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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捌壹(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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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著歲末將近, 驟然入了臘月裏,落英榭近來又迎了照哥兒住進來, 鳶尾一連這幾日都往內務府去了幾趟,無非不過是為了銀炭缺斤少兩之事, 落英榭凡是吃食穿戴一貫是月月有餘的,只因內務府份例裏供來的布料過分不值一提,委實比不上建安帝平日裏賞的這些。

鳶尾本想著這樁事內務府的萬總管再不批了份額命人送過來,便上稟到徐杳那裏,定要治那些個小人的罪不成。

偏偏那萬總管還三番兩次同鳶尾迂回,說是什麽今年各宮銀炭都是緊著用得,落英榭的本就是破格了, 她只說落英榭還住著位皇子,這萬總管亦有話回他,說長信宮也是同樣的, 擷芳齋的趙婕妤帶著二皇子還不如落英榭呢,若要同長信宮的一樣, 那也要看落英榭有沒有這個能耐。

鳶尾教這話氣了一通, 翻了賬本兀自折算起來, 那萬總管克扣的份額只怕都悉數進了自己的褲腰帶,她打小便被買進徐府做丫鬟,養她的婆子也算府上資歷頗深的一把手, 她平日裏說話也占的上分量,後來跟著徐杳進了宮,更是沒受過什麽委屈, 再加上她素來也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到底也藏不住事,便湊著每日傳膳的功夫將這樁事原原本本說與李四一幹人等聽了。

連帶著萬總管這席話也被她一字不落轉述給李四,不曾想小廚房這一幹人聽了當即便各自撂了手上活計,那李四別看平日裏是個唇紅齒白的小生,這時候倒也說一不二起來,撂起袖管,說是定要給那萬總管吃個教訓管教他明白明白落英榭的能耐。

當夜便乘著內務府下鑰的時辰,將麻袋往萬總管腦袋頂上一罩,一陣拳打腳踢便落下來,鳶尾則立在宮道巷口望風,大概是她頭一回望風眼界拙劣一些,一幹人都教內侍監的人逮個正著。

鳶尾留了個心眼,正好瞧見蔡蓮寅的衣袍,幸而她這小半年同蔡蓮寅打了些許交道,再說了,蔡蓮寅私下裏都收了落英榭不少禮呢,遂朝蔡蓮寅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內侍監的人竟將他們放了,對這樁事更是秘而不宣。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第二日內務府的王總管便一紙宿怨告到長信宮去了,一時間便當話本傳得似的流言四起,說是落英榭豢養了一廚房的護院,堪比水滸裏的梁山泊好漢,暗地裏更多得則是同仇敵愾,一致覺得萬總管該得很。

落英榭上上下下這會子跟通了氣似的,無一不噤聲不語,到頭來蒙在鼓裏的便成了徐杳,裹著大氅懷揣湯婆子,一路從長信宮回落英榭,不過是她這麽穿慣了的顏色樣式,憑白惹人註目得很。

直到這一日燕懷瑾才在落英榭歇下腳,便將蔡蓮寅傳進來劈頭蓋臉數落了一頓,聽得她直楞楞的,裏頭還嵌著落英榭鳶尾和李四的名諱,她一度瞠目結舌,待燕懷瑾將蔡蓮寅訓誡了一番,她這才在一旁呷一口茶,言簡意賅道:“應當將鳶尾和李四那一幹人都傳進來聽著,幹教蔡大人受著是個什麽道理?”

燕懷瑾挑了挑眉,這才緘口不言。

十足十默許的姿態。

蔡蓮寅素來深谙察言觀色之道,立時便躬身告退,去殿外傳人了。

“敢情兒是嫻昭儀告訴您的?”徐杳闔上茶蓋,眼皮子卻擡也不擡,“今兒大早妾才去長信宮請了晨省之禮,她那時候倒是瞧著若無其事的,半點風聲都不露。”

燕懷瑾眉目微動,正在打量她的神色,還未來得及開口便接連有人挑簾而入。

因小廚房人目眾多,便教其餘人在殿外候著,只傳了鳶尾和李四二人進來問話,不曾想這二人倒當著她和燕懷瑾的面唱起雙簧來,幾乎異口同聲開口:“這不是想著李四(鳶尾)會知會您一聲。”

“當著陛下的面,還沒個正形?你二人如今攀了蔡大人自是不懼,可教陛下來拿誰問罪才對?”明面上說著這二人的不是,實際上這一番話下來已將罪狀往蔡蓮寅身上推,分明是四兩撥千斤的伎倆。

徐杳屈著指節在案上叩出細微的聲響來,緊接著眼睛珠子提溜一轉:“依妾看,當屬那萬總管最不是東西。分明是白紙黑字定好的份額,不論落英榭,譬如那驚鴻殿素來冷清慣了,無人問津,索性便專拿些陳炭濫竽充數,唯獨不缺斤少兩的只有長信宮,這是什麽道理?”

索性順水推舟道,“若是當真國庫空虛也就罷了,您有這功夫專聽人一面之詞,不若去查一查那萬總管才是。”

“襄姬說得是,那萬總管最不是東西。”鳶尾與李四二人這時候生出默契來,朝燕懷瑾叩了頭,“望陛下明察。”

燕懷瑾袖手旁觀了她這主仆三人這一會子,面上一時也露出幾絲動容來:“是該查一查了,”微微擡了擡袖,示意這二人起身,“往後落英榭再有什麽缺斤少兩的,直接上報給蔡蓮寅,他若也學萬總管的做派,朕頭一個便罰他。”

經這樁事過後,徐杳好容易尋了空暇,不忘好生囑咐了一番鳶尾:“你往後可消停一些罷,莫讓旁人抓了把柄才好。”

不曾想她這話到頭來竟成了一語成讖,不過才三五日過去,正值夜色闌珊,晚風襲人,天上更是一派月明星稀,壽合宮來了人傳話,火急火燎的架勢,指名道姓要請襄姬和鳶尾過去流韻軒回話。

流韻軒,楨良媛。來人是個上了年紀的嬤嬤,冠姓為馮,卻不似孫嬤嬤和藹可親,一張臉更是溝壑縱橫,眉眼陰郁。

先時蔡蓮寅才來落英榭遞了話,說是建安帝政務繁忙,不便同她一道用膳,晚些時候再來。是以她這會也才用罷膳,就著茶水漱了口,眼下貿然來人傳喚,因馮嬤嬤年長一些,亦是在太後跟前侍奉的人,徐杳便親自起身去迎了,聽了這馮嬤嬤一席話下來,本欲便這樣隨她往流韻軒去了,瞥了三分餘光冷不丁瞧見鳶尾戰戰兢兢的半邊身子,心下霎時百轉千回,鳶尾行事素來穩重,當著人前更是不曾有過半分失態的模樣。

朝著馮嬤嬤莞爾:“容我更衣的功夫。”

裙裾飄飄,遂踩著步子回寢殿了,將旁人都屏退在外,只留了鳶尾一人隨自己進殿。

乍然間“砰——”一聲,她再回身也只瞧得見鳶尾的鬢角,人已跪在自己跟前,頭埋得很低:“奴婢不想這樣的,以往初入宮的時候曉暮也是同豆蔻時常換吃食的,那時也只是想著各為其主尋些合意的吃食罷了,自然比不得如今有了小廚房,後來出了豆花那樁事後便再未有過了,”言辭間顛三倒四,末一句才吐出緊要來,“何況今兒也是曉暮來同奴婢討一對帝王蟹嘗個鮮罷了,眼下竟出了這樣的事。”

徐杳這才聽個明白,起因竟是曉暮來向鳶尾討了一對帝王蟹,不由得眉黛輕蹙:“你如今總藏著掖著這些事幹什麽,不過同我說一聲的功夫罷了。”

“現已派了人去宮外請方老太醫進宮,太醫院上上下下都往流韻軒去了,還驚動了崇熙太後,先時得了消息奴婢便命人前去打探,才知道楨良媛誤食了不幹凈的東西,太醫將晚膳一一試了毒,說是單一道帝王蟹惹出來的禍事。”鳶尾再開口已是泣不成聲,心頭霎時間湧上惶恐不安,“有孕之人,吃一些蟹肉也是無妨的,怎生便出了這樣的事,如何也同奴婢脫不了幹系了。”重重地嗑了一聲響,闔上眼認命道,“只怕奴婢這一去——”

然而她這話才剛一開口,便教一股子力道給攥扶起來,徐杳也是也是一時急地狠了,手下也沒個輕重,壓著聲兒低吼道:“你哭什麽哭!”

平了口氣,這次勉強鎮靜下來,用力扳過人肩膀,直教她擡眼望著自己,“你記著,這帝王蟹是我吩咐你送去的,”指腹壓出一片白,眼眶卻紅起來,“你聽清楚沒有?”

“這不是渾說嗎?”鳶尾嗆著聲兒道,“明明是奴婢的事兒,怎麽好教您擔,再說了,奴婢自知清白,便不怕這些。”

“你若誠心實意當我是你主子,便依我這話。”徐杳兀自背過身去衣櫃裏頭撿起衣裳來,只扔下這一句話,便不再搭理她。

卻說徐杳隨著馮嬤嬤去了流韻軒,輾轉一番未曾見著流韻軒的人,進了一隅側殿,殿內統共掌了六盞宮燈,煞是燈火通明,底下跪了烏泱泱太醫院一幹人等,一旁立著的宮人手上端著食盒,但見上首端坐著的崇熙太後,此時面色不虞,而顏舜華則於左側下首落座,見徐杳進殿便直直地望著她。

徐杳和鳶尾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殿,行至殿中央才朝上首屈膝行禮:“太後娘娘福壽安康。”

顏太後卻正眼也不瞧徐杳一下,神色怫然不悅:“如今可有說法了沒有?”

“回太後娘娘的話,楨良媛雖見了紅,到底也保住了胎,想來時不打緊的,再說這蟹肉雖屬涼性,有孕者也並非食用不得,切忌貪嘴便是,大抵是楨良媛身子孱弱了一些,以致於不過吃了兩口便見紅了。”

蔣太醫拱手應聲道,十足十不卑不亢的姿態。

顏舜華倒先凝起眉來,盱衡厲色道:“蔣太醫只管問診,查驗這一對帝王蟹可有什麽蹊蹺即可,旁的事宜,一概同你不相幹。”

然而她話音未落,一道沙啞含混的嗓音響起來,幾乎是擲地有聲,正是方老太醫——

“老臣適才查驗有果,這一對帝王蟹裏頭竟教人摻了夾竹桃的花粉,夾竹桃全株皆有劇毒,幸而這花粉劑量微不足道,這才未曾損及皇嗣,依老臣之見,想必是下毒之人並不通曉其中藥理。”

方老太醫一字一頓,殿內已是嘩然一片。

徐杳雖心如擂鼓,面上卻依舊不表露半分,倒是鳶尾已流露出幾分窘迫來,這時候倒不再害怕了,更多的則是焦灼苦悶。

“先前流韻軒的曉暮已做了呈堂證供,白紙黑字畫了押,說是這一對帝王蟹是由落英榭送過來的。”顏太後眉眼之間俱是鄙夷不屑,十分厭棄的神色,“襄姬,你可知罪?”

好一樁栽贓嫁禍的連環計,眼下這情境,好似她顏氏姑侄兩個成了聖人似的。

“陛下駕到——”殿外的守夜宦人通傳道。

燕懷瑾進殿的時候,瞧見得正是這副情境。沈穩的步履經過徐杳,最終在上首的另一處位置落了座,直到殿內齊聲一道“陛下聖安”語罷,他一面吃了口茶,才好整以暇道:“怎麽回事?”

顏太後遂將來龍去脈和方老太醫的證詞一並說與燕懷瑾聽了,末了還添了一句:“這等蛇蠍心腸的毒婦,還留著她作甚。”

彼時的徐杳還跪在殿中央,背脊卻挺得筆直,琢磨了半晌的振振言辭此刻都拋之腦後,垂下眼睫,順勢留下一行清淚,玻璃珠子似的往地上砸,接二連三便是“啪嗒——”一聲,“不過是中傷皇嗣這一條罪狀罷了,”不過才一開口的功夫,連腮上也泛起漣漣淚光來,“妾伏這個法。”

燕懷瑾一時間只覺得四下裏只瞧得見她委屈巴巴的模樣似的,憑白生出幾分惱意來,連著擱下茶盞的聲響都大了幾分,似乎這樣便能將她那抽抽搭搭的聲音掩過去似的,繼而便是旁人如何千言萬語也再聽不見了。

“襄姬以為只挨二十大板便饒過你不成?不止呢,”顏舜華將燕懷瑾的動作都悉數映入眼底,想著他定是在惱自己怎麽同這樣蛇蠍心腸的女子有所瓜葛,心下已是禁不住喜不自勝,一昧地添油加醋道,“人家抱琴還憑白無故挨了一巴掌,這怎麽算?”

“便是陛下罰人,也須得有個章法,不然那便是芳華即逝的□□,施已□□者,皆不得千秋萬代之道。縱然王公也如此,襄姬以為自己是誰?”顏太後這時候擺起循循善誘的派頭來,還不忘再提點身側人一句,“為君者,也該一視同仁。”

燕懷瑾漫不經心把玩起這些年一直戴在大拇指頭上的玉掰指,佯作出諦聽的模樣,猝不及防想起來得卻是今兒趕著卯時起身上朝前的種種,那時候這玉扳指上還握著她瑩白如玉的柔荑,霎時心下已是軟了一塌糊塗。

“若是朕偏不一視同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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