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陸叄

關燈
徐青顰在落英榭殿外請見時, 徐杳正在習字,此時聽了鳶尾立在一旁通傳的話語, 絲毫不為所動,只顧小心翼翼琢磨著字形最後一筆, 頁角處壓上鎮尺,又將其中釋義圈圈點點,這才窺了一眼窗扉外頭的天色。

層林盡染,疊翠流金。掐指算著,也將近酉時了。

鳶尾一如既往的沈得住氣,良久才聽見徐杳一聲:“請她進來罷。”

這聲音不見起伏,倒是委實教人琢磨不出她的心跡。

徐青顰挑簾進來的時候, 亦是瞧見徐杳這副情態。朝上首略欠了欠身:“徐小儀請襄姬安了。”卻也不待上首回應,約莫是適才在外頭候得久了些,便自顧自撿了座款款落座, “一路上大張旗鼓的,人人都知襄姬得了陽澄湖蟹的賞, 設宴還只單請我一個, 祈盼了這小半日, 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她雖這番作態,話裏話外的分寸卻拿捏得剛剛好,想來是經上一回那杏花疏影帕之事後, 得了幾分教訓,如今見了徐杳,總算也學會收斂幾分。

倒也難怪, 誰教自己把柄被人捏了去,那一日好容易隨著徐眉黛前來謝了罪,回去後便聽自己阿姊反覆訓誡自己,只說什麽見人須得說人話,見鬼須得說鬼話,她只當自己眼下是給鬼說話呢,橫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徐杳這廂才拂了下首人一眼:“原是徐小儀來了。”吩咐道,“看茶。”

鳶尾應了聲,便挑簾出去了。

徑自取了一帖嶄新的宣紙,清清白白,提著狼毫蘸了墨,皓腕只在這宣紙上頭定了定,下一瞬上頭便暈開一點墨漬。

她心滿意足擱下狼毫,“都是一張紙,染了一點兒墨都是這張紙上的,還能分得清楚一二不成?”皓腕還枕在桌案上,“本是同根生,如何分根呀。再說了,自古只聽過同林鳥成了分飛燕,並不曾聽過並蒂蓮一分為二的說法。終歸也是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落得個同生共死的下場。”

面上若隱若現噙了一抹笑意,“你說是不是?”

不曾想徐青顰竟是軟聲軟語回了句:“襄姬可願將這張作廢的紙賞我?”得了首肯,由宮人將那紙遞過來。她只當這張紙上作得是珠璣文章一般,恭恭敬敬接過來。

“嘩啦——”一聲撕開道口子,直到一分為二,好歹有一份清清白白這才甘心。

“你指名道姓說我不幹不凈便是了,何必指桑罵槐。一人做事一人當,既然都是我的孽障,同我姐姐有什麽相幹?”

她終於忍不住,眼角眉梢都露出嫌色,“青顰和眉黛是一同的,可是襄姬,並不是。襄姬,襄姬,你打哪兒來得世人都心知肚明,你初入宮的時候我不認你,往後也不會認你。”

徐杳哂笑一聲,她這是有意拿出身來戳自己的脊梁骨呢。雖說她不介懷,但也替原主咽不下這氣,一並記在同徐青顰算得賬上便是。

她這樣想,索性眼下也不置氣,反倒愈發心平氣和起來,徐青顰見她這副模樣,只覺著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疼不癢的,徒給人落笑柄。

鳶尾端著茶壺挑簾進來,仔細斟了茶,木頭樁子似的杵在一旁,一派寂靜肅穆裏,得了徐杳的眼色,便又往殿外走了一遭。

再挑簾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左一右的宮人,中間提著一盆半人高的滴水觀音。

徐青顰一時心下忐忑,只怪自己是個沒眼力見的,當初初見徐杳的時候,竟不知短短半載,一朝秋後,她竟成了今日這般的氣候。

但見徐杳整了整裙裾,這才不疾不徐起身,自梳妝鏡前的屜奩裏頭取了一把銀剪子出來,往徐青顰近前的桌案上一擲——

“剪。”

“聽人說,蘭若軒裏頭的景致,便是禦花園也比不上。”一對柳葉眼彎成月牙,戲謔道,“卻不知,這話可當真嗎?”

眼前的銀剪子上頭還裹了一層布帛,紋路精致。

依著徐青顰往日的性子,恨不得事事都同徐杳對著幹,偏生她眼下瞧了這枝繁葉盛的滴水觀音心裏犯怵,縱容是犯怵亦不知該將眸光投向何處,若是往日,那人還伴在身側。

她這番眼珠子咕嚕轉,到底還是露了怯。只因她自打那一回剪了這滴水觀音莖脈投毒以後,再也提不起修剪的興致。

她心下思緒萬千,只好重整旗鼓,似是要佐證什麽一般,竟鬼使神差握起這銀剪子,矮身替人修剪起眼下的這株滴水觀音。

豈知到頭來倒修成了個四不像的模樣,原本好端端的滴水觀音,直教她給敗壞了。她想,大抵是自己太久沒有握過剪子了。

徐杳見狀倒是囅然而笑,可見是心情大好了。

以致於直到正殿開宴,徐杳同徐青顰一道用膳的時候,徐青顰也有幾分魂不守舍的模樣,徐杳也不急於敲打她,自顧自取了桌案前的蟹八件,這陽澄湖蟹倒是果真名不虛傳,鮮美得很,一時興起便多吃了兩盅酒。

不知不覺間,她腮上映出酡紅,舉手投足間竟有幾分酩酊大醉的作態,殊不知她酒量遠不止此,眼下這般,倒有幾分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一旁的鳶尾見了,率先上前用桂花蕊熏出來的皂角替她凈了手,這才放心。

“說來倒也蹊蹺,我昨日才從儷山行宮回宮,便瞧見一件稀罕寶貝。是塊翡翠的牙牌——”她一面打量著下首人的神情,一面比劃道,“只說平常宮人也人手佩一塊牙牌,不過多是銅制的,你猜猜看,這翡翠牙牌上頭刻著什麽諢名,”她有意賣關子,意料之中瞧見徐青顰諱莫如深的模樣,自問自答道,“竟是朱毫二字。”

“砰——”一聲,徐青顰眼前的酒爵被她失手跌在案上,一片狼藉。

“我失了一個豆蔻,你失了一個朱毫,好歹你我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喉間滾過辛辣,徐杳置下酒爵,將下首的動靜置若罔聞,忽得嗤笑,“哄你兩句的話,還當真了不成?”

二人一時無言。

這蟹宴散得倒也早,不過酉時剛過,那廂徐青顰凈了手,便同她告退了。

一陣呼嘯的驟風卷起落英榭一地的塵霾,雷公不作美,轟然墜起雨絲來。

來得時候教人候了好一會子,去得時候卻親自送到門檻。二人立在廊下,連帶著徐杳的聲音也愈發淒清起來,乘著夜色道:“你現在怕得不該是秋雨蒙蒙,你該怕得,是我如今能開口說出的乾坤,是玉石俱焚。”她嘴上這樣說,話音剛落卻又吩咐鳶尾去取傘來。

“襄姬以為,只由你空口無憑,胡言亂語,便能一語定乾坤不成?”徐青顰對上她的眸光。

“你大可試一試,”徐杳往前欺了欺身,下一句話卻有意壓低了聲音,吐息如蘭,“試一試我到底有沒有翻雲覆雨的本事。”

“適才席間同你提起的那一塊牙牌,我確實見過。”徐杳偏了偏頭,湊在徐青顰耳窩旁,將那人姓甚名誰悄聲告訴她,這才繼而道,“她做過幾年的毓婕妤,也不知你可曾識得。我原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見到,若你登門造訪,想來是要費些功夫的。”

徐青顰再開口的時候已然帶著哭腔,她眨了眨眼,只覺著鼻翼間愈發酸澀,也不管徐杳明不明白,她眼下當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了,直楞楞地脫口而出:“若我說,我當真問心有愧呢?”她闔上眼,“我悔的不得了。”

這徐青顰自打赴了蟹宴以後,只如著了道一般,當夜便孑然一人往永巷走了一遭,卻也不知她這一遭路上遇上什麽境況,直到翌日晨光微熹還未曾回蘭若軒,教宮人好找許久。人雖在永巷的白樺林找著了,卻跟丟了魂似的,有人叫她她也不應,只盯著一處望,嘴裏也振振有詞,卻也聽不清楚她在念叨什麽,分明是丟了心智的模樣。

一連三日皆是如此。

“她不用膳不更衣,你們便任由她這樣胡鬧不成?”是以徐眉黛打第二日起便來同她一起就寢,偏偏晨起時又再度尋不著人。不覺間已到了第三日,徐青顰只著了一身中衣在外頭凍了半夜,教提著宮燈的徐眉黛尋了回去。

“我見著他了,我見著他了。”這三日裏,徐青顰還是第一回正兒八經開口。

“糊塗!”徐眉黛大失所望之際,卻又恨鐵不成鋼,無奈之下只好先行替只著了一身中衣的徐青顰裹上外襖:“定是有人裝神弄鬼罷了,無非只為了擾你心智,你又何必過不去?我整日便以你為己任,凡事都將你放第一位,無非只盼著你見好一些,同往日裏,你我姊妹二人一般相處便好了,並不敢再多奢求你什麽。但是青顰,你是人,你姐姐也是人。”她正欲替眼前人再整一整衣襟,“我乏了。”到底還是收回手,“你且安生一些罷。”

徐眉黛後來曾經無數次想起這一段話,那是徐青顰生前,自己同她說得最後一段話。她那時不過一時憤懣,還是頭一回對徐青顰說這樣重的話,不曾想,亦是最後一次。

這是她的過錯。

翌日,蘭若軒的宮人們一如前三日一般,四下尋不著徐青顰的身影。無奈上奏到蔡蓮寅那裏,直到午時將至,內侍監才傳來消息,於永巷枯井裏頭將人撈出來,寶鈿珠翠都往鬢上堆,累累的珠玉垂在額頭,只是面容不太好看,終歸也算屍首俱全。

徐青顰投井,歿。

徐杳聽到這樁喪訊的時候,捧著茶盞的指尖一滯,習以為常地闔上了茶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