜的模樣,輕而易舉便足以撫平他心上的所有褶皺。因西廂房鄰著西漾池,他幾乎是絲毫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人穩穩當當撈在懷裏,又恐她一進一出受了風,到底不放心,便又替她裹了一件大氅,一絲不茍系上綬帶。

方才踏入西漾池的地界,他也不怕麻煩,又替她一一解了衣衫,好似將自己當成侍奉的宮人似的,好生伺候她沐了浴,並不曾逾越過半分。

一來徐杳其實並不曾睡得十分沈,燕懷瑾在西廂房甫一起身的時候,她腦瓜子已旋即恢覆清明了,二來她酒量委實沒有這麽差勁。

直到聽著身側人隱隱約約念念有詞,喋喋不休地掛在嘴邊,和尚念經一般,她屏氣凝神去聽了,才聽個大概,不過是些“來日方長”諸如此類的字眼。

她眼睫微動,偷偷摸摸打量起他來,乘他低眉的功夫便兀自往他身下探去,隱在霧蒙蒙的池水裏,好容易才微微拿捏住。

下一瞬便被燕懷瑾遏住身子,抵在池畔。

徐杳便成了埋在他懷裏的姿態,她卻絲毫不以為意,終於擡了擡眼簾,一打眼睫恰似絨毛似的刮在他肩上,連著池水都泛起一道道漣漪:“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覆醒。”她聲音囁喏,下一瞬便攀著他的肩胛骨,在他喉結上小心翼翼親了親,“今兒便最好,沒有來日方長。”

這一夜她同燕懷瑾從西漾池折騰回寢殿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直到身側人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徐杳才微微睜開一道眼縫來,她再略吃了吃痛,躡手躡腳便起了身,恐叨擾了塌上人,索性連鞋襪也不曾套,隨手撿了一件塌下的外袍,一瞥眼卻正好挑中了燕懷瑾今兒穿得這件,她手上動作微怔了怔,這才裹在肩上,挑開半邊殿帷,探身往外殿去了。

外殿不比內殿焚著銀炭,一股子刺骨的寒意便竄進身上來,最為要命得是,外殿不曾掌燈,此刻更是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實打實是在為難徐杳了。

她卻不認命,穩了穩身形,循著記憶順著墻根摸索了許久,約莫有半柱香的功夫,背上已出了許多密密麻麻的薄汗,她才尋到火舌子,手忙腳亂點起一盞火煋子來,手上緊緊握著燈柄,頓時覺得通暢許多,探著腳下的路直到桌案跟前才止住步履。

將燈盞往桌案上一照,仔細尋了好一會子,因不好弄出聲響來,只好輕拿輕放,連低著鋪開奏折的動作都慢著一拍。

乍然間一道明晃晃的光映過來,繼而又恍然不見,有人挑了殿帷出來,正是只著了一身中衣的燕懷瑾。

“啪嗒——”一聲,她一時大驚,難免措手不及,一折奏章還未曾來得及疊回原樣,大喇喇白紙黑字鋪著便已落到地上。

徐杳循聲望去,瞧見燕懷瑾神色晦明的望著自己這裏,她辨不出他此時神色如何,她想,他該是要氣極了。

“您若當真句句肺腑,明知道妾心裏委屈,”臉上泛起是不自然的滾燙,促狹地杵在那,一時不知是進好還是退好。默了好一會,她到底做賊心虛,底氣不足,決計先發制人,“為什麽還同妾打啞謎呢?”

燕懷瑾幾乎是大步流星行至她跟前,只將她這話充耳不聞,一把托過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將人往桌案上一坐。

徐杳還未來得及瞧清楚他的模樣,他已俯下身替她穿起鞋襪來,經這一番光景,其實她也凍得夠嗆。

待他立起身,她才兀自從桌案上跳下身來。往他眼皮子底下一站,她梗著脖子盯著他瞧了半晌,終歸還在他眉眼之間尋到了一絲微微皺眉的蛛絲馬跡。

“嘩啦——”,桌案上的筆墨硯臺悉數被她振袖往地上一揮,霎時七零八落。

“你若洩氣,何苦摔這些死物?再說了,這些文章橫豎也摔不壞的,你該摔這些——”燕懷瑾別過半邊身,讓出半壁瓷器來,“都可著勁兒給你摔。”

她擡眼望過去,但見渾濁一片。

可見他才是置氣的人。

徐杳費這些功夫,到底是為得什麽,燕懷瑾一清二楚。

常海德的案子這幾日迫在眉睫。

對上徐杳一雙柳葉眼,明明白白告訴她:“這回,朕怕是不能全了你的意了。”

“燕懷瑾,”徐杳終於忍不住啐他一句,“只當我白認識你了。”

“世人誰不愛聽中聽的話,你那時不過是給了我一些糖衣炮彈罷了,因我見識短淺便隨你去了。倘若那時候三不五時便給我送桂花糯米糕的人成了旁人,我同樣會喜歡上他。我以前做姑娘的時候,恨不得時時同心上人膩在一處,你卻醉心於朝野。如今我並不鐘愛這滋味了,才容得我分開心來去想一些旁的事,你卻還只當我是當初的小姑娘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這道理你是當真不知曉,還是故意同我裝傻充楞,裝作不知曉呢?”

不由自主往後挪了挪,誓要同他分出一道溝壑,俄然覺得腳下的步子都綿軟下來,一時間連帶著聲音都愴然幾分,“眼下只怕是連我一星半點的好處都再也想不起來了。”

話音未落,燕懷瑾便抻手將徐杳攏了滿懷,明白她惱火什麽,當下便住口不提了,低聲下氣地順著她的話說:“想起你還是難事兒?你一眨眼一勾手,我不就滿心眼的都揣著你了?嗯?”在她額上印下一吻,手上的動作也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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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禦書房

“此事先不聲張,常海德的案子,延到年後再審。”將呈來案上的罪狀往一旁一撂,燕懷瑾禁不住探手揉了揉額鬢,到底還是朝著蔡蓮寅吩咐道,“取金絲血燕四盒,並五十年山參一對,再從庫中擇暖玉一塊,一並送去落英榭。”末了又添了一句,“文房四寶也擇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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