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反饋還不錯，但你們還是不能休息，張麟組需要一些技術支持，你們組分一部分去跟進，剩下一部分人……”

江淮止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打電話，一只腳踩在床沿，彎了膝蓋，把手肘撐在腿上捏著手機，另一只腿攤開，從外面走進來的小護士推著推車，走到他跟前停了下來，示意讓他移開腿。

江淮止把長腿收了回來，繼續說：“跟姜進他們組，他們的新項目跟你們之前這個有一些相似，有些代碼可以共用。”

“算，算加班，額外獎金。”

“我？”他看了眼床上的人，女人表情柔和，睡顏平穩，但面相憔悴，唇色慘白，他視線接著移動，看著心電監護上的一行數字，心跳89，呼吸20，生命體征平穩，“我暫時還不回來，所以你不能走。”

江淮止掛了電話，小護士給隔壁床發了藥，轉過來跟他聊天，“今天早上交班的時候主任說你女朋友快醒啦。你不要擔心。”說著掛了兩瓶藥，向江淮止核對姓名，“是沈夏小姐嗎？”

江淮止湊過去看她打針。

“你對你女朋友真好啊。”小護士大概二十多歲，很是青春的模樣，額頭上長著一顆痘痘，跟江淮止講話的時候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聲音有點小，他得湊近才能聽清。

“我們之前實習的時候，見過好多因為生病而分手的情侶呢，果然是遇到困難才能看清楚人心呢。你對你女朋友這麽好，她肯定很幸福吧。”

男人客氣地點點頭，說“謝謝”。

小護士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放回推車，蹲在地上取下尿袋，連同藥瓶的包裝一起丟進垃圾桶，她來回轉了一圈，整理推車，又走到江淮止身邊，小聲跟他說：“我們來實習的學妹聽說你是學計算機的，她想轉專業向你咨詢，不知道能不能加你的微信呀？”

一開始聲音實在是太小了，江淮止沒有聽清，他靠近聽了一會兒，漸漸弄明白她的意思，他臉上神情未變，接過話茬：“我不經常用微信，有什麽問題可以當面過來問我，沈夏住院這段時間我一直在這裏，隨時可以。”

小護士臉上一紅：“我知道了。謝謝你。”

江淮止垂下眼眸，興致缺缺的模樣，沒有再言語。

只看到小護士低下的頭突然擡起，滿臉漲紅看著江淮止：“她醒了！”

江淮止立刻去看沈夏。床上的女人動了動手指，就只是很淺的一個動作，但他很快就捕捉到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大概是因為掛著點滴的關系，她的手指冰冷。

沈夏醒了。

她嘗試著睜開眼睛，也不知看清來人沒有，眼神渙散，慢慢舉起一只手說“水”，江淮止給她遞水。

她坐了起來。

小護士興奮不已，跟江淮止說：“我去叫醫生。”她往江淮止的方向去看，發現男人連餘光都沒有給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床上的女人，似乎不願意錯過那人任何的需求。她的興奮漸漸冷卻下來，推著推車走了出去，往醫生辦公室小跑著去了。

沈夏被江淮止餵了點水，感覺嗓子潤了一些，她的胸口鈍痛，漫成一小片，聚集在左胸的地方，低頭一看，胸罩換成了綁帶，纏了很厚一圈，外層有幹涸的紅色漬跡。

她的眼神漸漸聚焦在江淮止身上，張了張口，問他：“沈夜呢？”

那聲音依然澀得厲害，江淮止想給她餵水，卻被她打開了，第二次發聲，語氣急促，有點質問的意思：“沈夜呢？”

“在家。”

男人垂下手，把杯子放在腿上。

沈夏坐起來，傾身向前，拉著他的衣角：“他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他的病好了嗎？”

江淮止臉色難看，冷了幾分：“你先關心你自己吧。”

“你昏迷了兩天三夜，剛從icu出來，如果那把刀再深入一點，就會劃破心包膜。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

沈夏搖搖頭，她拉著江淮止的衣角沒有松手，“杜菁為什麽會雪藏他……她沒收了我的手機，她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

她其實沒有力氣，此刻使勁去抓江淮止的衣服，也虛弱乏軟，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掙脫，但江淮止沒有，他看著沈夏，咬緊牙關，聽著她連珠炮一樣的質問：“你也知道對不對？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我是在新聞上看到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你沒有告訴我，你把我蒙在鼓裏，”她說著眼角有淚滑落，就連抽泣也是軟軟的，帶著輕微的哭腔，“你走吧，我不想見到你……”

江淮止一動不動。

沈夏跟他對視，兩個人之間暗流湧動，是醫生趕過來打斷了這場交鋒，“聽說你醒過來啦……”

沈夏翻身，扶著床穿上鞋子，她沒有去看醫生，而是繼續對江淮止說：“你不走我走。”

說著竟驟然起身，拔下了吊針，血流了下來，她也跟著踉蹌兩步，倒在江淮止懷裏，覆又撐起身體繼續往前走。

醫生趕緊去拉她，沒有憐香惜玉，她很快被按在床上。

江淮止扯開醫生，把沈夏圈在懷裏，讓她在床上靠好，沈夏掙紮著打他，拳頭沒有任何力氣，輕飄飄的。

他抱了抱沈夏，往後退著，拉開了距離，站在床位處看著她說話。

“我走，你好好養病。”

沈夏沒有回答。

她目送江淮止離開。

醫生在她床頭按響了鈴：“131的針頭掉了，要重新打針。”

沈夏靠在床頭，慢慢閉上眼睛。

……

在當天下午四點左右，沈夏終於找到空閑，借著上廁所的機會偷偷從病房裏跑了出來。

她去醫院附近的大超市買了身衣服，把病號服換了下來，然後攔到的士，去了沈夜家。

她在沈夜的小區門口下來，環視了一圈，看到了好幾波狗仔。她下船以後就把手機找了回來，不需要刻意去找，輕而易舉就可以發現沈夜的消息，這幾天漫天都是在討論著沈夜雪藏的事情，熱度不斷攀升，好幾家媒體想要跟進，公司都給按住了，對外聲明說的是沈夜自幼出道，過度的關註給了他太大的壓力，向公司休了年假。

她的粉絲在公司門口抗議，這幾天圍了裏三層外三層，沈夏不知道沈霆想怎麽處理，她也不想管。

她下了車，給司機遞了一張整百，沒有要零錢，直接往小區裏面走。房子雖然分給沈夜長住，但戶主還是沈夏，她在前臺保安室核對了信息，很快就進到別墅區。

第一道門是密碼鎖，沈夏按鍵，第二道是指紋鎖，沈夏也錄過，她進到房間的瞬間，就聞到一股非常濃郁的飯菜香，很像是宮爆雞丁的味道。

在廚房炒菜的小土聽到開門聲，拿著鏟子來看，發現是沈夏以後驚了一下：“老大，你怎麽過來了？”

她圍著沈夏轉了兩圈：“她們說你受傷住院了，你現在怎麽樣，怎麽出院啦？”

沈夏被她轉得有點暈，坐在沙發上緩了緩，擡頭問她：“沈夜呢？”

“哎，”小土有點喪氣的模樣，“他今天還是沒有吃飯。”

“還是？”沈夏敏銳地捕捉到重點，“他這幾天沒有吃飯嗎？”

“對啊，自從從醫院回來以後，一直沒有吃飯，金老師讓我把菜做好吃一點，放在門口饞他。”

“啊啊啊啊！！”小土突然怪叫了幾聲，“我還在炒菜，我等下跟你說哦老大。”說著轉身進了廚房，鍋鏟的聲音重新響起。

沈夏慢慢走到房間門口，沈夜的房門被鎖上了。

門口放了一個托盤，托盤上有兩菜一湯和一碗米飯，紅燒肉和地三鮮已經冷掉了，有一部分油湯凝成一片深色的固體，漂浮在上層。

沈夏敲門。

沒有人應。

她又叫了兩聲，“沈夜？”

那邊依然沒有回答，沈夏有點擔心，她甚至計劃著破門而入的情形，猶豫著是否需要去拿一把刀，聽到沈夜的聲音傳來。

“姐姐，你受傷了。”

他的聲音非常非常啞。沈夜有一半的歌手身份，他的節奏感很好，聲樂老師誇過，除此之外，說的最多的就是他的音色，他的聲音在變聲期以後表現出介於少年和成年之間的音色，低沈但清朗，澄澈動聽，但此刻他的聲音狀態一塌糊塗，久未進食進水讓他發音生澀，每個字音都互相獨立，讓聽到的人一瞬間就能捕捉到他的憔悴和狼狽。

沈夏有些心疼：“我沒有事。”

“你打開門讓我進來。”

隔了好一會，男孩子真的下床，遠遠的走過來開門。門裏的聲音越來越近，他蹣跚著走到門口，打開房門，掉進了沈夏的懷裏。

他的傷口已經被處理好了，手腕上綁著紗布，跟沈夏一樣圈了厚厚一層，最外面流了點血，現在也凝成深紅。他緊緊抱著沈夏，聲音嘶啞顫抖，帶著些難以察覺的痛楚：“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他反反覆覆只說著同樣的話，每一句都沙啞至極，仿佛撕扯著喉嚨，嘔著靈魂。

沈夏拿手輕撫他的脊背。

他溫順得像被馴服的野獸，躺在沈夏的懷裏，小聲說：“姐姐你千萬不能受傷。”

沈夏點頭，餵他喝了點水，“你也不能再傷害自己了，答應我。”

他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輕顫，未置可否。

“我呢，”沈夏靠著他的肩膀，跟他一齊在床邊的地毯上盤腿坐著，“被開除了，你也被開除了，以後我們就一起去旅行，你願不願意呀？”

他的眼鏡亮如晨星，猛地轉過頭來：“真的嗎？”

“真的啊。”沈夏輕笑。

“其實一直都很想讓你好好放個假了，”她伸手摸著沈夜的腦袋，毛茸茸的，好像一只巨大的貓科動物，甚至晃動著尾巴，“不希望你成為賺錢的工具。”

“你永遠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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