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之後，大概有很長一段時間，沈夏都沒怎麽想起過大學生涯，她沒有參加同學聚會，寢室幾個人天南地北，也沒什麽聚會的機會。有次很偶然的，她在朋友圈裏刷到推文：大學生涯不做會後悔的事情排名，作者用大數據說話，最高票除了抽煙、喝酒、燙頭，在深夜裏大哭之外，還有就是……打架。

這推文洋洋灑灑三千字，結尾的語音深情款款，煙嗓撩人，低聲問大家：你這輩子，有沒有為誰拼過命。

大概是沒有吧，沈夏想。

少年時代認了命，之後的人生就是一潭死水，半點沒有起伏，她在那個輾轉反側的深夜，突然非常想念江淮止。

江淮止拒絕她之後，沈夏就真的沒有再出現在項目組了，她跟著室友一起上課，吃飯，去圖書館，室友在圖書館覆習，她就在圖書館看看今天上課究竟講了些什麽，然後昏昏欲睡。直到一周以後，室友突然提醒她，問她在項目組的東西有沒有收拾，沈夏才想起來，她還有一盆起了名字的綠植沒有帶走。

這盆多肉叫子持白蓮，綠色的，蓮花形狀，沈夏給它取名叫“菜菜”。

沈夏來工作室第一天，江淮止還是對她有過好臉色的，後來他見識了沈夏覆雜不通的代碼以後，一度當著張岸老師的面質疑“為什麽要讓她進組”，讓沈夏好生尷尬。之後江淮止對她臉色不善，在有需要叫到沈夏名字的場合，全部用“那個菜雞”代替。

沈夏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稱呼，夾著尾巴在工作室早晚打卡，敲代碼並不算特別走心，裝點自己的工位倒花足了心思——收納盒，貼紙，熏香，綠植一應俱全。多肉的快遞到手的第一天，沈夏拆著包裹，江淮止走了過來，沈夏的屏幕還打開著C++的編譯器，江淮止略微看了一眼，翻了個白眼走開了。

臨走時，說了一句：“真的菜。”

沈夏低頭自顧自認錯，擡起頭以後靈光乍現，對著多肉一陣撫摸：“今天開始你就叫菜菜了。”

大概每一個戀愛期間的少女，都會有這麽一個傾訴對象，寫在日記本裏，說“親愛的某某”。沈夏對菜菜的感情就建立在她“江淮止實驗室觀察日記”的寫作之上。

日記裏重覆最多的內容，通常都是：親愛的菜菜，今天師兄來的時候走過我身邊，我覺得他看了你媽媽我一眼，但是我不敢確定，他坐回工位就開始碼字，又跟邱芷菡說話了。

一日覆一日，直到暗戀被戳穿，沈夏再厚的臉皮也撐不住，不敢再來實驗室了。

但她忘記帶走菜菜。

於是沈夏選了一個黃道吉日，真的，她在手機app上選了一個“宜搬家宜嫁娶”的日子，回到辦公室。她原準備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把她的多肉帶走，結果一進實驗室，就發現整個氣氛不太對勁。

坐在前排的江淮止散發著極低的氣壓，正瘋狂地敲打鍵盤，說是敲打，是因為那聲音已然超出了日常碼代碼的極限，不帶思考和修正，如果不是IDE的界面，沈夏差點就相信他正在玩打字游戲了。而實驗室另外的三名成員也都面色難看，學弟甚至開起了掃雷，在辦公室裏玩起游戲，沈夏收拾東西的時候瞄了一眼，他正在以五秒每局的速度自爆。

沈夏在心裏腹誹：倒有點像她每次看到長裙飄飄的邱同學從她面前走過的心態呢……

念及此，沈夏終於發現實驗室裏讓她覺得最不對勁的地方了——邱芷菡的工位清空了，那原本就是江淮止堆雜物的地方，現在放滿了快遞等雜物，荒蕪得像從來沒有人坐過一樣。

沈夏不動聲色地收拾東西，背了書包，把菜菜拿在手裏，最後看了眼江淮止，那個背影還是一樣沒怎麽拾掇，頭發亂蓬蓬，掛在椅背的外套掉了一半在地上。她輕輕嘆了口氣，對手裏的多肉小聲嘀咕：“菜菜，我們走了，跟你師兄爸爸說再見吧。”

走到門口，被師弟攔住了。

掃雷掃到一半，沒著急自爆，他放下鼠標搶先走在沈夏前面，站在實驗室門口眼眶微紅地看著她說：“師姐，你也要背叛我們嗎？”

沈夏莫名其妙。

她滿臉問號地後退一步，感覺得到擺在面前的問題是一個巨大陷阱，字斟句酌地嘗試著開口：“我只是拿東西，什麽叫也背叛？誰背叛了你們？”

沈夏看著他並不友善的目光，聲音弱了下去，改口：“……我們？”

師弟重重地拍著墻面：“邱芷菡！”

沈夏：“？”

她的驚和喜混合，露出了三分喜色，看著師弟越來越差的臉色，勉強收了回去：“怎麽回事啊？”

她又咳嗽了兩聲，壓下了聲音裏“你嘮這個我可不困了啊”的亢奮，聽著師弟長長嘆氣，開始講起前因後果來。

這件事最早可以從江淮止高中說起。江淮止，與其說是高智商低情商的死宅，不如說是毒舌孤僻的怪胎，這個不用再贅述了，除此之外，聽聞他和家裏相處的並不愉快，高中的時候就寫了一些實用小工具，賺了第一桶金，到了大學他就和家裏斷絕聯系，一直接單賺錢養活自己。

智商超級高，學什麽都很快的編程天才，在高三的時候參加了一個比賽，保送進了A大。問題就出在這個比賽上。當年江淮止作為黑馬，爆冷壓下原本被眾人看好的天之驕子，驕子同學造了三個月的勢，全給江淮止做了嫁衣。那些風投公司看到形勢，紛紛倒戈第一名江淮止，當今社會，斷人錢財之仇，好比殺人父母，他們兩個的梁子就這樣結下來了。

驕子周是聞同學知道江淮止保送A大之後，毅然放棄了A大的保送名額，親自下場參加高考，以省前十的成績考進了A大的兄弟學校B大，一雪前恥。

後來江淮止和室友一起搞了A大助手，周是聞同學知道了，在B大也做起了B大的校內網。一開始他們還沒有主攻app，大一的時候用網頁更多，周同學曾黑過A大的校內網，把江淮止他們的主頁換成了B大的校徽，用紅色的大字寫著“B大歡迎你”，周是聞投的病毒有一個子文件，江淮止點進去，看到了一張戰書，直呼江淮止其名：“我在B大等你跪下來叫我爸爸。”

江淮止花了一個晚上破解了病毒，然後在周是聞的基礎上改了幾個算法，把病毒做的更隱蔽、更多變，重新投到了B大校內。

那一周，B大學子只要打開校內網，全部都顯示的是“爸爸我錯了”五個大字。

周是聞破解不出江淮止的病毒，之後是因為這件事逐漸升級，一度上了社會新聞，有往兄弟學校間引戰的趨勢，直到老師出面制止江淮止，才逐漸不了了之的。

秦曇他們都以為周是聞自知不敵，歇了跟江淮止作對的心思，遂都不再關註了。

但實際上他沒有。

他一直暗中觀察著江淮止的動靜，知道他在張岸的實驗室做項目，於是讓邱芷菡來到實驗室，跟他們一起參與到項目運作，打入內部。

是的，A大美院的邱芷菡，正是B大計院周是聞的女朋友。

這出美人計非常成功。

邱芷菡自己做ui，在實驗室拷貝了江淮止的核心數據，在這個項目的後端代碼搭建完畢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她把代碼拷給周是聞，周是聞帶團隊迅速完成了前端的搭建，項目成型，他們……申請了專利。

江淮止，包括實驗室在座的三位，夜以繼日、形容憔悴的程序員們，三個月的心血全部白費。

沈夏聽學弟講完這個故事，別說驚喜了，憤怒地無以覆加。那瞬間她可以說是怒火中燒，也沒來得及多想，直接就沖到了美院去堵人。

她不知道邱芷菡在哪，但邱芷菡在美院名氣不小，路上找人打聽了一圈，沈夏就找到了她寢室。

她氣勢洶洶地進了女生寢室，宿舍阿姨雖看著她臉生，但見她行雲流水、自然而然的動作，也沒有多阻攔。很快沈夏上了樓，敲響了邱芷菡寢室的門。

女生還是一襲長裙，給沈夏開了門，開門那瞬間她有片刻的驚慌，往後退了一步，把門關上了。

最後是她們寢室六個人，和沈夏在女生宿舍大門口對峙。

六個女生站成一排，美院的女孩兒氣質俱佳，冷著臉看沈夏，質問：“你想幹嘛？”

沈夏沒心情跟她們講道理。

她沖上去就要打邱芷菡：“你是不是偷了我們數據！你是不是把數據給別人了！你是不是要整江師兄？”

大概是帶了三分積怨，她對美人計讓江淮止翻車這件事耿耿於懷，看到邱芷菡的白色長裙氣就不打一處來，情緒激動之下難免沒有什麽輕重，猛推了邱芷菡一把，女生踉蹌著就要倒地，被室友扶住了。

六個女人很快把沈夏圍住，轉化陣型以後氣勢上去了幾成，仿佛她們才是來找事的那夥人。

大概是沈夏的聲音大了，或者說女生寢室本來就是八卦的滋生地，她們打架的架勢引來不少人圍觀，七零八落地討論著“計院和美院打起來了”，圍觀得比正主還要激動的樣子。

邱芷菡：“數據是你師兄親手給我的，ui是我自己做的，你不要在這裏血口噴人，說話要講證據。”

沈夏：“我要去告你。”

“隨時奉陪。”

“你無恥！虧師兄還對你這麽好！”

邱芷菡挑眉，上下打量了沈夏一眼：“我倒是早看出來你喜歡他了。真不明白像他那樣邋遢又刻薄的人，怎麽會有人喜歡？”

“要不是是聞拜托我去計院項目組，”長裙隨著她的動作抖動，邱芷菡輕蔑地看著沈夏，“誰願意給那種人好臉色？”

沈夏的巴掌瞬間就打了過去，沒打到，被她室友截了下來。

七個女人真的扭打在一起。

圍觀群眾沸騰了：“動手了！”

“計院的先動的手！竟然不是群挑霸淩！”

“她那盆花……”

“是多肉！砸到她腦袋上了！”

“……”

……

沈夏也不知道最後是怎麽收場的。

她記得恍惚間自己坐在地上，六個女人在她頭頂說了幾句什麽，轉身走了。

沈夏勉強支起身。

她頭發被抓得亂七八糟，頭皮一陣發麻，身上被抓了好幾道指甲印，邱芷菡有一個室友指甲極長，美甲用了塑料片，簡直是刮人利器，每次都能見血，沈夏有幾下沒躲開，在臉上也掛了彩。不僅如此，她的多肉被整盆砸在頭上，土和血遍布，一點點從頭皮上掉落下來。

她隨意清理了一下頭發，站起身準備走，身旁圍了不少人，此刻離她大概有二十米遠。沈夏透過指指點點的人群縫隙，看到了一個她有些熟悉的身影……

不會吧？沈夏想。

她趕緊站起身，往最近的教學樓走去，很快到了一樓，她聽到背後緊跟自己的步伐加速，似乎就要追上她了，於是趕緊跑了起來，轉身進入女廁所。

女廁所有女生提著褲子出了隔間，那女孩兒看到頭發爆炸蓬松、夾雜土和血的沈夏，還有跟在她身後面色陰沈進了女廁所的江淮止，瞬間，尖叫出聲。

“啊——”

女廁所的人聽到聲音，慌慌張張又跑了兩個出去。

只剩沈夏和江淮止對視。

沈夏用手擋臉，退到女廁所。

江淮止看她退一步，就跟著進一步，真的就這樣面不改色地進到了女廁所裏（雖然人都被他嚇跑了就是了）。

沈夏：“師兄你進女廁所了！”

江淮止沒理她，他強硬地按住沈夏的手，他的手很大，左手扣住沈夏雙手，大概是用了不少力氣，沈夏的手腕被扣得生疼，他自己的拇指也掐著食指的指腹，深深陷入肉裏。

但他另一只手的動作卻很輕。

他輕輕撫了撫沈夏的臉，沈夏疼得咧嘴，才發現那裏是塊傷口。

應該是被指甲抓出的血印，此刻染上江淮止的指腹，薄薄的一片紅。

江淮止的動作溫柔，撫摸著沈夏的傷口，讓她竟然忘記了憤怒。忘記憤怒的沈夏在此刻突然委屈起來，她的眼淚和來得委屈一樣莫名其妙，剎那間就變了臉色。

她哭得稀裏嘩啦，聲音嗚咽，好半晌說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

“師兄……你兒子……”

“我們的菜菜被她們踩死了……”

“我們的孩子……”

“嗚嗚嗚……”

江淮止眉頭一皺。

臉頰幾不可見的，泛了點兒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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