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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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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卷地的雪絲落下來, 夾雜著幾分細雨,紛紛揚揚。夜色徹底拉上帷幕的時候, 雪花才開始稠密起來,樹影婆娑, 七零八落裏發出沙沙地聲響,棉絮一般地在天地間飛舞起來。

這是建安九年的初雪。

隔著一道茜紗窗紙,徐杳索性將窗栓撐起,微微露出一絲縫來,檐廊外頭懸著地紙燈籠也搖搖曳曳,煞是間一股子冷冽氣息湧進來,她不由得搓了搓手。

遙望著風雪交疊, 仿佛便足以度過萬古千秋。

直到崇文門的鐘樓鳴響,以賀千秋,反倒襯得眼下的鏡況愈發淒清起來。實在蹊蹺, 已過了開宴的時辰,上首的三座主位上依次為崇熙太後位, 建安帝位, 皇後位, 始終也不見蹤影,委實太過不尋常。

說起來,殿內眾人當中, 最後一位見過婉後的,皆知便是徐杳。

“襄姬,”顏舜華喚了一聲臨窗而坐的徐杳, 面色不虞,原本竊竊私語的眾人也安靜下來,“適才皇後娘娘,可曾和你交代什麽沒有?”

徐杳這才收回眸光,不疾不徐起身欲回她這話,豈知這時候殿外一陣嘈雜無序,熙熙攘攘,她才拂了拂裙裾站起身來,蔡蓮寅兀然踏步進來,衣衫鬢角裏還沾著銀白的雪漬,一雙手擡得很高,恭恭敬敬捧著一卷玉軸聖旨——

“陛下有旨,事關國務,機事不密,因證據確鑿,只待三司會審定明細,茲事體大,間不容發,故而暫須封禁永和宮,以便督查使明察告慰天下,見微知著。”

眾人一齊起身見了禮,顏舜華眉目一動,挪了步子分明是要上前問個究竟的模樣,但見蔡蓮寅一板一眼,秉公職守道:“請諸位娘娘先行回宮去罷,切莫在外私自走動。”

話畢,仔細卷上玉軸聖旨,朝殿外擡了擡廣袖。

鳶尾忙不疊上前將來時的妝緞茜素青大氅替徐杳系好,隨著眾人的步態往殿外去了。穿過曲折連廊,好容易出了永和宮,才提著裙裾邁過殿檻,才瞧見外頭立得烏泱泱一幹人,皆是侍衛模樣打扮,戴盔挾刀,一手還舉著火柄,因著風雪愈發大了,隱約已有幾分懨懨。

為首的那位,正是霍提督。

尤然記得,上一回遇見這位鐵面無私的霍提督,還是在儷山獵宮。這位霍提督自從建安三年入仕以來,幾乎是以一年九遷的架勢坐到了今日的位置,那時候他捉拿裴炳未果,今日領人又將永和宮圍得水洩不通。

當真是唯恐天下不亂,自以為奉旨行事,十足十大樹底下好乘涼的作風。

眾人皆是噤口不語,徑自乘輦回宮了。徐杳留了個心眼,有意教擡輦的宦人慢了旁人一步,她則半挑開轎帷往外頭眺了一眼,果不其然,嫻昭儀的轎輦去得竟不是長信宮的方向,向著西去了,那是壽合宮所在。

自大燕開朝以來,除卻年祭大典,便屬千秋節最為舉足輕重。今天下太平,國本已固,無覆可憂,無覆可慮也。所謂一國之母,短則坐擁三宮六院,長則國泰民安,百姓更是安居樂業。

無端端在千秋節下了這樣一道旨意,十有八九中宮不保,是要廢後了。

常婉自誕下癡兒後,便舊疾纏身,抱病不出,最後索性將協理六宮之權都拱手相讓,她已經是這般作態七年之久,怎生偏偏在今次千秋節生出這樣的變故來。常婉自入主永和宮至今,唯一仰仗她屹立不倒的緣故,不過是礙著她舉世獨一份的家世,生母貴為嘉定長公主,父親更是坐擁大燕兵馬大權。

嘉定長公主生來便入了皇家玉碟,除非常海德生了舛變,以致於牽一發而動全身。

縱然常婉當真被廢後,中宮之位也輪不到顏舜華。各方勢力錯綜覆雜,鳳印又會花落誰家,殊不知她顏氏一族同常氏並無分別,燕懷瑾容不下宗親常海德,遑論當今朝局顏氏一族早已不覆以往。

“停轎!”徐杳思忖許久,到底還是開了這個口。

她周身一沈,轎輦已由人放下來,鳶尾一面歪著傘柄,一面上前挑簾:“襄姬可有什麽吩咐?”

“去華清宮。”她聲音低澀,她想,大概是這風雪愈發肆無忌憚的緣故。

“適才蔡大人吩咐,莫要再外私自走動,叫咱們回宮呢。”鳶尾撿著話勸她,低聲輕語,“只怕是時局動蕩,要變天了。眼下又鬧得人心惶惶,依奴婢之見,還是先回落英榭才是——”

話音未落,已教徐杳制住,幾乎是不由分說道:“你依我這話便是。”

鳶尾見狀只好作罷,便吩咐人起轎往華清宮去了。

從華清宮殿外落了轎,周身隱在竹姑綢傘下,她才探身出來,便瞧見石階之下的一道身影——

一昧地迎在風雪裏,背脊挺得很直,鬢上梳著繁縟的發髻,鬢邊金絲香木嵌蟬玉釵上落著星星點點的雪花,身著姜色蹙金廣綾袍,嗚咽的風聲裏摻雜著寒蟬淒切,華清宮外殿瀉了一地燭黃的燈燭映在外頭,似極了一道晴空籠日的光。

暈上華清宮威風赫赫的磚瓦,明晃晃地教人心慌。

裙擺一抻,拜在階下。

徐杳腳步一滯,杵在原處半晌不為所動,羅襪鞋面也濺上地磚上的穢濕。

往日裏最為註重儀表姿態的嘉定長公主,先帝平生唯一敬重的姊妹,大燕獨一份金枝玉葉。更何況,她素來養尊處優慣了,何曾受今日的禮遇。

七年未見,再見嘉定,竟是這樣的鏡況。

不得不說,燕懷瑾這個人,行事最忌諱拖泥帶水,往往他決計要做的事,便不留餘地,好歹他也喚嘉定一聲姑母,竟大逆不道到將人逼到如斯地步。

鳶尾只當是她受了凍才如此,便半攙上她的胳膊肘子循著石階往裏去。眼瞧著徐杳的餘光總停駐在嘉定長公主那裏,亦只好恍若未聞。

帝王家的榮華富貴,有時候不過在朝夕之間。鳶尾心知,這宮裏頭風雲詭譎,往往這時候,最要緊是謹言慎行,若有了一時差錯便是如墜萬丈深淵。

奈何徐杳偏要走一遭華清宮。

一路無阻進了內殿,連鳶尾也只好在外頭翹首候著,再三叮嚀了她幾句她也記得不甚清楚了,直到眼前逐漸升騰起霧氣,萬物都模糊起來,隱約見著桌案後頭的一道身形,甫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哽咽著聲音:“陛下前兒不還說,要給妾賀生的。”

她眼睫半斂,在半隱半晦的燭光裏投下一圈陰翳,揮之不去的卻是適才嘉定長公主的身影,幾乎是啞著嗓子斥道,“燕懷瑾,我不過生辰已有七年了,原也犯不著非要賀生的,你看,眼下我眼巴巴來了,倒凈給你添堵了。”

下一瞬她眼前一黯,已被人圈進懷裏。

一時間四下寂靜,良久才聽見燕懷瑾沈吟道:“你從來不曾給朕添過堵。”指腹拭過她半幹的淚痕,他指腹冰涼,此時倒觸得她也顫著身子,朱唇止不住的翕動,他撫在她的下頷上,輕而易舉便將她往自己跟前湊了湊。

徐杳凝視著眼前人,對上他墨一般的眸子,幾乎要看到他心裏去:“想必常海德已經下了刑部大牢,是不是?”不待他回應,她好似已知曉了答案,“位極人臣者,總歸要出一位其中表率,既然如此,這個人為什麽不能是他?”

“十一條罪狀歷歷在案,三十二位人臣聯名彈劾,上則克扣軍餉糧草,至疆關將士於不顧,視為大不逆,漠北周邊部族本就心懷不軌,伺機攫取,一旦動亂,常海德的行徑與通敵叛國又有何分別。下則搜刮民脂民膏,以致於地方官員為虎作倀,暴內陵外,束仗理民。”燕懷瑾絲毫不以為意,將案宗上頭所紀據實告訴她便是,“他常海德何德何能。”

她腕邊微動,柔荑覆在他胸膛上,終於篤定地開口:“你這裏,是有我的。從始至終,都是有我的。”她霎時笑得釋懷,“只是你更愛你自己,更愛金鑾殿上的皇位。”

偏偏這時候蔡蓮寅邁著步子來報,也算有幾分眼力見,到底未曾踏及內殿,只隔著一道殿簾駐足,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中氣十足,一字不落說與燕懷瑾聽——

“素來為永和宮請平安脈的蔣太醫差了藥童來報,說是皇後娘娘頑疾不治,溫邪上受,以致少氣多痰,五肺積血,適才約莫是受了寒氣,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恐怕是熬不過這兩日了,似乎是心中有所惦掛,只念了幾聲陛下,是以蔣太醫這才命人傳話過來。”

她將燕懷瑾聽罷的神情悉數落入眼底,她以往常倒是常盼著燕懷瑾待旁人鐵石心腸一些的,卻並非是這樣的鐵石心腸。

“宮裏頭都說落英榭襄姬生來便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如今好了,可算是坐實了。”她微微踮了踮足尖,軟聲軟語道,“您去永和宮瞧一瞧她罷,好不好?”闔上眼,煞有其事地轉而攥了攥他的衣袖,“當妾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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