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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伍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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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世上許多事都不甚盡如人意, 變故發生的時候已是餘暉將近,一抹殷紅殘陽被夜色拉下帷幕, 寢宮外頭的一陣晚風徐徐,穿堂而過, 山麓上的竹林颯颯作響,疊翠流金,一層朦朦朧朧的霧自天際籠罩下來。

鳶尾忙不疊踩著步子邁過殿門檻,兩腮尚且泛著彤光,欠了身:“造了孽了。”拈帕拭了拭額鬢,這才將原委悉數告訴徐杳,“前頭傳來消息, 說是儷山圍場遭了刺客擅闖,意圖不軌,鬧得人心惶惶, 原先奴婢也只當芝麻粒大小的事情罷了,橫豎也同獵宮內苑沒什麽幹系。”

徐杳支著肘子望她一眼:“既然如此, 這般慌慌張張的做甚麽?”

“霍提督奉命搜查, 聽他那副語氣, 縱是行宮裏頭犄角旮旯,也不放過一處的,眼瞧著便要往寢宮方向來了。”鳶尾殷切道, “也不知是哪個嘴碎得信口胡謅,說是,”頓了頓, 眉頭微攢,“說是您窩藏了刺客。”

鳶尾話音未落,眼前的桌案上已傳來“啪——”一聲拍案聲,正是徐杳撩了手上的書冊拍案起身:“如今這行宮上下無論大小內務也須得經我的批示,霍提督擅自搜宮,且不知會我一聲,當我是個不成器不成?”

徐杳一路裙裾翩翩,由鳶尾在前提著一柄花鳥絹紗六角宮燈開路。適才轉過一側宮道,遠遠地便瞧見烏泱泱一行侍衛模樣打扮的列伍,頭尾各自有人舉著火柄,一時間映得明晃晃亮堂堂一片,眼睜睜便將要行至裴炳所處的側殿了。

她倒按捺下性子來,連腳步也不疾不徐,還未曾行至那一行侍衛跟前,便見眾人朝她躬身行禮:“襄姬大安。”

直到在霍提督跟前站定,她撥三分眼風掠過眾人:“免禮。”

霍提督這才擡起眉骨棱角分明一張臉,連開口間都摻著鐵骨錚錚的風範:“臣奉陛下口諭行事,望襄姬恪守本分。再者既是有刺客擅闖,合該要捉拿住才是。因收了風聲,此處有生人來往,若是刀光劍影動起手來,難免要見血的,臣率眾盡是些戰場殺伐之人,於您而言卻是有礙瞻觀,襄姬還是請回罷。”

徐杳怫然不悅,斥道:“信口雌黃!”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低沈,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裏頭住的,可是定國公的世交之子。”

一面是戴盔挾刀,一面是羅裙曳曳,涇渭分明。

正是這時候,一道洪亮嗓子響起來:“襄姬所言甚是。”繼而便是靴底踩地之聲,來人探出身來,穿一身仆侍裝束,朝襄姬屈膝叩首,“小的奉定國公的命跑這一趟差事,眼下可算來巧了。”

他兩手端捧著一方紫檀木匣,舉過發髻的高度,這是朝襄姬獻寶的姿態。

徐杳面上從始至終波瀾不驚,眼下更是不動聲色,由著指腹輕輕一碰便開了匣子,但見匣中赫然置著一塊玉佩,和田玉的成色細膩,雕琢精藝。

那是對牌之一,一般尋常府邸專用些竹木制成,只歸掌事親信者所有。而這玉佩卻不尋常一些,彼時尚且還是先帝年間,定國公那時還曾被先帝稀裏糊塗判過一句大智若愚,遂贈了一對龍鳳佩,以示倚重。

成雙成對,吉祥如意,渾然天成的好寓意。而眼前這個,便是其中的鳳佩,想來那龍佩應是在定國公手裏的,兩佩相合,緊密無隙不可分,是以便常常被人用來當做往來的證物。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徐杳甸起這一塊鳳佩,掌心平攤,漫不經心的口吻:“先帝信物在此,可還有人膽敢造次?”

眾人見狀,立時便叩首於地。

徐杳如何不知,眼前這些人,哪裏叩得是她,分明是權勢。

末了還是霍提督當機立斷朝上首作揖,幾乎是不假思索開口:“恕臣冒昧,這便不叨擾襄姬了。”

遂帶著一行人告退了。

卻說徐杳再回寢宮的時候,已是月上梢頭,與來時一樣,依舊由鳶尾提著柄宮燈替她開道,踩過宮道上肆意飄散的落葉,婆娑的枝影倒映在上頭,煞然一番淒惶景象。

以致於她心下亦平白無故生出幾分惴惴不安來,不曾想方才跨入寢宮庭院,便瞧見燈火通明的殿外候著蔡蓮寅一行人,無一不垂首噤聲。

她絲毫不為所動,偏頭朝鳶尾遞了個眼色,自她手間接過宮燈,鳶尾自然會意,只同一幹宮人候在殿外。

徐杳便提著宮燈徑直踏進殿去,一眼便瞧見燕懷瑾在桌案後頭支頤看她,半張臉隱晦在燭光陰翳處,似笑非笑,屈指叩案。

她將宮燈尋了角落放置下來,這才踱步至他跟前,微微欠了欠身:“陛下。”

他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不輕不重叩在案上,聽不出起伏。

“等了你小半個時辰,這樣忙?”他語氣愈發溫和,舉手投足間的姿態卻紋絲不動,她迎上他那一雙眼,他眼裏的神色莫名讓他一滯,那一瞬她幾乎能通會他心中所想,以致於她呼吸微微一窒,她只將這些思緒悉數按捺下,長抒一口氣這才開口道:

“妾如今也算落了耳根清凈,唯獨陛下只任由小人作亂。”

甚至連她自己也未曾預料到,一開口的聲音便是這般清泠,若即若即中摻著寡淡疏離。她想,自己大概是願意這樣做的。

“專伺馬廄的倌人如實來稟,可謂是有理有據有節,不曾想倒是同霍提督上稟之事有了關聯,”他身形往前探了探,這才露出燭光裏鍍著暖霧的一張臉,由眉眼間勾勒出一幅春山笑意圖,“襄姬這話未免冤枉人。”

只是他這笑意卻不及往日真切,幻渺得很。

“不過一日未見,便疏忽了,想來是妾妄揣聖意了。”

燕懷瑾起身,步履篤定,直到她跟前站定,微微低了低眼:“朕已發落了那馬倌,”他捧住她的半邊下顎,指腹剛剛好捱在她耳垂後頭,一時間無處著落的白玉耳墜便躺在他的掌廓上,“私下裏搬弄是非,涎言涎語,膽敢玷汙主子的清白,乃是大忌。依著宮規第二十七條,現已教人拔了舌頭,貶黜為囚,擇日流放臨淄。”

他喉間傳來悶聲笑意,手掌在她頸子間游移半晌,驀然間卻迫使她同自己仰視,下一瞬他便同她額間相抵,二人幾乎鼻翼交措,足以凝聽對方的喘息聲。

他的唇上幾乎沒有血色,但是神色仍然雍然從容,似乎帶著與生俱來的倨傲。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掩下愈發幽深的眸光。

“只是眼下依杳杳方才這話,可是還有何不滿?”

徐杳只覺得他掌心涼地厲害,她卻忽然頓悟,本來這天下便盡在他掌握之中,何況獵宮裏頭這樣一樁無足輕重的事情,何況她心下那些早已蠢蠢欲動的心思。

他其實從來沒有那些關於她的忘記過前塵往事。

他一如既往的運籌帷幄,試圖成為她世界裏的主宰者。

她差點便沈溺在這場勢均力敵的戲裏了,一敗塗地。只是這世上到底破鏡難重圓,那些所謂的破鏡重圓,也不過是重蹈覆轍罷了。

而她不願意重蹈覆轍。

她忽然笑的如釋重負:“陛下行事,何時需要旁人置喙。”

她話音未落,燕懷瑾便已將她摟入懷中,從未有過的力道,幾乎圈得她喘不過氣來。

“你哄一哄朕,”他終究還是闔上眼簾,他到底還是拿她無可奈何,“你哄一哄朕就好。”

“普天下只您最通慧,怎麽這會子竟這般大愚不靈了?”徐杳一時被他的動作錮住,只好埋在他肩裏,甕聲甕氣道,“可見往日裏,都白待您好了。”

她踮了踮足尖,這才在他懷裏尋了個舒適一些的去處,一雙手也柔軟無骨般抱在他的腰間,“聽鳶尾她們議論紛紛,妾湊近聽了,才知曉是山頂日月坪的扶桑花開了,其枝柯柔弱,葉深綠,微澀如桑。其花,有紅黃白三色,紅者尤貴,呼為朱槿。”她在他頸間呵氣如蘭,“您那時候說來儷山散心,是專同妾作陪的。如今可還作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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