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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陸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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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檀幾乎下意識的駁聲道:“並不曾識得什麽春香!”

奈何她這一嗓子過分尖銳了些, 臨了最後一個字已破了音,到底還是露出幾分崩壞神色。

她心下百轉千回, 仿佛結痂的疤口無緣無故教人掀開,面上的淒愴之色被徐杳一覽無餘, 過後還是強撐起笑意,將適才的言語又仔細重道了一回,“並不曾識得什麽春香,襄姬該不是一朝隆寵,糊塗了罷?”

只是她早已失了分寸,再沒有之前的氣定神閑,此時這話連搪塞自己都不信, 便是連瞧徐杳神色也成了壓著眼簾偷偷瞟一眼,她終是洩了氣一般,再開口便是顫著聲兒, “你可是——”字裏行間盡是底氣不足,“識得什麽豫王府的舊人嗎?”

徐杳指尖微屈, 扣在桌扉上敲出低沈的聲音, 不疾不徐道:“我如今行不更名, 坐不改姓,你倒是局促,偏給我冠上個豫王府的名頭, 九年前便做了九五之尊,再有人提起來也不喚作豫王的人,還是頭一遭在你這裏聽到, 委實生疏得緊。”

“再說了,我同豫王府的舊人有什麽相幹,於你而言可有不同,相幹了如何,不相幹又如何?”將青玉蟠螭谷紋璧置在一旁,好似已是身外之物,“先時說得話,在我這裏,是作數的。”

恩威並施的手段,她倒是使得順手。

“你不懂,”靈檀又如何不知,她這是給自己臺階下呢,“我生來便不是王公貴族,世人都說我是癡心妄想,而像你這樣的金枝玉葉,便是屬意什麽,也是理所當然,橫豎不過是一件玩物罷了。”末了哂笑一聲,“哪有這樣的道理,忒不公正。”

她兀自取了一方錦盒出來,拈著帕子將一旁的青玉蟠螭谷紋璧妥帖安放進來,“春香也好,靈檀也罷,我偏要做那天上的雲。”

闔上錦盒,還不忘上了鎖,這才將鎖鑰收進貼身攜帶的荷包裏,眼角眉梢染上志得意滿的神色,輕描淡寫的口吻告訴徐杳——

“都說做女子的,若生得一副眉黛青顰,蓮臉生春的容貌,便是老天爺也垂涎幾分,如今想來所言不虛。想那眉黛青顰,真正兒是燕宮裏頭的獨一對並蒂雙生花。”

徐杳自永巷裏頭出來的時候,額間鬢角上生出許多細汗,她拈著絹帕仔仔細細拭去,迎著秋風習習走在甬長的宮道上,任由裙袂輕舞,憑白竟生出一身寒意來,透骨一般,立時便往她心坎裏攥去。

不由自主地,她一時只好環著臂循著宮道回落英榭去。她心中大慟,有過一瞬的空靈,耳邊繚繞不開得,依舊是適才靈檀所言,她倒是好耐性,一改先前的守口如瓶,事無巨細講了個淋漓盡致,也算和盤托出,直到喉頭發癢才算到頭。

橫豎靈檀做了一回隔岸觀火人,從始至終置身事外,偏偏這件事,關乎豆蔻。

徐杳想,豆蔻那時候大抵當真如那李四所言,是去會情人的,她抱了滿懷的小女兒情態,更是不顧世俗,夜黑風高往白樺林去,偏偏撞見奸人作祟,埋屍滅跡,竟斷送了自己一條性命。

她斜長的倒影漸漸模糊,天色將晚,是太陽下山去了。

徐杳終於忍不住,肩頭抵在宮墻上,直到半邊身子都傍著這一面宮墻,一張臉仰望著逐漸落下帷幕的天空,隔著一道琉璃瓦,她闔上眼。

十足十倦怠的姿態,在她做來,卻慵懶至極,在燕宮的宮墻上開出曇花一現來。

懵然肩頭一沈,這才惹得她半睜開眼,好歹也算七分神志回來三魄。

原是鳶尾替她掩去衣裾的塵埃,替她裹上披風,似乎是瞧見她臉頰上隱隱約約的淚痕:“襄姬,奴婢在落英榭眼巴巴盼了您好幾個時辰了。”

她嘴上這樣說,實則卻並未表露出半分嗔怪之意,滿滿當當盡是關切。

“無礙。”徐杳到底還是搖了搖頭,旁得事在鳶尾面前依舊一言不發。

卻說這一夜回去落英榭,晚膳也未曾用一口,只推說一時沒有胃口,任由鳶尾在一旁搜腸刮肚地勸她許久,便匆匆沐浴更衣就寢了。鳶尾見她似乎倦意正濃,便也吩咐下去,不再教人叨擾她。

倒是燕懷瑾過來得時候,鳶尾也是用同樣一套說辭在殿外如實稟告,只說徐杳身子倦得很,晚膳也不曾用便歇憩了,未等到建安帝回應,她也只好低著頭,下一瞬便瞧見建安帝小心翼翼推開門扉進去的身形。

燕懷瑾躡著步子行至榻前,自顧自褪了外裳便挑簾上了榻,順著衾被將人往自己懷裏撈,壓低了聲音在她耳窩旁問:“若是這會子有精神了,便再陪你用一回晚膳便是了。”

她將他這席話置若未聞,他倒也絲毫不介懷,只想她是一大早便舟車勞頓是以睡得沈了些,乘著燭光卻看見她緊攢眉頭一張臉,探著她腰間的掌心也滾燙地厲害。

他立時明白過來,替她掖好被角,只著了一身中衣,半趿著鞋履,便去外殿傳喚了蔡蓮寅:“去請太醫診脈。”

蔡蓮寅隔著珠簾探了一眼內殿方向,再看眼前安然無恙的建安帝,忙不疊“嗳”了一聲便親自往太醫院去了。

這廂燕懷瑾回了內殿察看徐杳如何,這回倒是聽到榻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渴”,試了試案上的茶壺,又命鳶尾去煮一壺新茶來,便又聽榻上人哼哼唧唧,他湊近聽了,也聽不真切,擡眼見她唇齒間打著冷顫,想來她冷得厲害,只好再命人取了一床衾被來。

一時間寢殿裏手忙腳亂的宮人跪了一地,卻又礙於境況,不好發出一點聲響來。燕懷瑾摟人吃了兩口溫茶,見她下意識咽了,這才放心。摒了摒手,只將一幹宮人都驅到殿外去了,他這時候身上已披上外袍,不免訓誡了兩句:“襄姬既身子不舒服,如何不早去太醫院請診。一派懶懶散散,成何體統。往後襄姬若不用膳,你們也不必再用膳了。”

他這番話話音未落,蔡蓮寅引著蔣太醫訕訕覲見。替徐杳診了脈,只說是犯了風寒,想來是受了風,三言兩語也是醫書上老生常談那幾句。寫了藥方呈上,又勞鳶尾隨著藥童跑了一趟,這才親自生火煎藥。

這一夜落英榭也算半載難逢頭一遭,上上下下的人一直瞻前顧後到寅時,眼瞧著那天際邊已經泛起了肚白,鳶尾方才呈了兩回藥進去,約莫是第一回火候不足,想來是良藥苦口的緣故,餵倒是餵進去了,不消半盞茶的功夫悉數又嘔了出來。

那蔣太醫倒是依舊一副剛正不阿的模樣跪在外殿,又說是什麽空腹不宜用藥。鳶尾只好又吩咐人去開竈煮了山棗粥,如此折騰下來,這才到了寅時。好容易伺候裏頭的那兩位總算就寢,不過片刻,建安帝便起身上朝去了。

臨走前蔡蓮寅還再三吩咐了鳶尾一番,鳶尾皆一一承應了,不曾想臨了風輕雲淡添了一句,說是追究她疏忽職守之責,一並罰了她三個月的俸祿。

等到徐杳悠悠轉醒的時候,已經過了辰時,頗有幾分日上三竿的兆頭,連帶著徐杳周身也神清氣爽起來,一掃昨夜的陰霾。鳶尾候在一旁,此時見她醒了,也不像往日裏一般按部就班服侍她起身,只待她眼中神志已然清明了,這才上前矮著身子輕聲問她:“襄姬眼下可好些了嗎?”

倒惹得徐杳莞爾一笑,肌底子裏透著清亮,渾然一副好顏色:“聽人說,你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替她叫屈道,“好生冤枉,原也並非是你的緣故。”

“並不曾冤枉,委實是奴婢疏忽了。”鳶尾見她這副模樣,已是好了七七八八了,替她枕了玲瓏枕在後頭,扶她倚正了,一應宮人上前將就著服侍她梳洗罷了便魚貫而出。

鳶尾尋了一件杏色琵琶襟褂子替她披上,這才傳候在殿外許久的蔣太醫進殿。

那廝請罷平安脈後,只囑咐道還須再用三五日的藥方可,末了說了兩句吉祥話,分明是討賞的意思,鳶尾也頗為識趣拿了一袋子金葉子賞了他。

徐杳打量他許久,半晌才開口:“這位蔣太醫倒是面熟,我記著,初入宮時蔣太醫也曾來診過平安脈。”

蔣太醫拱手道:“承蒙襄姬記得,臣原是一貫請皇後娘娘的診。說來這一遭襄姬風寒開的藥方原是同前些日子驚鴻殿的方子一模一樣,同是風寒之癥,徐姬倒是蹉跎了小半個月才見好。”

眼睜睜瞧著蔣太醫告退,徐杳這才由鳶尾服侍著起了身。她尋常日子裏的衣裳首飾只由著鳶尾替她挑好,偏偏今日她左挑右撿好一會子,頗有幾分未出閣的小女兒情態,鳶尾見她這副模樣總算放下幾分心來:“素得顯雅致,艷得襯身段,奴婢瞧著都不錯。”

徐杳指尖流連在一段絳色的回紋袖口,漫不經心道:“陛下昨兒同我說,江南道監察禦史貢了陽澄湖蟹進京,說是這兩年才時興起來,比旁的蟹橫行霸道一些。傳令下去,今日落英榭設宴。”

一面待鳶尾服侍她更了衣,一面取了把木梳捋了捋垂下的青絲。

她眉眼愈發柔和,笑得意味深長,“單請蘭若軒那一位。”

蘭若軒,徐青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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