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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柒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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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的千秋節似乎註定不太平。

燕懷瑾那一道諭旨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曉諭六宮, 先是由內務府的人去永和宮斂禮,替靜姝皇後凈身整容, 更衣穿壽。大喜大悲,有的不過在於一瞬間, 譬如千秋節紅事變白事,無論斂屍官瞧見什麽也只當那睜眼的瞎子,要知道,聖旨上寫你是病故辭事,那自然便是病故辭事。

便是史官紀冊也容不得半分差池。

在永和宮正殿裏鋪設了靈堂,棺槨便歇在這裏,又由人分別取報了喪, 這轟轟蕩蕩的一夜幾乎已經過去大半。

卻說徐杳將自己適才披的妝緞茜素青大氅拾掇了一番,正欲命鳶尾往華清宮殿外送去,偏偏嘉定長公主這廂得了令, 一旁的婢女早已上前將人扶起來,一面攙著往永和宮去了。

鳶尾朝殿外守夜的宦人打探了一聲, 一時心下大駭, 跌跌撞撞回了寢殿, 煞是一副手足無措:“了不得,竟是皇後娘娘薨了。”將大氅自一旁收置了,一陣搓手頓腳, “說是已大斂下了棺。”

徐杳幾乎是下意識聲色俱厲道:“你胡謅什麽呢?”拂袖起身,一把箍住鳶尾的袖腕,“先時她還同我一道上香, 瞧著身子骨分明已是大好了。”

“並不曾瞞您半分,再來這樣的白事,也不該妄下雌黃的。”鳶尾苦口婆心道,“適才奴婢依您的吩咐,還未到嘉定長公主跟前呢,便見她由人攙著往永和宮去了,說是去吊唁呢。”

她這才漸漸回過滋味來,手上也收回勢來:“常姓有過,在予一人。”到底扼腕嘆息道,“即便是罪責昭然若揭,也不過何患無辭。”

桌案上的燭燃盡大半,劈裏啪啦的淌著紅淚。

燕懷瑾回華清宮的時候,一派夜靜更闌,離子時不過一刻。風塵仆仆踏進內殿來,難免攪出許多悉悉索索的聲響,見燭光昏暗,便先掌了燈,自顧自褪了外袍,這才往榻上來。

只撈了沿著榻緣的被褥探身進去,恐渡了寒氣給她,是以並不曾叨擾她半分。

不曾想徐杳摸索了半晌,好容易才覆上他經年磨礪的掌心,幾乎是透骨的寒意,她卻恍若未聞般,捧著他的掌心往自己腮上一抵,對上他晦澀的一雙眸子:“原來您與妾這小半年,不過是同床異夢嗎?”

燕懷瑾只由著她的動作隨她去,一五一十道:“朕只夢見你。”

“但凡您鐵心實意要去做的事,普天下都沒有人會置喙什麽,更由不得妾說什麽了。您便是同妾知會一聲,也是好的。”竊著聲兒告訴他,待他掌心漸漸生出暖意來,才松開他,不想卻教他反手握住,她不以為意,戲謔道,“妾還當是捂不熱呢。”

一語雙關,話裏話外分明是在說他的心如磐石。

他懵然生出幾分時隔經年的局促不安來:“朕往後——”

然而他這話只開了個頭,便教她的一指腹覆在唇上:“同她慪氣的那兩年,妾實在是怨極了她。”闔上眼簾,往他懷裏擁過去,從喉間溢出一聲嘆,不免有著兔死狐悲的味道,這才愴惶開口,“您不必專拿好話一昧哄人,她受得那些委屈,橫豎妾會替她一件件討回來。”

翌日

徐杳這一日於卯時便起身,身畔早已是空無一人,燕懷瑾比她早一些便去了金鑾殿上朝。依著禮制,後宮女眷皆要去永和宮一連吊唁七日,說來也奇,以往去長信宮行晨省之禮的時候她常常懶怠一些,偏生這回卻迥然不同。

永和宮外頭掛著一對十六尺的喪幡,訃告上各有題詞。除卻女眷們一一上前拜誦外,另請了龍山寺四十九位僧人於側殿守靈念頌《地藏經》,崇熙太後亦是掐著時辰了上了一炷香,想著年歲漸高,不便見著此番觸景傷情之況,便推說身子不適回壽合宮去了。

如此以來,自嘉定長公主之後,為首立著得便成了嫻昭儀,她倒也將面上功夫做得很足一陣悲愁垂涕,惹得很是傷情。

如此一來,又襯得嘉定長公主木然一張臉,不過爾爾了。

好容易得了用午膳的功夫,眾人便回了各自寢宮,一路上碰見的宮女,更是無一不穿著素凈,無意間將交頸並頭一幹人的竊竊私語聽個正著,說是梨園行出了事,似乎與宋清相幹。

梨園行,宋清。

這個人她是記著的。

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那是中秋宴上扮杜麗娘的花旦,在梨園裏的確是個鳳毛麟角的人物。

回落英榭匆匆用了膳,待宮人將筷箸收拾了,這才想起適才的聽聞,喚住鳶尾問了:“那宋清是為得什麽病了?”

鳶尾欠了欠身,欲言又止:“外頭早已議論非非,說是梨園的宋清今兒五更天吊了脖子,”

徐杳一度瞠目結舌。

鳶尾難免也有幾分唏噓:“平白無辜鬧到蔡大人那裏去,一幹梨園子弟跪在金鑾殿外頭請命,只因那宋清是個無父無母,自幼漂泊慣得,這會子自縊,他撒手倒幹凈,也不能同尋常宮人一般送去亂葬崗,還是陛下開了恩,下旨以九品小吏之禮,厚葬到京都郊外的覓渡嶺去了。”

尋尋覓覓,以己渡人。旁人瞧不出裏頭的名堂,徐杳卻知曉,覓渡嶺恰恰是唯一一處捱著皇陵的山脈。

於宋清而言,那大抵已經是一個好歸處了。

七日之期將至,不知不覺便到了出殯的日子。比不得君王下葬須得數百人,依著祖制,永和宮上上下下清點了戶籍名冊,都是須得殉葬的。偏偏這一回開了先例,原是永和宮的掌事宮女沈璧請了願,要絞了頭發做姑子去,眾人皆是不以為意,豈知竟得了建安帝的首肯。

這廂顏舜華回了長信宮,一旁隨之同行的還有趙蕪,一路進了內殿,將閑雜人等悉數屏退,趙蕪便上前一通斟茶遞水,末了膝蓋一曲,棲著身兒替顏舜華捶揉起腿來,十足十諂媚姿態,臉上漾起笑來:“如今中宮那位去了,雖有個體面收場,徒留些表面功夫罷了,總歸也算是落得個清凈,往後行事也再不會束手縛腳,當真痛快。”

她這話分寸拿捏得倒是恰到好處,聽得顏舜華很是逞意,執一柄銅鏡左右照了照,想著今日她送殯時到底挨不住,掩人耳目的哽咽了兩句,索性也沒再花了妝,只釵什終歸還是素凈了些,瞧著也晦氣。

“啪——”一聲,將這銅鏡置在案上,不偏不倚的力道似在洩氣一般:“等這一天,本宮白了三十七根頭發。”

這才捧起趙蕪適才上的茶水,潤了潤嗓子,連著語氣也輕快不少,“陛下適才又敲打了本宮一番,人雖入了土,到底也不得安生,大皇子眼下還沒個著落呢,不過是個癡兒,偏就成了陛下眼裏的寶貝疙瘩似的。”動作一滯,存了心思問趙蕪,“依妹妹看,放眼這後宮,由誰來養這大皇子最為合適?”

趙蕪自然樂意為她分憂:“不過是件藉手差事,吃力不討好,若是勞心費力了,原也是本分,算不得什麽功臣,到頭來也圖不到半分好處。”

惹得顏舜華囅然而笑:“妹妹到底通透一些,說起來,二皇子近來如何了?”

“托瑤光的公主的福,”恐犯了顏舜華的忌諱,她只撿著平常話說,“平日裏吃穿用度比之長信宮也是一樣不差的,二皇子近來倒也康健,比往日裏乖覺不少,是以妹妹在二皇子身上費的心力,委實是比不上姐姐的。”

“如此便好。”顏舜華只微微低了低下頷,鄭重其事開口,“永和宮那位雖是皇長子,卻也不過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罷了。本宮算著日子,再有兩月有餘,便是楨良媛臨盆的日子,當初太後娘娘既命本宮好生照拂楨良媛,本宮自是要竭心盡力,平日裏去壽合宮請安,太後娘娘還三番五次問了這事,說起來這楨良媛也是個不甚省心的,身子底也太單薄了些。”

蹙了蹙眉,這才同趙蕪開門見山道:“本宮素來便分心在瑤光身上多一些,妹妹也是知曉的,宮中上下繁雜瑣事又須本宮定奪,若事事都親力親為,難免分不開身來,流韻軒往後便交由你好生照拂罷,倘若楨良媛一朝誕下皇嗣,太後那裏的賞也少不了你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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