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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柒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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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

沈璧才從小廚房督促了煎藥的人一番, 眼下已是焦頭爛額,永和宮無端端教人霍提督的羽林衛圈禁, 弄得人心惶惶,連帶著底下人行事都手忙腳亂起來, 五一不是心驚膽戰,寒毛卓豎,好容易才請了蔣太醫問診。

她打小便侍奉在婉姑娘左右,素來事無巨細,她大約是這樣活得久了,以致於養成了副不悲不喜的性子,永和宮原有人曾經說過, 皇後在燕宮裏頭這般“不倫不類”的模樣,其中也有她沈璧不作為的緣故,雖這嚼舌根的翌日便被輦了出去, 午夜夢回時這番話卻又湧上心頭,歷歷在目。

其實這些人都不明白, 只因為不明白, 所以懷狹偏見。

她呀, 若是有朝一日婉姑娘去了,她約莫也是再活不成的。遑論婉姑娘成了身如枯木,心若死灰的鏡況, 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細究起來,建安二年的事情只如過眼煙雲一般,凡事也只在記憶力留下個依稀的輪廓, 憑她如何回憶,終究也只想得起來婉姑娘自臘月裏誕下皇子時,卻不聞啼哭,婉姑娘那時是手足無措極了,不斷只沖著她念叨這是她的報應。

再後來呢,年終尾祭,婉姑娘自是要隨建安帝去龍山寺祭祖祈福,一連七日,再回宮的時候,珞夫人於關雎宮病故,一屍兩命。

旁人不知,她卻再知曉不過。

婉姑娘生來原也是有一副古靈精怪的脾性的,只是這脾性卻在不知不覺的細枝末節裏磨沒了,小時候更是頑劣地很,煽惑了府上小廝去掏老槐樹上的鳥窩,不知被誰告到嘉定長公主那裏去,啐她說沒個姑娘正行,便將人罰去跪常氏祠堂了,還是玉姑娘一餐不落踩著時辰來送吃食。

直到婉姑娘幾乎要成了同嘉定長公主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名門閨秀時,沈璧卻不以為然,只因她知曉,婉姑娘做得所有事,不過全為了一個人。

沈璧一邊思忖著,一面躡著步子往寢殿裏去。

遠遠地便瞧見大皇子半人高的身形,正扒著殿門往裏頭探腦袋。她立時啐了一旁幹楞著的婆子:“還不帶大皇子回去,誰教你私下允他出來的,若是擾了皇後娘娘的病情,頭一個饒不了你!”

“可是那勞什子襄姬惹了母後不快,母後才成了眼下這副樣子,阿照這便去問一問那襄姬,勢要替母後討一個公道來!”

阿照梗著脖子,上前揪著沈璧的衣裾。

“您莫要說渾話了,待皇後娘娘大好,您再來也不遲。”沈璧一五一十道,遞了眼色給婆子,好容易將大皇子哄了回去,心下這才踏實幾分。

說起來這大皇子有時糊塗,有時卻清明,永和宮上下侍奉他這些人,多少也摸索出一些門道來。

約莫是這孩子生來便是個癡兒,眾人自然凡事都替他著想一些,久而久之倒生出許多風言風語來,只因常婉平日裏吃穿用度雖一概緊著大皇子用,偏偏每一月去瞧大皇子的次數屈指可數,有人甚至記了日子,說是統共算下來,若未生出病禍,不過才一月寥寥三回。

沈璧從來不這樣想,尤然記得,大皇子有一回誤打誤撞走失禦花園,教那趙婕妤當玩物似的簪花扮醜,常婉為此大發雷霆,她想,婉姑娘必然是愛極了大皇子的。

不曾想沈璧方才踏進寢殿,但見塌上人半倚著身子,攥一支鳳蝶鎏金銀簪,正抵在脖頸上,往裏陷了一寸,鬢邊的青絲冗雜紛亂,眼角眉梢間從未有過的面目可憎——

“你依本宮這話,一一同蔡大人說了,其餘的事,一貫同你再不相幹。”

而蔣太醫則屈膝跪在塌下,重重地叩了首:“娘娘恕罪。”

沈璧幾乎是下意識便“砰——”一聲,朝著蔣太醫一跪:“奴婢知您素來是個明哲保身的性子,無論如何皇後娘娘也提拔了您這些年,從不曾要您做過一件違心之事,您醫者仁心,向來瞧不上那些阿諛諂媚的小人作態,您只當發一發善心罷!”

“臣原是不該說的,常太尉被下了刑部大牢,即日起便是三司會審,十一條罪狀歷歷在案,三十二位人臣聯名彈劾,已是回天乏術。”蔣太醫聽了她這話,面上才顯出幾絲動容來,“也罷,臣還了皇後娘娘這份恩便是。”

常婉周身這才懈怠下來,銀簪還攥在手裏,愈發沈甸甸地,待蔣太醫屏退,朝沈璧招了招手:“沈璧——”自袖囊裏取了一方胭脂紅得荷包出來,仔細摩挲一番,才遞過去,“你替本宮收好了。”

直到永和宮內響起鏗鏘頓挫的步履聲時,先是烏泱泱的羽林衛循著曲折連廊湧進內苑來,鸞殿終究還是隱在蕭瑟夜幕裏,檐下的燈火通明裏讓出一條道來,穿堂風幾乎是鸮啼鬼嘯一般。

燕懷瑾披一件黎色裘絨鶴氅,一如尋常的步態沈穩,氣定神閑。

常婉身上只一件輕薄中衣,肩上披一件妃色琵琶襟褂子,襟邊上繡著花開富貴牡丹圖,鬢邊卻極違和地綰著驚鵠髻,戴釵穿花,儼然滑稽作態,煢煢孑立在一方亭榭裏。

將鬢邊鳳冠頭飾一一摘下,先蜷在手心,再一股惱往亭欄外的叢壤裏丟:“陛下瞞得了天下人,到頭來還是沒有瞞得過臣妾的眼,指不定您哪一日瞞天過海卻終究還是瞞不過她。”

捂著帕子掩著半張臉,往他跟前踉蹌兩步,“入於眾生心室,百千萬億不可說劫,諸煩惱業,種種暗障,悉能除盡。”常婉吐息間泛起白霧來,卻絲毫覺不出寒意,“全因她去得冤呀,閻王爺才不收她。那樣驚駭世俗的事情都出了,她如今魂歸故裏,也算不得什麽稀罕。”

“你可還有什麽不滿?”燕懷瑾冷眼傍觀,微微側了側身子,這才露出鶴氅之內,他掌心握著的一卷玉軸聖旨,一字一頓道,“朕的皇後。”

“只憑臣妾賭陛下會來,於陛下而言呢,是不得不來。”常婉卻將他這話悉數充耳不聞,頗有一些詫異道,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襄姬仍舊甘願委身於陛下,她還不知曉那樁事,對不對?”

其實她又何嘗不知,“說起來,臣妾還沒有謝過陛下的一件恩典,虎毒不食子——”眼睫半斂,淌下兩行清淚來,顫著聲兒道,“謝您毒啞阿照,免受人世八苦,以保屍骨周全。臣妾以往一直不明白,自從建安二年之後才頓悟,兜兜轉轉,您舍的這些福分,全不過是給她的。”

偏過頭輕描淡寫拂一眼棲息在火光下,黑壓壓的羽林衛,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裏,好生唬人:“人人都是好的,是本宮錯了。”

到底還是跪在他眼底,她如今哪是什麽婉後,不過是階下囚,索性不管不顧道,“這麽些年待人恩寵並施的同時,一面縱容驅使著父親的同時,一面又私下將這些事集成罪狀。您莫要忘了——”

但聞燕懷瑾甫一開口,她只覺著亭榭外頭的風雪都大了幾分,始終卻吹不斷燈火連天,俶爾又想起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概是這個道理。

“常婉,你該稱罪妾。”

扶正了松散的髻,跪也是將脊背挺的筆直,片刻不忘皇後榮儀,終於哽咽起來:“九載鳳儀,榮華富貴皆是拜您恩賜。罪妾行孽深重,無可辯駁。”

“阿婉唯有一樁心願未了,求陛下成全。”闔上雙目,任由淚從眼眶裏滾出來,落到手上,燙的是心,“沈璧跟了臣妾二十四年有餘,您好歹要留她一條性命。”

卻說霍提督自亭榭外遙望著亭榭裏頭情形,眼瞧著建安帝正欲攤開那一卷玉軸聖旨,因先時蔡大人再三吩咐,當即便領誨過來,遂領了兩位親兵往亭榭裏去了,分明是正欲拿人的架勢。

淚眼婆娑晃了滿眼,常婉伏身匍在地上,連褂子拖曳出一段旖旎,喃喃自語道:“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

她這一生,其實只一樁遺願未了,奈何燕懷瑾再也成全不了他。

日頭還未見寒的時候,在梨園一派喧囂聲裏,宋清大概是有意乘著這檔口若無其事開口,她卻聽了個仔細,一字不落,幾乎是下意識告訴宋清,千秋節要聽他唱《水龍吟》,並不用專穿花旦頭面,那些花裏胡哨的扮相,憑白辱沒了他一副好嗓子,縱然未經妝點,他只須往那戲臺上一站,旁的人便成了錦上添花。

所以吶,人生當時之憾事,終會在悄然無息之時,在默然無聞的一隅,驀然綻放。

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霍提督的佩劍竟教人把上劍柄,已然出鞘。

常婉身段輕盈,不過是劍花飛舞的一瞬,濺出一道血光來。

大概是她的姿態行雲流水之間另有一番靈動,以致於霍提督彼時想得卻是,素聞皇後常婉頗得常太尉真傳,幼年曾經習過幾年武藝,初入宮頭一年於建安帝生辰時曾獻上一曲劍舞,可謂是名動天下,傳聞果真不虛。

天地間也漸漸積上一層銀白的雪霜,亭榭裏卻封喉泣血。燕懷瑾將這道搖搖欲墜的身形攬進懷裏的時候,“啪——”一聲,霍提督的佩劍也應聲砸在地上。

燕懷瑾自始至終未染一塵,偏偏掌心裏半握著得玉軸聖旨淌著殷跡斑駁,已是不成形了,上頭未幹的筆墨成了渾濁黯淡。

眼瞧著常婉咽了氣,闔著眼的模樣沈靜,好似如意睡去,不過一夜便照常醒來,眉眼間盡是一派安詳平和。

他凝聲許久,到底還是將適才一道聖旨拋之腦後,給她留了體面。

“傳朕的旨意,朕惟讚襄內政、每慎簡乎六宮。弼佐王風、務先崇夫四教。皇後常氏體質孱羸,頑疾不治,於建安九年千秋節當日病故永和宮,依皇後禮制下葬皇陵。茲以中宮鳳印以,其性秉惠和,行推柔順,是以追封謚號靜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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