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柒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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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宮裏頭近來熱鬧得很, 原因無它,日頭逐漸變短, 晝夜漫漫,掐著手指頭算不過三五日便是冬至了, 說來也是數九第一天,依著古禮,冬至前後,君子安身靜體,百官絕事,不聽政,擇吉辰而後省事。

原本也並非是個十分稀罕的日子, 偏偏當朝皇後的壽辰正是在冬至後三天,又有美名其曰“千秋節”,因永和宮素來不見客, 故而倒成了長信宮門可羅雀。

冬至這一日,亦是朝臣休沐第一日。徐杳睜眼的時候, 映入眼簾第一幕便是燕懷瑾笑意融融望著自己, 她半邊身子還被他圈在懷裏, 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間幾乎是下意識開口:“三日後,便是婉後生辰。”

不待他做出反應, 她便嘟囔著將他往一旁推了推,雖然她這力道絲毫微不足道,氣勢卻足得很, “陛下好歹也去瞧瞧人家呀。”

下一瞬她作亂的胳膊腕子被他牢牢錮著,而燕懷瑾已經棲在她身上。

“朕只記著,三日後,那是你的生辰。昨兒夜裏口口聲聲叫著好哥哥得是誰?”心滿意足看到她一對耳垂泛起緋紅,有意同她耳鬢廝磨道,“怎麽今兒便不認人了?”

經他這一番提醒,她好似才想起昨夜同自己顛鸞倒鳳的人是他一般,俏生生一張臉埋在雲鬢青絲裏,若隱若現的衣襟露出裏頭胭脂紅的肚兜帶子,倒是襯得她愈發冰肌藏玉骨,這時候倒是同他擺起正正經經的派頭來。

“嗬,哪裏來的倌爺,昨兒點得可不是你——”

她這話才說了一半,他已覆在她唇瓣上,淺嘗輒止,攫取著她的氣息。好容易自他懷裏掙出來,她胸前起伏,便聽見他輕笑一聲:“從何處學來的葷話?”

徐杳大言不慚:“自然同您學的。”

“往後只許說給朕聽,”他撈了一縷她的發絲,在手中把玩起來,漫不經心的口吻,“昨兒夜裏怎麽叫朕得,再叫一聲聽聽。”

“妾不依。”她忍不住低聲啐他:“您這人怎麽專程不安好心呢?”

燕懷瑾似乎是要印證她這話似的,將兩手呵了兩口,便往她腰側肋下處搔去,徐杳素來多少有一些觸癢不禁,這會子禁他這番逗弄,難免咯咯地笑,一昧地抻手去攔他:“還只當自己是三歲孩提不成,莫要惱人了!”

到底還是敵不過他,敗下陣來,兩睫濕濡,囁喏了聲:“哥哥。”

他二人鬧了這些功夫,連著她衣衫也半解開來,春光外露,他倒是當真做起了三歲孩提,發乎情止乎禮,替她整了整衣襟,應了她這聲“哥哥”。

這日未時剛過,宮裏頭竟出了件始料未及的橫殃飛禍,才人劉氏投了太液池,待侍衛將人再撈救上來,已是兩腿一蹬,撒手西去了。原是那劉才人前些日子討了杖責二十的罰,縱然是尋常女子這二十大板下來也去了半條命,又逢歲暮天寒,劉才人板子挨完第二日便害起疫癥來。

太醫院一幫庸醫一如既往地畏手畏腳,竟先來落英榭請示了一回,才去劉才人那裏請診了。按理說一劑藥吃下去總歸要見好得,說來更是蹊蹺,劉才人的病況卻日漸愈下,專診劉才人的太醫周氏已是回天乏術。

眼下劉才人投了太液池,一時間眾人倒時五味雜陳,多多少少也有人起了憐憫之心,究其緣故,無非不過是那劉才人曾在壽合宮開罪了襄姬,杖責二十,以致於一命嗚呼。

鳶尾將這樁事如實上稟給徐杳的時候,她正捧著茶盞同燕懷瑾一道來了含章樓賞景品茗。

她捫心自問,倘若她真存了心思要琉璃的性命,實在犯不上才罰她杖責二十,何不幹脆教人拖下去立時打死了幹凈,偏偏更甚有之,說是她這是將劉才人逼死了為止,實在貽笑大方。

倒是燕懷瑾聽了鳶尾這番話,絲毫不以為意,輕輕撫了撫徐杳的手背,以示寬慰:“原也不幹你什麽事,”招了蔡蓮寅上前,沈著聲吩咐道,“宮裏頭再有人以訛傳訛,統統鞭笞三十,貶為奴籍,以儆效尤。”

徐杳何嘗不知,不過歿了個區區正六品才人罷了,於燕懷瑾這樣的人而言,不過是九年一毛,過分微不足道。以致於她耳濡目染之下,也學到幾分皮毛,或許終有一日也會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不曾想第二日她去長信宮請安時,顏舜華倒拿這樁事做起文章來,說是趙婕妤以往不過同自己的貼身宮女說了兩句頑笑話,只因言辭潑辣一些,那宮女便以死明志,趙婕妤那時候為了這樁事甚至貶了位分。

當真論起來琉璃這樁事,無緣無故著了魔怔一般在壽合宮同她來了那麽一出,頭先在長信宮當著眾人罰了琉璃的原是顏舜華,這琉璃卻偏偏專同自己過不去。

徐杳後來從壽合宮出來,一想便知,無非是顏舜華從中作梗罷了,細想起來,琉璃臥病不起,一蹶不振,焉知其中又有沒有顏舜華推波助瀾。

再一看顏舜華同趙婕妤如此一唱一和,敢情是在這裏等著她呢。

“瑤光公主生來孱弱,前些日子得了龍山寺住持的引薦,說是打雲谷宮出山的方士,有懸壺濟世的妙方,習得幾分占蔔之術,竟再三問本宮,燕宮裏頭可有沒有襄州人氏,本宮如實相告,那方士竟言之鑿鑿,說此人乃是個天煞孤星,長此以往,唯恐國不將國了。”顏舜華面上仍舊端著柔柔的笑,到頭來卻又點到為止,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關子。

“可見不過是些江湖騙術,專拿些誆言詐語出來故弄玄虛,本宮當即便下令將這人關押起來,索性發配了便是。”

直到了千秋節這一日,徐杳掐著時辰便往永和宮去了,她挑了一襲蜜合色宮緞褶羅裙,外頭披了一件妝緞茜素青的大氅,由著鳶尾親自抱著禮匣子交予永和宮的掌事宮女,一幹人先是在正殿朝著上首見了禮,以嫻昭儀為首,開口不過是些老生常談的賀詞。

“便由她來。”常婉擲地有聲,眸光流轉在眾人身上半晌,良久才朝一處略擡了擡下頷。

“皇後久居深宮,恐怕並不知曉,這襄姬吶——”顏舜華這話堪堪才說了一半,便教人打斷了。

“本宮屬意她。”

徐杳這廂被常婉指了名兒,這才不疾不徐往前挪著步子:“襄姬徐氏請皇後娘娘金安。”

甫一擡眼,映入眼簾的便是常婉身上得金絲鏤邊鸞鳥朝鳳冕服,惹眼得很,只略施了粉黛,這樣的日子裏未免寡淡了些。

自建安帝登基以來,每逢千秋節,開宴之前,婉後便會在三宮六院裏頭挑一位女眷表率,同她一道上香祈福,為求來年福澤,這原是她入主中宮第一年想出來的彩頭,時常以此以表賢良。

徐杳趨步隨著常婉去了永和宮的經堂,這永和宮的經堂倒是同壽合宮那裏的大相徑庭,只一點修葺在竹篁蔽裏便有著雲壤之別,裏頭更是裱著惟妙惟肖的畫壁,呈列著許多琳瑯滿目的精巧物件,不像是經堂,倒更像是百寶閣。

“有人假慈悲,不過是些表面功夫,卻要掙一份好名聲。”

話裏話外都在數落壽合宮那位的不是。

其實徐杳想得是,倘若常婉和顏舜華本末倒置一番,她也不至於是如今的鏡況,或是身不由己,亦或是當真如世人說得那樣,自珞夫人去了以後婉後便一蹶不振,更甚是兩者兼有。

“那個瓶,你瞧見了嗎?”常婉拈著火舌子徑自掌起經堂裏的宮燈,對著每一寸榮華富貴,喃喃自語,“陛下那夜本是同本宮過生辰,但終究留宿他人枕。這個瓶,是陛下拿來安撫本宮的。同樣是生辰,他只舍得去陪著她。”拖著裙裾,往前走了一步,“那壁畫也是,那麽多鶯鶯燕燕進宮來,青鳥騰飛,紅梅雪浪,竹裏生煙的好景啊。”

半邊臉映在明晃晃的燭火裏頭,襯得她腮唇上的胭脂也黯然失色,分明是褪盡人間顏色的模樣,恍恍惚惚之間,徐杳依稀想起了常婉的二八年華,那是常婉還在太尉府的時候,巾幗不讓須眉,名滿京都,人人都誇她一聲好。

她生來便討喜,府上的婆子也敬重她幾分,平日裏常掛在嘴上得也是婉姑娘如何,嘉定長公主卻素來一視同仁,每回進宮得了賞賜回來,便將玉婉二人喚在一處,若是只得了菱粉糖蒸新栗糕,也是掰成兩份的。

她至今記得,那菱粉的絲絲甜意似乎還在昨日。

偏偏眼下瞧了常婉這副模樣,仿佛只一眼便望到頭了。

徐杳頭一回生出無可奈何之感,幾乎是深入骨髓的疲憊不堪,她想,其實所有人都是隨波逐流的。

“本宮看見你,便像見著她似的。”冷不丁開口,鬼使神差般告訴她,“旁人看不出來,她們可都是些肉眼凡胎。”

“舉棋不定間雖稍遜一籌,倒成了反其道而行,旁人求不得的事到她那裏成了唾手可得。在燕宮的須臾數年,本宮見過各色各樣的花兒,始終沒有人如襄姬般風流蘊藉,手段毒辣,卻少了點兒薄情寡義,真正兒是像極了她。”

常婉一面思量著往事,一面告訴徐杳,對著素昧平生一副皮囊,她卻覺著分外熟撚,“情義二字,在帝王家不過是是虛無縹緲之物。尤其是她那會兒喜歡上一個人,就像刻舟求劍,愚不可及。”

徐杳持著炷未燃的香,眼波掠過前人,輕飄飄地停在佛面上:“您這般福緣深厚的人,原是不該拜佛的。”

“世間奉佛,皆有求於佛,貪心太過,往往不得所求。本宮不求佛祖來渡,只圖一份清凈。”雙手合十,燃一炷香奉上,十分虔誠,末了還不忘問她,“襄姬,你求得什麽?”

“並不曾拜佛求願,比不得皇後娘娘,閑時求得國運亨盛,”她喉頭一哽,狀似無意添了一句,“子嗣綿延。”

“襄姬好計較,為佛祖添的香,又想圖本宮的誠,這可不成,”回身含著笑意望她,奈何幾番打量,又瞧不出一星半點那人的身形出來,常婉想,自己大概是犯了癔癥。

徐杳微怔,旋即便恢覆如常:“妾不過一介俗人,原也看不上外頭那些虛頭巴腦的,先時為賀皇後娘娘生辰之喜,臨了一副小篆,已教沈璧收了。”也學著常婉將燃著的奉上,卻琢磨不出她心中所想,輕描淡寫道,“娘娘倘若當真想知曉妾求什麽,不妨去一瞧便知了。”

“想來襄姬攻於小篆,若是寓意好的,躬親謄下,只當替本宮奉上,為陛下祈運,太後求康,可好?”

“妾的誠意,較之娘娘的誠,可謂是彈丸之於九州,深遠宏大,猶不及也。”徐杳想,自己說起場面話的功夫委實愈發精湛了,又談何違心與否,“又怎敢假身以代,借花獻佛呢?便是佛祖知曉了,也要怪的。”

卻說常婉上香禮佛之後,眼瞧著徐杳同自己告退之後,孑然便往寢殿去更衣了,約莫是適才同徐杳說了兩句體己話,她眼下覺得心緒都開闊不少,想著今兒無論如何也算自己的好日子,在梳妝鏡前落座,一擡眼才覺著妝面素凈。

待沈璧取了來自徐杳的賀禮過來,但見一方長盒裏頭空落落置一封信箋,摘了信箋上的印牘,仔細攤開,偌大一面宣紙上頭只沾了墨跡寥寥——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小篆雋秀,字裏行間流露得竟是常玉的撇捺。

怎麽會。

正襟危坐的模樣,由著往沈璧往髻裏添兩支贅釵,唇脂胭脂皆是一絲不茍的無暇,此時卻再也掩不住頹喪。

“去請襄姬!本宮有話與她講——”

極吃力地弱聲弱氣吐了句話兒,嗓子口一膩,“哇”地一口咳出口帶血的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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