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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捌貳(三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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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殿內四下闃然, 徒留顏舜華面上才浮出的三分淺淺笑意,此時進也不是, 退也不是,到底也只能咬牙恨齒, 面上也由錯愕轉而黯然失色,末了忍氣吞聲。

偏偏這時候殿外傳來一陣嗵嗵的腳步聲,顏太後擡眼望過去,來人不過半丈高,著一襲靛青襦衫,襟領上裹著一件裘襖,蹦蹦噠噠邁進殿檻來, 正是大皇子照哥兒,直到殿中央跪著的徐杳身側才停駐了步子,朝上首見了禮, 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小娘娘雖平日裏不討喜些,專惹人生氣, 卻斷不會做這樣的事。”

顏太後一幹人等只將無端端躥出來的照哥兒置若罔聞, 疾言遽色開口:“孫嬤嬤, 將照哥兒帶下去。”

手足無措的孫嬤嬤這廂應了聲,忙不疊進殿將照哥兒半推半搡著送回落英榭去了。

顏太後眼睜睜瞧著照哥兒的身形隱在夜色裏,一時生出幾分悵然若失來, 連眉眼也染上幾分愁郁之色:“皇帝到底是今時不如往日了,哀家記著,你小的時候不過才長到哀家這兒——”手心裏頭還拈著一串菩提珠子, 便就著一旁的桌案比起高來,“正是牙牙學語的好時候呀,哀家教你一句,你便仔細聽來學與哀家聽,雖口齒不清卻也肖似個五六分,後來無論你封了郡王也好,登基也罷,哀家總當你還是當初那麽個人兒。”

愁眉鎖眼的神情,煞是痛心疾首,“尋常百姓家都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帝王家則不同一些,他們活了大半輩子才明白的東西你須得早早知曉才好,你是要鎮九州龍脈,衛大燕、護社稷的人,細枝末節上更是不可出半點差錯。自古有訓:娶妻當娶賢,依哀家看,陛下眼皮子到底淺了些,什麽樣的人該沾——”

徐杳此時仍舊跪著身兒,一字不落將這席話聽個幹凈,其實若當真依著顏太後這話追究起來,也該是她自己過分獨斷專行了些,所謂而立之年,為人父母的,本就不當幹涉子女的取舍,偏要時時都念念叨叨,美名其曰謂大道理,還不如買一本《警世恒言》來通讀一番。

果不其然,顏太後一番訴肝腸之後,燕懷瑾非但不領情,反倒眉頭一攢,毫不忌諱道:“母後這話的意思,可是要逼朕立嫻昭儀為後?”好似絲毫不曾瞧見顏舜華煞白的臉色,繼而便是哂笑一聲,“靜姝皇後還未過百日祭,母後這樣迫不及待,莫不是此情此舉便是賢良淑德?”

風輕雲淡的口吻,“倘若母後去了,朕定讓您與父皇合葬,生同衾,死同棺,也不失為一段佳話,可好?”

“啪嗒——”一聲響,顏太後只覺得一瞬失力,菩提珠子從指縫間滑落墜地,成了一地狼藉,再回過神來連面上的倦容都濃厚了些,一開口喉頭低啞,幾乎是一字一頓道:“皇帝這是在咒哀家?”

“怎麽會?朕只盼著母後長命百歲。”輕描淡寫往殿中央拂了一眼,去瞧徐杳的模樣,心不在焉應付著身畔人,“是母後思念先帝,欲前去作伴。”

不經意間對上徐杳秋水盈盈一對柳葉眼,鬢邊還有一縷碎發落在玉頸子上,但見她唇齒翕動:“還望太後娘娘息怒,一來,這帝王蟹原是內務府送來的,並不止落英榭有。二來,妾若當真存了謀害皇嗣的心思,便不會用投毒這樣拙劣的手段,憑白教人抓住了把柄,到底還得露陷。妾捫心自問,自內務府送了這帝王蟹來,便不曾瞧過一眼,至於今日楨良媛所食的帝王蟹確是從落英榭討過去的無疑,然上頭沾的夾竹桃粉定是旁人染指,妾一概不知。”

顏太後姿態倨傲瞥她一眼,不以為然:“哀家當你有幾顆玲瓏心,竟生出這樣蠱惑人心的本事,哭哭喪喪吊著張臉擺給誰看?一昧玩弄伎倆,在這兒賣得好口舌,哀家眼皮底下容不下你,自有你待得地兒。”因燕懷瑾適才當著眾人拂了自己的顏面,這會子愈發義憤填膺起來,“還不都滾出去!”

顏舜華面上的端莊矜貴早已掛不住,本就無地自容,如今聽了顏太後這番言語,便應了應聲,不忘朝上首行了禮,背過身來便朝著徐杳的身形剜了一眼,遂隨著烏泱泱一幹人往殿外屏退了。

“吱呀——”一聲,殿門教宮人闔上。

目光所及處,皆是地上七零八落的菩提子,倒是像極了顏太後的心海浮沈。

“說起來,朕的大燕現今還有兩位當世奇人尚且存活於世,這頭一位自是當屬罪臣常海德無疑了,母後猜一猜這第二位會是誰?”

燕懷瑾低聲喃喃,幾近於自我解嘲的語氣,“一個位極人臣,萬人之上,將嘉定長公主玩弄於鼓掌之中,另一個麽,更是教先帝對她死心塌地,肝膽相照。”

“皇帝未免太過自作聰明了些,”既見他這般毫不忌諱地說了,好似一件再尋常不過之事,顏太後索性也同他推心置腹道,“你如今走的路,全不過是在步你父皇的後塵。”

“那依母後看,常海德該定個什麽罪狀?他的生死——”斂去眸光裏的驚濤駭浪,面上依舊不疾不徐道,“不過全在母後一念之間。”

“都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哀家本是不信的,如今看來卻不得不信了。只是你既這般運籌帷幄,恩怨分明,半分吃不得虧,甚至不惜栽培外臣,來對付自己的嫡親母親,不過一介區區的小女子,你卻拿捏不下。”

顏太後不屑一顧開口,眉眼裏的心力交瘁卻幾乎要呼之欲出,“哀家在燕宮裏這須臾數年,一進宮便以長盛不衰之勢問鼎中宮,只憑‘審時度勢’四個字。橫豎是皇帝的天下,你想迫害幾分旁人又如何攔得住,只是先帝傳位於你,哀家才多少看不慣這婀娜江山在你手裏糟蹋了。”

“往後休罷在哀家耳根子邊提這些事,聽不得了,到底比不得年歲輕的心思活絡一些。”末了拂袖擺了擺手,探出瘦骨嶙峋一雙手,上頭還露著青筋。

燕懷瑾有過一瞬的微怔,陡然間竟瞧見顏太後鬢間的鶴發,連著上頭的鏤空飛鳳釵都再不覆往日的流光曜曜了。

依稀記著,這釵她戴著也上了年頭了,那時候顏太後還是面容姣好,眉開眼笑裏盡是明媚照人。

一丁點也沒有現在得影子,哪成想,如願而至入主壽合宮,到底磨礪成了那歷朝歷代的太後畫像模樣,刻板生硬,久而久之竟再也尋不見當初的一絲靈動鮮活。

燕懷瑾拂袖離去的時候,依舊一派氣定神閑,卻說從未有過的心境平和。徒留一殿的哀戚荒蕪,恍惚之間,他似乎又想起了建安元年登基時的種種,九天閶闔開宮殿,滿朝衣冠拜冕旒,歷歷在目,似乎還在昨日。

建安帝與崇熙太後這一次流韻軒私下密談只維持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拂袖離去,不知不覺已是人走茶涼,始終卻不見崇熙太後自殿內露面。

凡是進殿的宮人,連著明珠也一並被打發了出來,顏舜華亦是遲遲未走,遑論眼下見了這番境況,遂孑然一人推開一道門扉進殿去了。

燭光隱晦裏,勾勒出顏太後半明半暗一張臉,支著半邊肘子枕在案上,一面掩著額鬢,瞧不清具體神色,似是瞧見來人是顏舜華,這才嗟籲長嘆了一聲:“哀家總有去的那一日,你一昧倚著哀家,實屬下下策。”

直到了人跟前,顏舜華才矮下身來,半跪著擡首仰望著她:“您這是說得什麽話,臣妾甘願一輩子倚著您。”

屈著指節往顏舜華額鬢上不偏不倚敲了兩下,不由得癡癡地笑,也不知是在笑顏舜華還是在笑自己,一字一頓明明白白說出來:“糊塗姑娘,他心思不在你這裏。”

顏舜華幾乎是下意思便沖人搖了搖頭,煞是篤定地啟唇:“那只是臣妾如今做得還不夠好,待有朝一日——”

不待她將那一星半點的企盼說出來,顏太後便冷著聲兒告訴她:“並非你不好。“露出一張徐娘半老的儀容,眼角已爬上了細紋,轉而將手覆上膝下人得臉蛋上,神思恍惚,似在追憶著什麽,“他若容得下你,你便是性情嬌縱一些也沒什麽,莫不用說你同他使些心眼子小手段,他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你去,還管這個叫做情趣。他若容不下你麽,你不過只與他同立一道屋檐下,他都會覺得你居心叵測。”

到底教她這話說到了心坎裏去,無語凝噎了半晌,良久才顫著聲兒開口:“臣妾才不信這個命。”

卻說徐杳在轎輦裏候了燕懷瑾好一會子,心下百感交集,思忖了許久該如何同他開口,直到了他在身側落了座,轎輦四平八穩已教人擡了起來,她才哽著聲兒吐出一句:“謝陛下恩典。”

“憑白無故地,謝朕什麽?”燕懷瑾將她的柔荑捉進掌心,起了興致把玩起來。

“妾是當真沒法子了。”

她細若蚊吟的聲音響起來,一字不落被他聽了去。

“素日裏同朕耳濡目染學的那些本事可見都裝回肚子裏去了,”燕懷瑾這才勉強收起拿話打趣她的作態,一本正經道,“往後再教人冤枉,可不許再哭鼻子。”到底也覺著不夠親近似的,索性將人往懷裏一撈,細致撫過她的眼角眉梢,動作輕柔,“這毛病不好,得改。”

“人人都哭得,只妾哭不得,這是什麽道理。”唇瓣上還泛著澄光,她今日未塗口脂,正是淡淡的淺檀色,“妾不依。”

“只因朕見不得你哭,杳杳,”禁不住親了親她,淺嘗即止,“你好歹賞臉疼一疼朕罷。”

“所以你答應朕,往後即便是哭,也只能把淚灑在朕的墳前。”定定地望著她,離她挨得愈發近了,似乎要從她霧蒙蒙一雙眼望進心裏去,“其實朕恨不得你日日都在跟前哭鼻子,至少這樣會教人覺得,你心裏裝著朕,你要朕陪著你。”末了連燕懷瑾自己都不由得啞然失笑,“可是你一哭朕便再沒轍了。”

徐杳眨了眨眼,口是心非道:“妾又不是有意的。”

她半邊身子已經順勢歪在燕懷瑾鶴氅裏,他攏過她的雙肩,低了低頭,將下頷嗑在她耳窩後頭,若即若離貼著她小巧玲瓏的耳垂輕聲道,她今兒戴了一對紅瑪瑙的墜子,微微搖曳著,煞是別具風情:“朕昨兒還夢見你了,總以為你以前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樣至少是真心實意開心的,等醒了一瞧,又覺得你現在這樣也挺好。真的,杳杳,你是朕見過這世上頂好的姑娘。朕近來時常總生怕有地方再虧待了你,惹了你不高興,你便撒手離朕去了。朕便想著,待你再周全一些,興許你便舍不得朕了。”

燕懷瑾這番話臨到了的時候愈發竊著聲兒,以致於徐杳一度屏氣凝神,只盼著能聽得清楚一些,直到他又在她耳窩裏頭蹭了蹭,幾乎是不經意間自喉間逸出一聲哽噎來,她已經不由自主怔怔開口,帶著半分試探的口吻:“您這是——”莫不是當真學她哭鼻子罷,連她自己也不可置信,話一出口才反應過來,差一點咬著舌尖。

“你肯再入宮,可見你還是放不下朕的,是不是?”不指望她回應,話音方落他已迫不及待替她作了答,“朕一早便琢磨到是這樣。”

直到聽見燕懷瑾十足十戲謔的語調,她這才無端端放下懸著的心來,抿了抿唇,她想,老實話到底都是不甚動聽的:“倘若妾掏心窩子告訴您,不過是不甘心呢?”

下一瞬他圈著她的力道則更緊了一分,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可朕甘心同你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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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韻軒

鋪天蓋地的群玉山頭,拔地通天之勢,擎手捧日之姿,眼前是如何也到不了盡頭的雲霧繚繞,漸而好似入了煙波浩渺之境。下一瞬黑壓壓的天便驟然朝她壓過來,她半邊身子已掛在懸崖峭壁上,下頭是望不到底的濃稠漆黑地界。

眼前若隱若現出現一道胭脂紅的身影,直到這身影挨著她近極了,她才意識到任由她如何撕心裂肺的喊叫,都似悶了聲兒一般煙消雲散,眼瞧著這人漠不關心撥三分餘光瞥了她一眼,旋即便揚長而去,裙裾飛舞。

她一時駭得極了。

曹凝君懵然自夢魘裏驚醒脫身,淋漓盡致出了一身汗,濕漉漉的發梢胡亂貼在額鬢上,身上也黏黏嗒嗒的,很是不好受。

諸多不適都不及喉間幹澀地厲害,喘了一會子粗氣,她才勉強睜開沈重的眼皮,眼前一陣目眩神移,遂低啞著聲音喚了一聲“曉暮。”

適才夢魘裏的種種卻還縈繞在她心頭,不由得又是一陣心悸。

榻前終於遞來一杯茶盞,露出的胳膊腕上還戴著鍍金的鐲子,她未來得及多想,許久卻不見來人扶自己起身,只居高臨下端著茶盞立在榻前。

曹凝楨只好兀自挺身起來,腹部還隱隱作著適才的餘痛。甫一擡眼,這才慌了神,忙不疊又戰戰兢兢低下頭:“請昭儀娘娘大安。”

“方老太醫囑咐本宮教你好生臥床休息,瞧著也不太像起不了身的模樣,說到底還是自己慣著自己。”

顏舜華捧著茶盞的姿態都高了幾分,一遍遍劃著茶盞也不知是給自己吃的茶還是曹凝君的,眼瞧著塌上人身形臃腫,只著了一身中衣從掀開被褥下榻,殿內雖燒著銀炭,卻也架不住人只穿一身中衣,難免凍骨頭一些,腹部微隆,顯得肩膀愈發單薄,直直地往她跟前一跪,指腹還扶在床榻邊緣上,指甲蓋上泛起蒼白。

“你這是做什麽?倒成了本宮為難你似的。”顏舜華面上說得動容,身子卻往後退了一步,“前一陣兒本宮分身乏術,這才命趙婕妤替本宮來好生照拂你一番,怎生竟瘦了這許多,可見是趙婕妤不實誠了。她不心疼你,本宮也不常來你這裏走動,也不便說她的不是。”

裙裾微動,顏舜華矮下身子,將茶盞往她跟前一遞,引得曹凝君伸出雙手正欲來接,顏舜華下一霎又收回手,十足十把曹凝君當玩物耍呢。

“帝王蟹這樁事呢,倘若糾察到落英榭頭上,人家有人護著。”顏舜華垂下眼睫,提及落英榭三個字的時候更是嗤之以鼻,“若是本宮最後查出來是你別有用心演的一出戲,只因你兩個同時進宮,她如今卻時時得陛下恩露,你曹氏妒她,寧可不顧皇嗣安危,也要治她於死地。”

不由得“嗤”笑一聲,“你說到時候,可有沒有人會出來護著你?”

見曹凝君身子簌簌顫得,不以為意看在眼裏,到底還是將茶盞好生遞給她了,豈知曹凝君大抵是生怕顏舜華適才那一出似的,忙不疊便一把接過去,梗著脖子咽了好大一口茶,不曾想滾熱的茶被含在口裏,繼而便悉數吐了出來,燙得她已是麻了半邊舌頭。

顏舜華這時候倒眉頭舒展,笑得開懷,一開口便是冷嘲熱諷:“要知道,可是你的親信曉暮親自去討的一對帝王蟹,你以為,她憑什麽信你?”

“娘娘,”曹凝君期期艾艾道,咬字都不甚準確,“您這不是信口雌黃嗎——”

她這話才說了大半,卻好似踩中顏舜華痛腳似的,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曹凝君只覺鬢間兀然作疼,下一瞬已經被顏舜華攥過半邊發髻,冷不丁梭過她的發絲,迫使她將一張臉仰得高極了——

“你倒老實,這關頭了還替她說話,她許給你什麽好處,竟是本宮許不了你的?”

曹凝君神色猙獰,奈何也掙紮不脫,一五一十開口:“只一點,您便永遠也比不上,她打心眼兒裏待妾好。”

“荒謬!”顏舜華幾乎是下意識啐道,“這燕宮裏頭,有誰會無緣無故打心眼兒裏待旁人好,不過是有所圖謀罷了。你如今和本宮橫,遲早有巴結高枝的一天,到時候可別來求本宮。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襄姬都深谙其中的道理,你看她得勢的時候,幾時想過你?”

“至少襄姬不像您——”曹凝君咬牙切齒道,“您待身邊的人,不過只當養了條京巴犬似的,”

“趙婕妤那肚子裏頭揣得,至少比你爭氣多了,你拿什麽去同她比?二皇子落了地,她便養在擷芳齋裏,你當她憑得什麽,誰教人家會伺候人,纏著陛下好一陣兒,只怪你曹氏自個兒不爭氣!”

“落英榭蒸蒸日上,你這流韻軒便成了日況俞下。”一時覺得無趣,戛然松了手,曹凝君狼狽不堪的模樣悉數映入眼底,顏舜華這才施施然取出一方帕子慢條斯理拭起手來,“本宮已給你指了一條明路,你不過才是正五品良媛的位分,依著規矩,你這胎生下來也由不得你自個養,好生替本宮將養著罷。”

好容易將顏舜華這座瘟神送走了,那廂被婆子們挾住的曉暮也脫了身,躡著步子便進殿扶曹凝君起身,一雙手剛覆上去,便被人往一旁用了力一搡:“你如今還待在流韻軒可是在做嫻昭儀的眼目?我這裏斷斷容不下你這樣心高氣傲的人。”

“奴婢,奴婢也是為了您吶。”曉暮往她面對面一跪,知曉她怨自己,好聲好氣哄她,“那對帝王蟹雖是奴婢親自去落英榭討來的,當時卻並不知曉您會吃這個苦頭,也是後來才聽長信宮的抱琴提了一句,原是先時內務府的萬總管在上頭灑了夾竹桃花粉。”

頓了頓聲,到底還是決計告訴她,“再說那萬總管前幾日才將帝王蟹安著壞心送去落英榭,便陰差陽錯教內侍監扒了官袍,眼下已入了獄,橫豎只是在呈堂證供上再添一筆罷了,他原便幹著貪汙受賄的行當,必要處以死刑的,想來也不在乎罪狀多少。”

本指望楨良媛安心一些,誰知曉弄巧成拙,曹凝君聽罷竟是愈發愁雲慘淡了。

“眼下可怎生是好。”待顏舜華走了,曹凝君這淚才安安心心淌下來。

曉暮適才在殿外已經聽了大半,暗恨自己一時糊塗,到頭來卻好心辦壞事,這顏舜華哪是個好相與的主,自己這是著了別人的套,如今又打起曹凝君腹中胎兒的主意,她一面攙著曹凝君起了身,一面將自己的盤算說出來:“奴婢去求襄姬。”

曹凝君聽罷這話才回過幾分神來:“你見著她,千萬要替我同她說,以往我同她說的那些話,我並不曾忘記半分。”拽過曉暮的袖口,言辭懇切,“你聽明白了沒有?你可別再聽著旁人的話專來擠兌我了。”

“奴婢鬼迷心竅,往後再不會聽旁人胡謅了。”曉暮搗頭如蒜,鄭重應了聲。

翌日

晨光微熹,天色微微亮的時候,地上還鋪著一層宿夜裏的霜降,曉暮便往落英榭外頭一跪。

直到辰時將過,曉暮這才如願得了徐杳的召見,方才挑簾進了內殿,迎面便被鳶尾啐了一通:“到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裏怎麽沒瞧出來你是這樣的人,這帝王蟹自從內務府送過來便不曾經過旁人的手,好心好意拿與你,你竟存了一肚子壞水,當著人面扮乖賣巧,背裏便耍兩面派,當真是沒皮沒臉的東西。”

曉暮只由著鳶尾一字一句罵了,徑直朝著落座於桌案後頭的徐杳“噗通——”一跪,“帝王蟹的事,是奴婢糊塗,聽了長信宮的篡奪,同楨良媛更是沒有半分幹系。”一個勁嗑起頭來,再開口已是涕淚沾襟,“楨良媛請您過去呢。”

“空口無憑,黑的也能教你說成白的了?”徐杳眼也不擡一下,漫不經心道,“昨兒我在流韻軒,你留下一紙訴狀便不再現身,那會子怎麽不出來,也好當著崇熙太後和陛下的面兒大大方方說一說,你是如何受了長信宮指使。”

“奴婢那時候教長信宮的婆子們挾住了,一時脫不得身,倘若奴婢知曉您當時的境況,縱然是頭破血流也要去替您作證的。”

曉暮稟明原委,盡是肺腑之言,“楨良媛還要奴婢給您捎句話,她往日裏同你說的那些話,並不曾忘記半分。您好歹要去流韻軒瞧她一眼,楨良媛教嫻昭儀迫害得已是不成人形了,更何況她腹中還有骨肉,奴婢也是後來才知曉了,嫻昭儀早已吩咐萬總管給送去落英榭的帝王蟹裏摻了夾竹桃粉,不過是為了挑唆您同楨良媛的關系,楨良媛絲毫不知情,一面只記得您的好,不曾想嫻昭儀聽了便愈發忿忿不平,和楨良媛說……”

聽罷曉暮這席話,眼前不經意間竟浮起曹凝君那一張臉來,一派溫婉的性子,那一句“外頭流言蜚語多得很呀,我卻是必然不會同你作對的”還猶然在耳。

徐杳手上的動作一滯:“說什麽?”

曉暮言簡意賅:“說是倘若楨良媛這胎生下來不歸她長信宮養,便要將帝王蟹這件案子的罪魁禍首推到楨良媛頭上。”

徐杳闔上眼底的書冊,這才擡起眼簾:“我去瞧一瞧她便是,倒是你,好一個背信棄主的‘忠仆’。倘若再犯這樣的渾,楨良媛饒得了你,我卻不是那心慈手軟之輩。”

“謝襄姬開恩。”曉暮感激涕零道。

算起來,徐杳也有一陣子不曾見過曹凝君了。未料見不過是這些時日不見,曹凝君相較先時竟愈發憔悴了。

曹凝君病懨懨地歪在塌上,直到徐杳進殿褪了大氅往近前來了,命曉暮請了座上來,聽著徐杳熟撚的語氣同自己寒暄了許久,大多是聽著徐杳說著近來的趣事,而她則連連應了聲,實則只聽了個七七八八,餘光則一昧打量著徐杳靈動的眉眼上。

真正兒是羨慕得緊,曹凝君這樣想,連著應話的聲音也愈發時有時無,再轉著念一想,好歹自己肚子裏頭還揣著一個,便釋懷了大半。其實曹凝君心裏明白,不過是因為自己眼下這日子過得委實沒有滋味了些,經顏舜華那一番話,多多少少也起了些波瀾。

她心下已是百轉千回,斟酌許久,終歸同徐杳開了這個口:“只看在你我二人相識這小半年的緣分上,你好歹要依我這件事。我知曉你如今不必往日,這對你而言,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徐杳臨走前還不忘扶曹凝君起身吃了半盞茶,指望著她安心養病,又恐她為帝王蟹這樁事自責,便斬釘截鐵應了她這話:“帝王蟹的案子說到底也只害你病了這一場,我應你這樁事,只當我欠你的。”

日月如梭,不過三五日過去,不知不覺竟已迎來楨良媛生產之期,太醫院這裏眾人才得了消息,流韻軒那裏已經發作了小半個時辰。

這一日自大清早便起了霧,連帶著整座燕宮都隱在影影綽綽的朦朧裏,天地似乎成了渾然一體,亭閣殿闕高低錯落,比平日裏多了三分別致。

直到午時愈顯渾濁的霧才散開了,慵懶的日光撥開雲霧,洋洋灑灑自天上探了一角映下來。

徐杳便是這時候得了信,遂備輦往流韻軒去了。

她隨著宮人進了流韻軒側殿候著,一路上剛踏進流韻軒,遠遠地便聽見寢殿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煞是驚心動魄,惹得她連步子都滯了滯,漸漸地才聽慣了傳入耳畔的驚心動魄,老老實實在側殿候著。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外殿繼而連三便傳來宦人的通傳聲。正是崇熙太後,建安帝,嫻昭儀三人一前一後趕過來。

徐杳為圖個清凈,只留這三人在殿裏,佯作出恭的架勢,湯婆子裹在裘氅裏,勉強也能在檐廊的穿堂風口站得住腳。

約莫是曹凝君體諒她,她不過才倚在檐廊下半盞茶的功夫不到,寢殿那裏終於傳出動靜來。

往往天災人禍,便不是人力能夠註定。

始料未及,楨良媛肚子裏揣得,竟是死胎,費了半身心力撇腿生下來,周身已泛著紫紺色。

方老太醫這會子倒不露面,只由蔣太醫前來稟明了來龍去脈。

大抵這世上有些事情總有著珠玉在前,則木櫝在後的暗律,譬如靜姝皇後當年誕下照哥兒那樁事,相提並論之下,在宮裏本就沒有多少分量的楨良媛便成了不值一提,遑論連乳名都沒來得及起的“三皇子”,未曾得到過有時候便恰似未曾失去,唯一的價值便是成為一道津津有味的話柄罷了。

側殿裏姍姍來遲的三位,唯有顏太後蹙了蹙眉,念了兩聲“善哉,善哉”,便如來時一樣,一前一後又都各自回去了。

真正兒是恍若無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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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韻軒

曹凝君兩眼空洞洞地盯著一處望,眼前揮之不去的總是方才瞧過一眼這輩子再忘不了的皺巴巴一張猙獰面孔。

“三皇子”是由壽合宮的馮嬤嬤前來料理的,說是授了崇熙太後的命,畢竟這樣的事到底晦氣,以致於曹凝君還未來得及收拾便欲朝著馮嬤嬤漸行漸遠的身形追去,曉暮見狀當即慌慌忙忙替她穿戴了衣衫。

她倚在塌上,身上還穿著桃紅的蘇緞棉襖,楊妃色的錦裙兒,這一身半舊不新的,丁點華貴印子都不剩。紫裏帶著青的唇瓣兒,緩緩地揚,連笑也成了哭似的。

宮人自一旁低頭吭聲撥著爐鼎裏的銀炭,劈裏啪啦的一陣,紅猩上竄下落。曉暮則紅著眼眶跪在榻前,恐再惹了曹凝君傷心,又不敢將眼淚掉下來,一時間別扭得很。

徐杳進殿的時候瞧見得便是這副景況。

曹凝君似乎是瞧見她了,又似乎是略過她遙遙望著別處,甫一開口聲音已啞了大半:“怪吃味的孟冬,我想,若是閉眼,年也要沒尾巴了……”

“你渴不渴?”徐杳思忖片刻,也不知該拿什麽話勸她才好。

曹凝君也不應聲。

是以到頭來便成了二人雖同處一殿,卻相對啞口無言。一個僵著身子背著身兒躺在塌上,一個倚在窗柩旁默不作聲伴著她。

偏生便是這樣,陰差陽錯生了嫌隙出來。

曹凝君想著,與其這樣沒著沒落的同徐杳交好,還不如去做顏舜華身邊的京巴犬。她徐杳不過小半年的光陰便爬到了襄姬的位置,她雖模樣身段不及徐杳一些,只她勝在乖巧懂事,陛下寵著徐杳這些日子,想來不過只為了圖一時新鮮罷了。

掰著指頭數一數,似乎宮裏頭每一位的受寵都有個差不多的期限,好似一本精心設計的賬本,她未做深想,只覺得唯獨徐杳時日長一些罷了。

而徐杳從流韻軒出來的時候,想著則是,她或許是可以幫曹凝君一把的。

徐杳動了心思,橫豎那時候她為了打探豆蔻的消息,也應過靈檀同樣的事,雖說後來燕懷瑾同她置了好一陣的氣,說到底凡事接二不過三,第二日便打定主意,專心致志翻箱倒櫃撿了布料首飾出來。

“這花樣子好不好看?太艷了些也不好,畢竟流韻軒才出了那樣一件事,倒顯得她沒心沒肺似的。”

鳶尾瞧在眼裏,止不住的心事重重。

以致於鳶尾甚至想著,徐杳其實沒有那麽愛燕懷瑾,她可能愛陶淵明蘇東坡多一點。要是有一天,她問徐杳,心裏可有陛下嗎,徐杳一定隨口說有,一點都不會猶豫,但眼睛一定沒有在看她。

不曾想曹凝君卻比她預想中快一步入了華清宮。曹凝君如願以償進了華清宮,裏頭卻沒有徐杳半分推波助瀾,朝她扔了橄欖枝,保舉她進華清宮的,不是旁人,正是顏舜華。與其說是心甘情願投誠於顏舜華,倒也不見得。畢竟顏舜華前幾日才信誓旦旦威脅她,她還不曾忘得一幹二凈。

彼時徐杳正在華清宮外頭站著,絲竹聲入耳,琵琶聲錚錚,盡是靡靡之音。因蔡蓮寅正在禦前侍奉,出來迎她的人便成了許久未曾打過照面的宦人唐茗,恭恭敬敬朝她見了禮,這才將眼下這樁事的契機原原本本說了,原是這一日華清宮設宴,只單請了趙右相一人,似乎是為了商議常海德一案的最終事宜。

唐茗末了才擠眉弄眼告訴徐杳,原也不止曹凝君一人在裏頭,還有司樂坊統共十六名舞伎,

果不其然,這一日午時未過正五品楨良媛曹氏晉位從四品楨小儀的折子便曉諭六宮了。

落英榭挑出來的一大箱子衣裳首飾,和廢銅爛鐵也沒什麽兩樣。徐杳回了落英榭,當即便命鳶尾將這箱子都悉數扔了去,再說姐兒愛俏,鳶尾本也是愛惜這些的人,如今聽聞了曹凝君晉位,這原也算不上什麽大事,只因她心知徐杳為著曹凝君費了許多心思,難免憋氣窩火,便依了徐杳這話,將這箱子落了鎖,由著宮人擡出去了。

直到申時的時候,徐杳正盤著膝倚在案榻上織雲錦的軟枕上,懷裏抱了個湯婆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跟前鳶尾正搬了個木頭墩子往爐鼎裏添火,一派愜意心足,合著眼小憩了半柱香的功夫,這才稍稍挪了挪腰,還是沒睜眼,半闔著眼:“鳶尾,我念想楨小儀的琵琶了,心癢得緊,去請。”

她其實並沒有正兒八經聽過曹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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