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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肆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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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滑入喉頭的桑落酒清醇綿甜, 曾有詩雲: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 果真不負盛名。恰時助了徐杳幾分興致,戲臺上正是一折湯顯祖的《牡丹亭》, 入木三分一折戲,只在那花旦的笙歌婉轉裏頭愈發如癡如醉了。

可惜自盤古開辟眾生以來,這世上便有許多過分驚羨,到頭來終將落幕。這一折戲不知不覺已然罷休,一時周遭樂師亦偃旗熄鼓,崇熙太後吩咐下去傳那花旦前來封賞。

若正經論起當今天下的戲班,當屬京都皇城裏的梨園行為之最。一年獨一遭秋空圓月懸, 萬裏嬋娟,乘著幾許霧屏雲幔徑到帝王家。一如既往同中秋宴相幹的上下細瑣事務皆由嫻昭儀顏舜華執掌獨攬,也算應著世人眼裏的所謂協理六宮之權。

偏偏梨園行獨出機杼一些, 打辟建出梨園起便自始至終歸皇後常婉統理,縱然常婉近年來愈發輕怠六宮事務, 頗有幾分遺世獨立的風骨, 終歸卻還是染著這麽一樁人間煙火, 其中的蹊蹺之處曾經一度教人津津樂道,只因深宮舊苑裏頭總有那麽三三兩兩知曉,建安一年的後宮三千人, 當屬那位珞夫人常玉是個最愛看戲的。

也不過須臾功夫,那花旦便款步上前覲見,從徐杳的餘光處依稀只瞥見流光剪影的衣裾, 她再擡起眼睫的時候,兩腮飛紅,盡顯嫣然之態,儼然一副靡顏昳麗的模樣,而她眼底清晰可辨得已然是這花旦朝著上首眾人禮畢之後,合十的雙手抵著額前磕在青瓷石板上。

待崇熙太後摒手示意之後,約莫是方才的一折《牡丹亭》也有幾分教人屬意,頗為和顏悅色問了一句:“不知名喚幾何?”

一副嗓子,迤邐三年。勾了三十六月的妝面,三十六月的游園驚夢:“您的戲,宋清還完了。”

疏不知,他這一聲“您”是說與誰聽了。

不期而然的是,一旁的常婉倒率先囅然而笑,語氣難得銜著幾分昵洽:“年前新封的梨園從九品伶官,名諱宋清,並無冠字。”她替眾人眼皮子底下叩首之人自報家門起來,然而稍稍有幾分眼力見的都瞧得出彼時的常婉委實是一掃以往的陰翳之色,過分明媚了一些,常婉似乎也察覺到,下一瞬便神態自若地拾帕輕拭了拭唇畔——

“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燕宮梨園的‘杜麗娘’可謂是非宋清莫屬了。”

許久未曾吭聲的嫻昭儀堪堪卻兀然“嗤——”一聲:“如此說來,”她眉頭微蹙,“皇後娘娘同宋伶官竟有幾分曲高和寡的意味了,這般心有靈犀,”眼底卻瞧也不瞧宋清一眼,眸光徑直掠過,迎上常婉一對眼,“卻不知哪個做伯牙,”她一時心底痛快,因自持其高便愈發肆無忌憚,有模有樣拖起戲腔來,聲音清揚婉兮,落入眾人耳畔倒同梨園那些個“老成歷練”的戲子一般無二,“哪個做——子——期?”

“回嫻昭儀的話,宋清出生低微,不過是得了幾分傍身之技,您是見多識廣貫了的,小巫見大巫,自然是下官的不是。”

宋清說這話的時候,背脊挺得很直,髻上的點翠映在連盞燈下熠熠生輝,眉蹙春山,眼顰秋水。縱然梨園子弟個頂個得身段出眾,教人不得不承認的是,依宋清的渾身派頭,說是個中翹楚也不為過,何況史書裏頭但凡皇家秘史,許多便有關乎伶官的種種百轉千回,有一位唐莊宗更是其中典範,因素來癖好音律,十分寵信伶人,讓他們做官掌權,以致敗政禍國,只做了三年皇帝便身故國破,貽為笑柄。

“人生來便有三六九等之分,往往問世的一瞬,足以瞧到頭了。”徐杳循著這道擲地有聲的聲音望去,果真是徐小儀,此時正擱下手上的烏木三鑲銀箸,面上不動聲色,語氣卻微微流露出幾分不自知的倨傲,“梨園裏頭四處逢源的伶官可謂是數不勝數,自恃其才便小覷天下之士的更是比比皆是。似宋伶官這般辭尊居卑的我倒是頭一回見,不曾想連謙恭之辭也同旁的伶官不一樣,可見是個識趣的。”

徐小儀這席話大抵是說者無心,聽者有心,字字珠璣敲打在立於她身側的朱毫心尖上,用得恰恰是旁人聽不出的力道。

“可不是——”嫻昭儀意味不明的附和道,撫掌而笑,話裏話外盡是些綿裏藏針之言, “先年出了個魏伶官,扮上相後模樣神韻活脫脫簡直似極了那位仙去的珞夫人,到頭來可不是教人捧殺了,脾性也不討喜,如此說來,倒是天下烏鴉一般黑了,不過是鼠雀之輩,遭不住一時得了勢,竟得意忘形起來。”

她這一席話肆無忌憚地娓娓道來,只顧一時快活,她心底又如何不知曉有關那位珞夫人之事後宮中人早已諱莫如深,分明大好的日子,偏偏她今夜心頭躥著無由來的憤懣,縱然有恃無恐一回又何妨?

席間眾人聽罷她這一席話只噤聲不語,便是有人生出幾分暢言,也按下不表。

徐杳指尖禁不住顫了顫,酒爵晃了兩下終於紋絲不動,點點澄光濺在她的手背上,旁人倒未曾察覺,惟有立在她身後的鳶尾豆蔻二人瞧了個清楚,鳶尾上前一步低喚了一聲“襄姬”,經這一聲徐杳才回過神來,自取了絹帕拭了拭手背:“都是肉眼凡胎,也不知哪來的金身許嫻昭儀鍍,怕不是窟窿菩薩不成?”這才擡起笑吟吟一雙柳葉眼,一一拂過眾人神色,除卻旁人並無異色,常婉面容掩不住的泛白以為,不經意間竟望進燕懷瑾緊鎖著自己的眸光裏,她滯了滯,“唬得人人緘口結舌。”

大概她現下也不知曉,自己如癡如醉的眸光裏朦朦朧朧噙起一汪泓清來,舉手投足之間已流露出幾分酩酊之態,末了還不忘再添一句,“您看,妾不過玩笑幾句,倒成了褻瀆了。” 明明是呈了嫻昭儀的話茬,她卻自始至終從未正眼瞧過那人一眼。

嫻昭儀心下一時愈發怒不可遏,奈何身側下首的趙容華朝她遞了個眼色,終究也只好按捺下來——

“她素來便是愛班門弄斧一些,昭儀娘娘虛懷若谷,同她計較什麽。”

卻說光陰了無痕,那廂伶官宋清領了賞徑自摒退,戲臺上旋即則又是鬧哄哄一出戲,那花旦雖不及宋清驚鴻身段,卻亦有一副別樣滋味的嗓子。正是一折《孔雀東南飛》:“人去樓空空寂寂,往日恩情情切切。憶往昔,往昔夫妻甜如蜜。憶往昔,往昔夫妻如膠漆。誰知晴空起霹靂,誰知無端生嫌隙,一紙休書成永別,兩行熱淚肝腸裂。到今夕,今夕人兒已難覓;到今夕,今夕唯有空陳跡。”

當真是一曲舊戲書,幾段離人訴。

“多少年的舊戲了,陳年爛谷子的玩意兒,咿咿呀呀只當那憂愁如山,苦悶如海,真教人耳根子都聽軟了。”徐姬實在不願茍同,佯作出幾分紆郁,漫不經心道,“卻不知是哪位娘娘,年年偏點這一折。”

趙容華聽罷她這番話心底哂笑,後宮之人,何人不知何人不曉,這徐姬投了皇後的麾下。至於《孔雀東南飛》這折戲,向來便屬嫻昭儀的心頭好,後宮嬪妃早已心照不宣,徐姬也並非初入宮的新人了,也不知她這番裝傻充楞討得是誰的趣。

徐姬心下雖詫異於趙容華絲毫無動於衷,卻也不動聲色,想來趙氏經禦花園寄雲一事貶了位分,挫了幾分氣焰罷了,只是依趙氏往日裏趾高氣揚的性子,無論如何也不該這般忍氣吞聲,只怕不過是圖一時風平浪靜,小不忍則亂大謀,要興風作浪去了。

不曾想她這話竟教崇熙太後點頭稱善:“盡是些事與願違,的確同眼下光景不甚益彰,徒免教人觸景傷懷,分明和和睦睦,省得拖累了才好。”她倒是頭一次未曾偏袒於嫻昭儀,“來年便撤了罷。”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纏綿悱惻一出《孔雀東南飛》堪堪落幕。月色也愈發清輝起來,水波不興的太液池上一輪秋影轉金波。一扇花梨木蘇繡白鷺荷花屏風,瓊簫聲徹,曲水流觴,風風韻韻一段唱詞遏雲繞梁,唱腔圓潤,一唱三嘆,如三春裏枝頭上雲雀婉轉——

“潤蒙蒙楊柳雨,淒淒院宇侵簾幕。細絲絲梅子雨,裝點江幹滿樓閣。杏花雨紅濕闌幹,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蓋飄飄,豆花雨綠葉蕭條。都不似你驚魂破夢,助恨添愁,徹夜連宵。莫不是水仙弄嬌,蘸楊柳灑風飄?”

吐字聲腔雖工整婉約,末了聽來音色卻流露出幾分單薄,到底不夠細致。陡然那扇花梨木蘇繡白鷺荷花屏風教人撤下,屏風後頭那位一身不似旁得浮翠流丹,反倒著一身黛色,雲鬢玉簪,環佩叮當,碧玉流韻。

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輕風。

清清淡淡的妝面,最轉盼流光是那一雙丹鳳眼,竟是趙容華。

徐杳頓時便了然於心,趙蕪果然迫不及待,適才還在席間,便已更衣登臺了,大概是籌謀許久了。猶然記得禦花園寄雲之事,橫豎這些性命在王公貴胄眼裏不過只如塵埃一般,偏偏有些時候,王公貴胄要予一個罪名便是莫須有也是使得得。想來寄雲在趙蕪眼裏分量大抵便是婕妤與容華的距離罷,於寄雲而言亦或不是解脫,卻不知到底是她的福,還是她的禍了。

趙蕪孑然一身立在戲臺上,眼前正對著活脫脫一副矜奢宮墻圖,她卻清晰可見只瞧得清楚這畫上躍然紙上的一人,一如既往的姿態雍和,她入宮六年,旁人不知曉,她卻心裏明鏡似的,六年以來他同自己開口的次數扳扳手指都數得過來,她那時甚至覺得,他那時肯多看自己一眼,都是降尊紆貴。

只說趙容華徑自更衣回了席,倒是崇熙太後神色平易近人:“前年南詔新貢上來一塊和田紅玉,稀罕得緊,”朝立在身後的宮女擺了擺手,“明珠,回宮尋出來送去擷芳齋,今兒便賞趙容華了。所謂伊人如花隔雲端,又是個知情識趣的,依哀家看來甚投眼緣,定然要賞的。”

趙容華叩首謝了賞,雙手合十抵在額前,她還尚未來得及擡首時,只聽見上首建安帝漠然不動的聲音,不過區區五個字:“趙容華費心。”

一記燈花,兩廂煙花,三出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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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經過水薄籠煙的太液池,微波粼粼上頭繪出一輪霽月,風卻十分不解風情地愈發雕零,颯瑟地拂起徐杳鬢角發梢,她手上便掩了掩衣襟,因一時心生出幾分旁騖,腳下難免趨蹌了兩步。

原是適才席間三出舊戲過後,亦不知是何人提議了一聲“宜投壺”,不曾想崇熙太後竟率先欣然應允,意態蕭然,一時間女眷們熱鬧鬧在月臺一隅投壺去了。徐杳禁不住暗自在心底自言自語,當崇熙太後是老身聊發少年狂呢,豈知後宮眾人好似心照不宣一般,心領神會協力起來,回回只哄崇熙太後做贏。

蔡蓮寅正是在那會兒,朝自己身邊的鳶尾遞了話,大致意思便是眼瞧著近日她愁懷難遣,郁結於心,於是便順理成章二人成行,這才有了眼下的情形。

玉蘭浣花的裙裾迤邐在宮道的石板上,道不盡的靈動婉約,當真是頂好的碧玉年華。

她眸光所及處正挨在燕懷瑾的衣肩上,身形頎長,隱澀的玄色冕服嵌在朦朧的月光裏,閑庭信步,她躡著步子候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她想,眼前的情形恍恍惚惚之間竟像極了上一世她同他還未曾暗通款曲之前的種種,他自始至終都是這幅篤定的模樣在她前頭,剛剛好是她所觸不及的距離,她難免生出幾分悵然若失,大概是因為今夜的月色過分溫柔繾綣了一些。

下一瞬只見眼前人衣帶飄逸,面冠如玉一張臉,已然回首提步往自己步步挨近,她掌心一涼,正是燕懷瑾微涼的指尖。

“楞著做什麽?” 他探了探她溫軟的掌心,見她面色緩和,這才穩穩當當覆上她的手背, “不過叨你多走了兩步,便要人攙了嗎,”他下頷微低,有意去尋她的眸光,頓覺她攢起的眉頭很是礙眼,另一只手的指尖便已撫上去,“還是不願同朕在一處呢?”

徐杳不作聲,良久便聞見燕懷瑾長籲道:“你瞧一瞧朕,”他自她眉頭一路撫去眉梢,動作輕柔,語氣頗為懇切,“可好?”

她只覺得額間教他此番作為無端端生出幾分癢意出來,腳下便往後挪了一寸,擡起眼簾,一對柳葉眼眸光迷離,不假思索仰首道:“您莫要拭了妾的螺黛蛾眉。”渾然掩不住三分媚態,率性之間摻著七分爛漫,唇瓣上點綴著桃紅色的口脂。

她這話言辭之間雖浮誇了一些,流於表面,他卻只聽見常玉的音容,並非出自旁的女子。只因她是常玉,聽來便再無半點矯揉造作。

他捧著她的下頷,淺嘗輒止對上她的唇瓣。

他眸光所及她一側耳垂上的白玉墜子瑟瑟:“可見是適才席間的桑落酒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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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秋光好,一葉楓,墮紅愁。隨著月色漂泊溶在夜色裏,零零落落在徐杳的衣袖裙裾上,她也不伸手去撣,頗為閑適的半倚著梁柱,便順勢屈膝落座在曲折長廊的玉石連凳上,她挑眼望去,但見來路上似露似隱的月洞門,頗有幾分猶抱琵琶半遮面之感,她進來時瞧見那月洞門上頭一方長匾,上書“挽月”二字,只因此處通著一座燕宮角樓,名喚挽月樓。

一處四方苑落,二人倚背而坐,枕著同一塊梁柱。

她手上捧著酒壇,拍了開封泥,便徑自先行吃了一口酒,感受到喉頭滾過辛辣,她兩睫也濕濡起來,興許是這杜康酒過分濃烈了一些,她這樣想,也難怪魏武帝曹操賦詩曾賦詩雲: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你既如此痛快吃了朕的酒,往後可不許再有卻步的時候。”

想來她這廂發出些細瑣聲響被燕懷瑾聽去了,一來因二人倚背而坐,故而她也瞧不見此刻他是個如何神情,二來她也一時懶怠去揣摩他的心思,只空出手來自袖囊裏摸索了一番,半晌摸出一枚銅錢,外圓內方,青釉上頭印著建安二字,安安靜靜躺在她手心上。

她不由自主悠悠扼腕嘆息了一句:“只恨囊中羞澀!”

不曾想“叮鈴——”清脆一聲,銅錢滑過她的裙裾,眼瞧著往廊外的花圃裏去了,翻轉了兩下,眨眼間便隱在大片的雁來紅裏。

令她詫異的是,身側人卻旋身踩進了花圃裏,靴底上立時便攀上三兩泥濘,她眸光掠過他矮下的聲影:“一枚銅錢罷了。”遠遠望著搖搖曳動的美人蕉,漠不關心道,“您費這心思尋它作甚?說到底也是死物。”

不過須臾片刻,燕懷瑾起身同徐杳迎面而坐,月色下二人的衣裾層疊起來,他攤開掌心,上頭安安靜靜躺著的,正是方才那枚銅錢,惹得徐杳凝視了一番,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他對上她的眸子,自顧自付諸一笑,便妥妥帖帖收進袖囊裏了。

“朕記得,你素來是愛聽戲的。怎麽今日,也不見你點一折戲呢?”

“您向來便是人心所向,眾星捧月的,皇後娘娘點一折《漢宮秋》,嫻昭儀點一折《牡丹亭》,也不知是想著唱給誰聽。”風聲鶴唳裏只顯得她聲音愈發輕言細語,卻教他聽個清楚,原也不過盡是些奚落之言,“您自然便更不知曉,也不在意,妾有沒有點戲了。”

“那折《孔雀東南風》,”因先時那折《孔雀東南飛》吟了幾句夫妻恩,偏偏燕懷瑾除了她再也想不到旁人了,只當她嗔怪自己疏忽大意,大概當真是他的疏忽大意了,“可是你點的?”

徐杳頗有幾分醉山頹倒之態,輕描淡寫睨他一眼:“趙容華為你唱一折《梧桐雨》,可見滿心滿眼都把你當她的‘唐明皇’呢,可憐那貴妃於馬巍驛自縊,她這是要你往後切莫都要記她在心上。”

“你莫要貪杯了,阿玉。”燕懷瑾伸手夠上酒壇,豈知她不過捧在懷裏虛張了個聲勢罷了,輕輕松松便被他夠去了。

他本也不是戀酒貪杯的人,不過是就著酒壇吃了兩口酒,便也懵然湧出幾分醉意來,眼前是形同陌路的一張皮相,一副身段。世人大多眼孔淺顯,只見皮相,未見骨相。要知道,皮相的綺麗與風骨的氣韻又如何能夠相提並論。

他生來便在帝王家,自然見識過許多風景,於風月之事上原也並非過分執念。皮相這東西,不過是四月天裏一早升起的白霧,障眼法罷了。

他後來才明白,她可以消沈,可以雕零,阿玉怎樣都可以,只要她看自己一眼,便已足夠抵得了山川萬頃了。

恍惚之間他竟想起舊日裏一樁舊事,那還是他十分懵懂年少之時,尚書苑同他一輩的皇家子弟年齡皆與他不相上下,私下裏也開始議論起風月鑒,亦不知誰家紈絝終日裏只將一些輕薄碎語拿出來同人取樂,譬如什麽閉月羞花,沈魚落雁之類。

那一日在千鯉池,不曾想落了常玉的耳根,原只當她聽了個一知半解,不曾想她當機立下便捏著石子朝顱上有金斑的鯽一指:“你瞧好了。”準準砸在那塊金處,拍掉手裏的新泥, “這招就是沈魚了,沈沈暮水藏錦鯉,自然同你那些尚書苑子弟眼裏的沈魚不同了。”

他那時候只聽見近在咫尺的“咯噔——”一聲,他那時想,大抵是那錦鯉一沈到底了。

燕懷瑾漸漸收回思緒,朝眼前人邀杯:“你說這是什麽?”

“杜康酒。”

徐杳一時啞然失笑。

“後來朕才明白,當有些事情終歸無法如願時,唯一能做的,便是莫要忘記。”

他說這話的時候,徐杳想得是,他果真醉得不輕。

“燕懷瑾,我為你唱一折《西廂記》好不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燕懷瑾想得是,她果真醉得不輕。

何況她的話,他自然拱手稱好。

徐杳徑自起身,一時間簌簌紅楓自她裙袂上洩下來。踩在卵石板徑上,她駐步在月洞門前,形如滿月,飛檐雕棟,古雅穆靜。

“莫不是步搖得寶髻玲瓏,莫不是裙拖得環佩叮咚,莫不是風吹鐵馬檐前動,莫不是那梵王宮殿夜鳴鐘。”

她的唱腔委實及不上趙容華,燕懷瑾卻足夠聽見她所有的委屈,恰似朦朧月色淌在他心坎上一般無二了。

“他不作鐵騎刀槍把壯聲冗,他不效猴山鶴吠空,他不逞高懷把風月弄。”

燕懷瑾眼簾半斂,待他擡眼時卻遽然再捕捉不見她的半□□影,空餘蕭瑟月洞門。若非這一道低瑟之音,他甚至會驚覺,約莫這匆匆小半年光景,不過是他的臆想罷了。

他置下酒壇,循聲而去。但見她立在挽月樓的石階上,眼睜睜瞧她腳下一個趔趄,空踩了一級石階,旋即他已將她軟香溫玉擁了滿懷。

她笑得促狹,甕聲甕氣枕在他懷間:“我想去挽月樓。”

他應了她的話,便輕而易舉懷擁著她而行,乘著月光正好,穩穩當當往高處去了。

“他卻似兒女低語在小窗中.他思已窮恨未窮,都只為嬌鸞雛鳳失雌雄,他曲未終我意已通,分明是伯勞飛燕各西東。”

她在他懷裏尋了個甚是舒適的位置,仗著醉意,聲音愈發虛無縹緲起來。

雲斂晴空,冰輪乍湧。風掃殘紅,香階亂擁。離恨千端,閑愁萬種。

清風聽見這一折《西廂記》的時候,明月想的是,原來這世上有一種酒,叫做“醉生夢死”。明月上一回見到這種酒的時候,還是天寶十年的長生殿,唐玄宗向上蒼盟誓,說什麽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後來呢,那楊玉環便在馬嵬驛自縊了。

六十二級石階,他穩穩當當將她背上挽月樓,這大概便是乘雲直到玉皇家罷。

好容易上了挽月樓,徐杳自他身上下來,他尚且還未瞧得清楚她的動作,她便兩手撚著自己空落落的耳垂,期期艾艾望著他:“我一對白玉墜子不見了。”

不曾想待燕懷瑾回身走了一遭後,徐杳已經半只腳踩在挽月樓的樓檻外——

“燕懷瑾,你往後莫再喚我阿玉了,可好?”她衣袂上披滿了清輝,繼而便是瞧不見底的漆黑深淵,她卻熟視無睹,步履躚躚踩在樓檻上,峨眉黛長,楚腰肢裊,“你依我這話,也算是了我一樁心事。”

“阿玉,你下來——”燕懷瑾伸手去捉她的手腕,他耳鬢間已經攀上密密匝匝的細汗,面上卻依舊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樣。

“你登基以前,世人都覺得你我二人不甚般配,但凡京都城中彼時年歲的人,倘若提起男子,論君子德行,文韜武略,只說東宮那位無人出其右,倘若提起女子,論容貌風範,德才兼備,只說嘉定長公主之女常氏阿婉無人出其右。你既堂堂正正娶我回府上做了豫王妃,我很感激你。”

“那時候我母親曾苛責於我,因我生來便略遜一籌阿婉,我的終生大事便也縱由我去便是了,只是她生來便是帝王女,便是下嫁於我父親那也是人中龍鳳,即使我父親在社稷上有所磕絆,亦或是其中翹楚,斷然也是全由得我母親一人的意願,更不會抱屈度日,豈非辱沒了皇家門楣?”

“至於我姐姐的婚事——”徐杳依舊一副輕描淡寫的口吻,仿佛自始至終自己便置身事外,“那時候說是終日惶惶也不為過,偏偏我母親一日進宮來看我,竟同我說,她的女兒要嫁,自然是要嫁給這世上最好的男子。我那時以為,不過是她的荒謬之言,實在滑稽。”

“阿玉……”

“我等了一十六天,想來你早已忘了。”她終於啜泣起來。

他知曉,她母親自然是大燕如今的嘉定長公主。至於那一十六天,他也知曉,他無論如何也忘不得的。

新帝登基,後位虛懸。那一日燕懷瑾方才踏進關雎宮——

“臣妾每天都記著日子,”她那一日急得鞋襪也未來得及穿,鬢間松垮,“一十六天,您這是頭一回跨進來,”她扶上他的手臂,幾乎要哭出聲,“求您疼一疼妾吧。”

他從未見過她這幅模樣,可他終歸還是直截了當告訴她——

“二月花朝,婉後入宮。”

“朕,到底逼死了她。”燕懷瑾愴然而笑,“朕依你。”這笑若有若無,在他面上幾乎要掛不住,他朝她上前一步,指尖已然觸到她的衣袂,“杳杳,你下來。”

奈何徐杳此時大慟,淚光漣漣,絲毫瞧不清楚他的神色如何,也再顧不上去瞧了。

“我不想再做阿玉了。”她手上捂著眼眶,一片漆黑,嗚咽的風聲裏摻雜著自己抽抽搭搭的聲音,下一瞬幾乎要搖搖欲墜,“陛下。”

電光火石之間,她已被他攏入懷中。她聽見他在自己耳畔懇切:“耳墜的事,你誠心騙朕的是不是?”

徐杳面上此時淚痕半幹,瑟瑟秋風拂過,她這才清明了幾分,她推開他的肩膀,在他眼皮子底下攤開掌心,直截了當告訴他:“是。”而她掌心中央,安安靜靜躺著得正是一對白玉墜子。

她看見他眸光裏一瞬即逝的陰翳之色,直到他眸光微動,她心下暗自詫異,面上卻依舊不慍不火:“怎麽,只許趙容華‘放火’,卻不許妾‘點燈’?”

然而燕懷瑾卻絲毫未曾同自己置氣,她一時只覺得索然無味,他拈起她掌心的白玉墜子,慢條斯理替她戴上,她懵然一怔,下一瞬他已覆上她的唇瓣,鋪天蓋地的盡是他身上一股子雪松香。

挽月樓上,秀色旖旎。

遠遠地天際飄來一片薄雲,漸漸遮住了明月,仿佛給那輪明月蒙上了一層面紗,過了一會兒,薄雲愈來愈厚重,慢慢地升高,卻依舊掩著月亮的半弦。雖然那明月似乎十分想逃出雲霧的包圍,然而幾回都沒有逃之夭夭。

終於,一番“雲遮月”的奇觀之後,雲霧將明月吞沒了。

徐杳兀然追溯起往日一遭舊事,無端端在這時候歷歷在目起來,

——“不過是回府省親了一趟,如今竟也做昭儀了嗎?”

——“阿玉,陛下未同你說,自然更不會同本宮說了。”

常婉說這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只是她微微側首的半邊身子偏偏又露出幾分過分清高的意味,那時的常玉想著,常婉的一言一行未嘗不可,只因常婉坐擁著後宮的至高無上之位,母儀天下的同時自不會再心生旁騖,將她這個同胞的姊妹看在眼裏,可惜任由常婉如何孤芳自賞,終究要同一幹嬪妃隨俗浮塵。

正是這樣一個女子,明媒正娶嫁給了燕懷瑾,入了皇家玉牒,她甚至一度扳著手指頭盤算過,幾度春秋,想來也算是燕懷瑾的福分。

如此想來,燕懷瑾那廝果真不是個東西。

徐杳有些咬牙切齒地反欺到眼前人身上,他也絲毫不反抗,眸光似笑非笑,隱隱約約漾著幾分淺淺波瀾。任由她兩手緊攀著他的肩頸上,儼然一副全由她的姿態。

她也不負他所望,齒間磕在他耳窩,雖然這期間磕磕絆絆了一些,但總而言之,在徐杳看來尚且也算行雲流水,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啞地厲害——

“漢皇重色思傾國,禦宇多年求不得。”她指尖攏開他的衣襟,有意咬上去,不曾想結結實實的腱子肉硌得她齒間酸澀,“陛下如今,可是垂涎妾已久了?”

她聽見燕懷瑾終於繃不住,喉頭發出低低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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