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綜合醫院，從外科樓六樓延伸出了一條通道，走過這條警衛戒備的通道，可以到達醫院最私密的特殊區域。

這是通向這棟獨棟的唯一途徑，站了一排警衛，有一個看到沈夏過來，舉手示意她停下，檢查沈夏手裏的證件。

她從包裏拿出身份證和探望許可，薄薄的一張紙很快被遞回來，沈夏走進安檢區。

從安檢區出來以後，進入病房，從外觀上看和普通的病房並沒有什麽區別，在每間房外面都貼了主治醫師和責任護士的名單，和四人間的普通病房不一樣的是，這裏每一間都不會住超過兩個人。

沈夏看著指示牌走到相應病房，拐彎以後視野變幻，她看到沈夜的病房外面有人正往外走。

聲音有些嘈雜，首先是一個女聲“你不要誤會，我們沒有任何這方面的意思”，她的身影露在門外，步態慌張，又重新進到門裏，拉出一個男人，那男人長了一雙招人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門內某處，被女人扯住襯衫背後的領口，姿勢有些傾斜，他的聲音笑語嫣然，“你好好養病，工作的事就先別操心了”。

話音落下，有東西從裏面丟了出來，男人輕晃躲過，只見一束玫瑰花做著拋物線運動，在男人胸口處轉折，很快就落在地上，花瓣四散開。

莊茹站在外面，她一邊拉扯著陸欽也，一邊閃躲，轉了個身，餘光看到沈夏。在意識到沈夏來到這裏之後，她很快就改變了表情，從容地站好，向沈夏打了個招呼。

“小沈總，好久不見。”

沈夏沒說話。她擡頭去看陸欽也，那男人側著身還在跟沈夜互動，“我看你精神挺好，那我就放心了”，說完之後才轉過身，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摸著自己的下巴，上下打量著沈夏，“竟然是我們小沈總啊，真的是久仰大名了。”

沈夏一句話都不想跟他多說，側身打算從他和莊茹之間的縫隙擠過去，去看一眼沈夜，但路被陸欽也堵住了。

那男人穿了一身紅黑色的長衫T恤，戴了頂黑色的鴨舌帽，如果不是因為他極為出挑的容貌，就憑他此刻散漫自大、目中無人的架勢，其實是很難辨認出明星和混混的分別的。陸欽也伸出一只手，直直撐在醫院的墻壁上，上身稍傾，腦袋向沈夏靠了過來，“我們小沈總這麽著急幹嘛呀，莫不是去見自己養的情人？”

他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的表情在盈盈的笑意之下滿是嘲諷：“您要是想養，可以考慮我呀。”

莊茹厲聲呵斥：“陸欽也！你收斂一點。”

她看著沈夏面上滿是歉意：“不好意思，欽也這個人性格比較直，他都是想到什麽說什麽，我們不打擾您看望沈夜了。我們先走了。”說著，伸手去拉陸欽也。

說是要走，卻沒有用上幾分真力，攔在路中央的男人紋絲不動。

依然是那個姿勢的陸欽也咧嘴笑了笑，他把頭頂的鴨舌帽取了下來，X家的大logo在黑底上顯眼異常，他把帽子扣在沈夏頭上，沈夏躲了一躲，被他料到，剛好先一步落下，正好戴在沈夏頭上。“沈小姐，你有我的電話，記得聯系我哦。”

他的聲音跟之前比稍微大了一些，站在門口，顯然是想讓沈夜聽到，他說：“比起有些毛都沒長齊的小朋友，我的服務一定包你滿意呢。”

桃花眼輕眨，男人的舉止嫵媚異常，沈夏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長吸一口氣想要止住怒氣，沒有成功，就在她正要發作之時，看到沈夜從病房門口走了出來。

沈夏去郵輪旅行，按理說是七日游，但她中途下船，跟阮朔一起飛回國內，距離上一次見到沈夜，過去了大概有小半個月。這半月沈夜明顯過的並不好，他此刻頭發淩亂，眼圈發黑，眼裏有明顯的紅絲，死死盯著陸欽也。

比陸欽也矮上一個頭的沈夜，慢慢從房門口走了出來，他面色極為難看，周身氣壓異常低，眼神駭人，沈夏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沈夜，心下一驚，其實也並不僅僅是她感到害怕，剛剛還肆無忌憚的陸欽也也下意識後退一步，勉強站定，做出一個笑臉來迎接沈夜：“呀，小朋友出來了呢。”

沈夜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看陸欽也，而是直直往前走。

那條路被陸欽也用手臂擋住，沈夜仿若未見，直接撞上他手臂，走到了沈夏面前。他拿下沈夏頭上的帽子，狠狠甩在地上，大概是用了點力氣，鴨舌帽的帽檐打在墻上，發出了一聲尖利的重響。

這次莊茹真的去拉陸欽也了，朝他使了個眼色，陸欽也神色一變。

沈夏順著他們的眼神往沈夜手上看去，男孩子左手提著一把水果刀，眼神輕飄飄的，最後落在沈夏的臉上，叫她：“姐姐。”

沈夏一時不敢上前，在原地說：“小夜，你聽我說，金老師把你接走以後我一直聯系不上你，我爸註銷了我的卡，我也去不了辦公室，他們說讓我去做一件事，把我支開了，所以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沒有一件是我的意思……”

“你喜歡他嗎？”沈夜打斷他，用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指，示意陸欽也。

沈夏立刻：“不喜歡。”

“那你讓他走。”

沈夏從善如流：“好的。”

陸欽也發出一聲冷笑。

莊茹面色不善，她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沈夏：“您做決定之前先想好了，把欽也挖來時代，你們家到底花了多少錢你心裏沒數嗎？”

“沈夜現在的狀況，要賠的違約金，你有算過嗎？”

“我可以繼續工作，”沈夜頭也沒回，插話說，他看著沈夏，“姐姐，我可以的，你只要我一個人就夠了。”

“是嘛？”陸欽也拉長尾音，譏誚道。

沈夜好似聽不到他講話一樣，只是看著沈夏，目光懇求，帶了一點點討好，那些柔軟的情緒仿佛是他這疲憊不堪的身上為數不多的火光，在此刻閃閃爍爍、搖搖欲墜。

沈夏還沒有開口，莊茹先說話：“我願意帶欽也回公司，就是因為對時代還有感情，我想沈小姐在這一點上和我們是共通的，無論如何，我們都不願意看到他哥哥的心血毀於一旦的。現在我和欽也既然已經回來了，那就是希望公司能變得更好，所以沈老師你應該能理解吧。”

沈夏確實是這麽想的，陸欽也即然已經來了，事情其實就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但此刻在沈夜面前，這些話她完全說不出口，她沒辦法和沈夜講述大道理，理性在他面前從來都行不通，他們之間的交流只有情緒，只有感情，只有互相扶持的日日夜夜裏深入對方骨髓的心照不宣。

所以沈夜看到沈夏的眼神，他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他看出了拒絕，看出了猶豫和否定，看出了她想要張開嘴但不知該編織怎樣謊話的巧思。

他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拿起刀，舉手落下，手腕間血液濺出，頃刻之間就灑在沈夏的手臂上，沈夏大驚失色，勉強讓自己保持鎮定，去拿沈夜手裏的刀，但沈夜像瘋了一樣，根本沒有什麽顧忌，繼續舉刀，立刻就要刺向自己。

沈夏沒有時間思考。她來不及去想，在這緊急又突然的時刻只能憑借本能去反應，她抓住沈夜的手，盡量用力，控制住他的行動，卻被他掙脫了，沈夏下意識抱住沈夜，用四肢禁錮他的動作讓他無法行動。

於是，沈夏貼近，沈夜揚手，那把刀隔在他們中間，插入了沈夏的胸前。

沈夜呆住了。

後面的陸欽也和莊茹在此刻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們慌忙上前，拉住沈夜，把男孩子壓在身下。

沈夏想說一句：“我沒事。”她的話出口之後，才後知後覺感受到刺痛，這疼痛來得如此之慢，以至於沈夏在此刻才想明白自己的情況。她看著被陸欽也牽制住的沈夜，男孩子滿臉驚駭，手足無措，新鮮的血順著他手腕滑落下來，滴滴答答的。男孩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夏，那雙眼睛極為漂亮，淺褐色的晶體在光照下生輝，好像下落凡間的天使一樣透明而溫柔。

沈夏聞到濃郁的血腥味，從她嘴裏發出。她張嘴對沈夜說了兩個字，每說一個字，都覺得有液體不受控制地從她口中流出，第二個字說出口以後她自己都呆了，意識渙散，漸漸癱軟下去。

她說。

“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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