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柒捌(三更)

關燈
翌日

徐杳一路輾轉, 將落英榭上上下下瞧了個仔細,才挑了處東側殿的住所, 命人仔細拾掇了一番,換上內務府送來的紅雕漆木榻, 一扇渾若雲錦的屏畫隔出一道小書房來,墻上無一處不呈掛著琢玉字畫一類,殿中央立了一座紅珊瑚佛手,雅致又不落俗套。

照哥兒來落英榭的時候,擁簇在一堆宮人裏,只他著了一身墨綠的對襟襦衫,襟領上裹著一圈軟絨絨的裘巾, 徐杳忙不疊又吩咐人往鎏金爐鼎裏添了兩塊炭,才將一幹人迎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婆子,穿著講究得很, 聽旁人喚她一聲孫嬤嬤,應是大皇子自幼的奶娘無疑了, 宦人宮女加起來籠統六個人, 蔡蓮寅則候在一旁。

嬤嬤宮人們朝上首屈膝磕了頭, 徐杳上前將為首的孫嬤嬤扶起來:“往後還要承蒙孫嬤嬤教誨。”吩咐鳶尾分賞了眾人,蔡蓮寅瞧在眼裏,這才拱手告退, 回華清宮覆命去了。

照哥兒來之前徐杳倒是同鳶尾琢磨了許多,真正兒到了眼下倒束手無策起來,算起來照哥兒正值齠年, 應是貪玩的年紀,偏偏此時怯生生立在原處,懵頭懵腦打量著四周。

徐杳也不見外,徑直上前,矮了矮身子,捉住映哥兒白乎乎的肉爪子,將人往只到她膝蓋邊兒的木頭墩子上一坐,一旁的矮案上置著琳瑯滿目糕點果盤,恐他生分了,便先剝了一瓣柑橘給他,上頭的果皮去得甚是細致。

瞧著倒是乖覺得很,只是一聲不吭,過分木訥了些。尤然記得小半年之間,在禦花園,她同照哥兒,也是打過一回照面的。那時候雖開口不著調一些,卻也不至於如眼下這般靦腆。

那廂孫嬤嬤一幹人正在聽著鳶尾說規矩,連連應了聲,便往照哥兒跟前來了,孫嬤嬤手上也沒個把門兒,直直地往照哥兒單薄地肩胛骨上一拍:“來時怎麽教你的?還不快給襄姬請安。”

“不必拘禮。”徐杳瞧在眼裏微微蹙了眉,到底忍不住開口,“孫嬤嬤手上也沒個輕重的,也不怕傷了照哥兒。”

“老奴好歹侍奉了大皇子也有八年,原也不是那些個楞頭青腦的宮女,襄姬這話委實言重了。”孫嬤嬤面上笑意已斂了幾分,分明已生出不滿來,連聲音也一板一眼起來。

徐杳眉目一動,俶爾袖間一緊,循聲望過去正是照哥兒擡起白生生一張臉:“請小娘娘安。”

順勢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才放下。

這日巳時的時候,太醫院的蔣太醫背著藥箱覲見,歲暮天寒裏好容易歇了雪,幾日風饕下來樹枝上都砌著皚皚。

將袖口往上擡了擡,露出一段皓腕,上頭戴著和田碧玉的鐲子,落在手枕上。

不經意間想起昨兒夜裏,送走了徐眉黛之後,燕懷瑾無端端同她提起這茬來,說是要請太醫來替她診一診平安脈,末了還意有所指往她腹間流連了兩眼,她當下便明白他這話裏的意思,低眉順眼應了聲好。

眼下蔣太醫同她觀聞問切一番,蔣太醫還漫不經心微微搖了搖頭,徒惹得徐杳心下戰戰兢兢,老實說,她如今是比往日惜命地緊了。

再三替徐杳診了脈,這才優哉游哉起身同她見了一禮:“回襄姬的話,一息四至,脈來細小而沈,堅積寒實之癥,病邪深沈在裏,視為氣血兩虛。” 頓了頓,擡眼問她,“襄姬幼時可曾見過什麽病勢危急之兆?”

徐杳一面思忖,終於想起來一樁事,斟酌一番告訴他:“曾失足落過一回水,病了好一陣子。”

“這便是了,”蔣太醫刻意壓了聲兒,直截了當道,“恕臣直言,既生過元氣欲脫兆的話,襄姬的體質實屬不易受孕,便是一朝診出滑脈來,只恐難以足月便見滑胎之狀。”

徐杳周身微怔,半晌沒回過神來。

“煩請襄姬放心,宮裏頭娘娘們的私疾,臣自不會訛以傳訛。”

直到蔣太醫在她跟前幾乎要立起誓來,她才半斂著眼睫朝人擡了擡袖,喚來鳶尾吩咐道:“好生送一送蔣太醫,至於陛下那邊如何覆命,你直言不諱便是,並沒有什麽好忌憚的。”

倒是蔣太醫臨行前譜了宣紙將欲提筆為她開藥方,也教她一並制住了:“橫豎已是這樣了,用不著這些勞什子來聊以慰藉。”

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杳請完平安脈後倒是覺不出多少傷春悲秋的,委實是她再未起過這一塊的心思,隨遇而安便是,倒是彼時內殿閑雜人等只留了鳶尾一個從始至終聽了個幹凈,心下也難免為徐杳生出些許抱不平的心思來。

一派深暮靜謐裏,已經無限近黃昏,在冬日的堂苑裏鋪上一層胭脂紅的薄媚。

東側殿的孫嬤嬤慌慌張張命人來請見,徐杳應聲去瞧了,打眼一瞧心下已清楚了分明:“這是在哪裏嗑的?”

但見照哥兒先是還白生生的一張臉,上頭已赫然攀上一道血痕來,皮開肉綻的,沿著額邊一直到耳廓,瞧著滲人的緊,尤其是這血痕離那一對墨玉一般的眼睛眶子只離了一寸的距離。

“可不是呢——”孫嬤嬤一陣捶胸頓足,這才將原委說個明白,“不過是適才老奴打盹的功夫,宮人們便疏忽了些,由著大皇子去了禦花園頑,他原是一個人這樣也不打緊的,偏偏拐了瑤光公主出來,趕巧兒長信宮的抱琴也來尋瑤光公主回去,老奴跟著遠遠地可瞧得一清二楚,可別說老奴是老眼昏花,萬萬也錯不了的,分明是那抱琴手上不知輕重,推了大皇子一把。”

徐杳聽罷她這番話,不由得想起照哥兒趕早兒來落英榭的時候,那時候見了孫嬤嬤不輕不重拍了一掌都覺著力道重了,一時五味雜陳,又聽塌上的照哥兒奶聲奶氣開口:“並不曾有人推我。”

她便也再未多想,朝身後人吩咐道:“鳶尾,回去把我那裏的雪肌膏取過來。”

說起來也蹊蹺,照哥兒也不哭鬧,像他這年紀的,若是不小心摔了跌了的,到底是要扯著嗓子痛痛快快同長輩啼哭一番的。這樣想著,肉長得心肝難免顫了顫,徐杳手上親自裹了熱水巾子替他小心翼翼拭起血漬來。

待鳶尾將雪肌膏拿過來,雖照哥兒生得討喜,出了這樣的事也惹人憐惜,只她到底不谙其中的相處之道,更何況照哥兒原也並非她所出,到底是自己親力親為替旁人養兒子,活似個大傻子似的,難免覺著又過分熟撚了一些。

一面吩咐人仔細照料照哥兒,一面將雪肌膏交予了孫嬤嬤,將功效用法一一告知了,這才放心回寢宮去了,不知不覺又想起初入宮時豆蔻受皮肉傷的那會子,也是用了這雪肌膏,三五日便見好了。

算著也將近傳膳的時辰,燕懷瑾亦是一如既往來了落英榭。

只一樣同往常不一樣些,他是從長信宮折道來落英榭的。

“映哥兒受了傷,怎麽不命人來知會朕一聲?”

徐杳才上前正欲替他解那鶴氅綬帶,冷不丁聽他這麽說,再一擡眼,正見他凝著眉望她。

其實徐杳想得是,蔣太醫今日請診一事他聽見之後作何種想法,豈知他如今來了落英榭,劈頭蓋臉就為了照哥兒的事宜,不過摔了一跤罷了,小孩子磕磕絆絆本就是常事,更何況照哥兒還是個實打實的皇子呢。

她手上動作不免滯了滯:“知曉您晚膳要來落英榭用,便不曾想起來命人再去華清宮走一趟,省的麻煩。說是在禦花園頑鬧的時候絆了腳,如今已上了藥,想是不打緊的。”

“瑤光公主受了風寒,長信宮當即便命人來遞了話。”燕懷瑾一定不動打量她半晌,分明是有意敲打她。

“她已同你說了?”徐杳兀自負手背過身去,憑白生出幾分銜冤負屈來,憋著股勁兒似的有意拿話刺他,“闔宮上下都知曉嫻昭儀,三兩日便拿這由頭來喚您呢,妾沒這個本事。”

“妾沒錯。”愈發忿忿不平,索性同他撂了臉面,“您要覺得妾不如那位體貼細致,不若去長信宮用膳罷。”

一時間四下俱籟,繼而便是燕懷瑾揚長而去。

她微微側了身子,偷偷摸摸打眼瞟他,正好撞上他臨走前飽含哀怨的一眼,眼下當真成了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要知道,該叫屈的人分明該是他,怎就成了他委屈巴巴地走了。

心下愈發意難平。

到底還是將鳶尾喚進來,問了一聲:“陛下往哪裏去了?”

鳶尾欠了欠身:“回襄姬的話,奴婢瞧著,陛下是回華清宮方向去了。”

她沈吟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哦”一聲,再提不起用膳的興致,又去東側殿走了一遭。

不曾想孫嬤嬤一幹人正是手忙腳亂,才哄著照哥兒餵了兩口山藥銀耳紅棗粥便悉數吐了出來,裏頭人才接了痰盂出來,再探著手往照哥兒腦袋頂上一覆,觸手滾燙,正要命人去上稟徐杳,一轉眼便瞧見她來了。

廊檐下寒風凜冽,連帶著徐杳的聲音也擲地有聲:“不管太醫院今兒當值得誰,凡是有問診之能的,全請過來便是。以往照哥兒在永和宮受得是什麽樣的禮遇,在落英榭也同樣。”

孫嬤嬤吩咐眾人替照哥兒更了衣,這才尋著空暇踏著殿檻出來,“吱呀——”一聲闔上門闌,朝徐杳見了禮,一開口卻是陰陽怪氣:“依老奴說,以前吶,便是那趙婕妤欺侮了大皇子半分,也是使不得的。如今可好,大皇子憑白無故添了這樣一道傷,咱們也只能吃這個啞巴虧。堂堂大燕的嫡長子,眼下不過是換了處住所,便成了這副境況。”

喉間逸出“哼”一聲,“這算什麽同樣呀?”

徐杳睨孫嬤嬤一眼,再不睬她。往暮色裏的宮闕一角眺了眺,終於拿定主意:“去請蔡大人過來。”

======

長信宮

顏舜華好容易餵著瑤光公主吃了晚膳,將瓷碟交由一旁收了,底下還稀稀落落跪了一地的太醫,眼底溢出陰翳來,怫然作色道:“都是不中用的東西!”

一旁有宮人躡著步子進殿,上前附耳稟示。聽了來人的名喚後遂擰起眉來:“本宮不見人,”添一句,“教她回吧。”

豈知殿外傳來一陣嘈雜,熙熙攘攘裏霎時便鴉雀無聲,“嘩啦——”一聲,有人挑簾進殿,一襲絳紫雲鶴紋的裙裾裊裊而入,俏生生一張臉埋在大氅裏,霧鬢雲鬟,襯得她愈發曲眉豐頰,煞是溫香艷玉。

直到徐杳亭亭立了身形,後頭跟著的浩浩湯湯一幹人才兩側分列進來,為首的人一身宦官服飾,大步闊斧,正是蔡蓮寅。

顏舜華正欲啟唇,下一瞬卻瞧見了內侍監一幹人,懵然噤了聲,面上的端莊柔順隱隱約約已掛不住,遂朝身後的抱琴使了使眼色。

抱琴只好啞巴吃黃連,面上倒不流露半分無措,故意板著一張臉,步態卻愈發躊躇了,往徐杳跟前一站,又生怕是說錯了什麽,搜腸刮肚半晌,只吐出一句最為雲淡風輕的:“昭儀娘娘說了不見人。”

徐杳只講抱琴的話充耳未聞,連眸光也略過抱琴,朝上首微微欠了欠身,潦潦草草地行了個禮,動作一派行雲流水,不待顏舜華開口便大喇喇在下首尋了方軟凳落座了,好似方才瞧見抱琴似的,這才朝依舊杵在原處的抱琴微微擡了擡下頷:“過來,奉茶。”

殿內眾人更是瞠目結舌,除卻內侍監一幹人面無波瀾候在一旁。

抱琴幾乎是下意識應了聲,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已不敢再去瞧顏舜華的臉色,心下更是一陣叫苦不疊,上前正欲奉茶——

未料見徐杳不過擡眼的須臾之間,猝不及防便朝著抱琴兜頭照臉一巴掌摑上去,幾乎是戛然而止的“啪——”一聲,末了只輕飄飄啐了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