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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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的開放空間,面朝大海,擺放了一排桌椅,沈夏坐在竹椅上晃蕩著雙腿,她坐在這裏發呆,回過神的時候,海岸城市的建築早已沒有蹤影。海天一線,郵輪走過的痕跡蕩漾出一圈圈白色的細浪,波紋層疊,漸漸消失在遠方。

公共空間坐了不少人,有一家老小,老人家著一身正裝,逗弄著半人高的孩童,有情侶兩對,在圓桌前說著什麽悄悄話,手臂交疊在一起。

沈夏收回目光,才遲鈍地發覺自助餐已經開始供應了,來往有游客端著餐碟,在船尾這片開放空間裏一邊看海一邊吃飯。她想著自己點的餐此刻應該已經送到房間裏,不知道合不合江淮止的胃口,認真思考了片刻,竟然也開始覺得餓了。

她起身,去自助餐廳轉了一圈,很快一個盤子就已經裝得滿滿當當,重新回到船尾的竹椅,才發現自己的座位已經坐上了人,再環視一周,這塊開放空間竟然座無虛席,沒有沈夏落腳的地方。

沈夏端著盤子,去自助餐廳室內找了個座位,悶悶不樂地吃起龍蝦來。之前網上有過一個討論帖,說孤獨十級的表現是一個人吃火鍋,如果可以,絕對不要做這樣的事——當你去上衛生間或者取醬料回來,你的座位就已經被服務員清掃幹凈了。

那時候沈夏還沒甚感覺,覺得自己很少去吃火鍋,下館子從來不是一個人,不會有這種煩惱。此刻她看著門外,本來屬於她的位置坐了一對夫妻,中年發福的男人,正對著海景拍照。

——兩個人一起旅游,似乎是一件不錯的事情,沈夏突然這麽覺得。

她磨磨蹭蹭吃完,鵝肝入口即化,帝王蟹鮮嫩肥美,沈夏忍不住又拿了兩只。身穿制服的服務生走了過來,向她介紹今天主廚推薦的佐餐酒,沈夏拿著酒杯小嘬了一口,覺得酒精味道並不重,反而有種很清爽的桃子味。

她向服務生點頭,又要了兩瓶送到房間裏。

但她沒有著急回房間,而是漫無目的地在郵輪裏各個房間閑逛,把幾個餐廳都看了一遍,坐在酒吧區聽了會兒歌,又施施然上了頂層的運動甲板。

頂層視野開闊,陽光傾瀉,游泳池裏水光粼粼。沈夏看著大家游泳的游泳,打高爾夫的打高爾夫,在泳池邊找了個躺椅,瞇著眼曬了會太陽,打了個盹兒。

風輕雲淡,船頭的陰影移走,漸漸遮住了沈夏全身。

海風吹來,她突然覺得有點涼。

沈夏睜開眼睛。她看著游泳池裏多起來的游人,還有移動的船頭的陰影,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睡了挺久。這時候才決定起身回房。

越靠近房間,她的心跳就越快,站在門口,沈夏一鼓作氣地刷卡,本來已經準備做好表情迎接來人,結果發現客廳裏沒人。沈夏關上門,“哢”的一聲,過了大概有一分鐘,才從陽臺那邊應聲傳來“吱呀——”的推門聲。

江淮止慢慢從陽臺走了出來。

他逆著光,走到客廳裏,緩緩向沈夏的方向走了過來。沈夏一時不敢動彈,等了一會,發現江淮止並沒有走到她跟前,而是在客廳的餐桌坐了下來。

餐桌上是沈夏早上問貼身管家叫的餐點,此刻一動未動。

沈夏跟著坐了下來,伸手去摸餐盤,冰涼一片,她想著剛剛自己在外面吃了自助,到處晃蕩了一圈,大概過去了兩個小時,問江淮止:“你怎麽沒有吃啊?”

男人聞言看著沈夏,輕聲說:“我在等你。”

沈夏好生慚愧。

她按了鈴讓管家收拾東西,邀請江淮止去法餐廳點餐,男人表示同意,跟上了。

他們來餐廳的時間錯開了高峰期,此時落座的人寥寥,其中一半以上正在收尾。沈夏把菜單遞給江淮止,男人擡眼,看著沈夏。

沈夏:“我剛吃過了。”面有愧色。

江淮止點點頭,叫服務員,他從餐前沙拉到主餐到甜點流暢地報完菜名,聽起來相當熟悉情況的樣子。沈夏:“你經常吃法餐嗎?”

“不太多。”

場面冷了下來。

她坐在座位上擺弄餐碟,雖然兩個人只點了一人份的主食,但服務員沒有收走她的碗筷,銀質刀叉碰撞聲音脆響,沈夏悄悄看了眼餐盤,瓷器供應自範思哲,花紋精致,色彩鮮妍,看起來相當漂亮。

一時間誰都沒有講話。

沈夏試圖說話緩解尷尬,她的聲音和江淮止的問題一起打破沈默,男人問:“你看到我好像很驚訝?”,女聲說的是:“你覺得我倆像不像相親。”

江淮止:“……”

沈夏訕笑,接著江淮止的話茬問了起來:“我媽是怎麽跟你說的啊?”

“嗯……”,男人略思忖著,道,“她說你想見我。”

沈夏幹笑了兩聲,沒再言語。

男人:“我知道,你不會想見我,所以我來看看具體的情況。”

他神情誠懇,語氣並不輕松,憂思中有些溫和的感覺,似乎是在向沈夏解釋。

沈夏張嘴想要辯解兩句:“我也不是不想見你。”

她低下頭來,小聲嘟囔:“就是覺得有點尷尬。”

江淮止:“相親就不尷尬了嗎?”

沈夏擡頭看他,才想起剛剛為了打破沈默問出的那句沒帶腦子的問題,笑了笑,“我不知道,我沒有相過”。

“上學之後上班,一直都還蠻忙的,沒有時間相親。”沈夏解釋說。

又問:“那師兄你呢?”

“有過幾次吧。”

沈夏“哦”了一聲。

想象江淮止去相親,坐在必勝客或者秀玉的餐廳裏,穿著精心打扮的著裝,等著一個女人,然後他們談論雙方的學業、事業和家庭,或許還有更遠的規劃,比如要不要生二胎。

想象江淮止結婚,跟新娘手挽手拍婚紗照,他抱著新娘走到酒店,接受親朋好友的祝福,給新娘的爸爸媽媽敬酒,說一定要照顧好她。

沈夏的情緒瞬間低落下去,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講話。

直到江淮止的聲音把她從繁雜的思緒中拉了出來,問她,“在想什麽?”

“我在想……”,沈夏有一瞬間的恍惚,動了動唇,說起從前來,“剛開始在美國讀書,跟不上進度,家裏又出了點事,每天非常焦慮,心情很差,靠褪黑素續命那種。”

“有一天翹課去紐波特市的港口散心,看到一對情侶在拍婚紗照,男的是亞裔,側臉很像你……我以為你結婚了……”

她一開始說的很平靜,後來也盡量壓抑著沒顯出什麽情緒,但說到最後她仍然不自覺紅了眼眶,聲音吞吐不清,在還沒察覺到哭腔之前就止住了。

沈夏沒再說了。

她看著江淮止笑了笑,又看著桌上的沙拉和湯,拿起湯喝了一口,掩飾著,慢慢把悲傷收了回去。

但江淮止卻起身了。

他牽著沈夏的手腕跟她說“跟我來”,拉著她一路往前,出了餐廳。

沈夏:“師兄你不吃飯嗎?”

“不吃了。”

“你不餓嗎?”

男人慢下步子,跟她齊步,看著她突然笑了,說:“我吃過了。”

“哎?”沈夏疑惑,“可是房間的菜明明沒有動啊,都冷掉了。”

“嗯,吃完了又點了一份,放在那裏給你看的。”

沈夏:“???”

江淮止一臉正直地看著沈夏,嘴角微挑,“感覺裝可憐對你比較管用。”

沈夏懵逼了一瞬,江淮止拉她手腕,用的力道不大,她稍稍擡手就掙脫出來,想質問,又覺得無話可說,不禁呆在了原地。

於是江淮止轉身,走向她,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拉著她向前走去。

等沈夏反應過來他們手牽手的時候,他倆已經走到酒吧區了。

沈夏還在猶豫要不要掙脫,結果江淮止先放下她的手,沖服務生做了個手勢,給她點了杯雞尾酒,自己上了舞臺。

江淮止跟臺上的人溝通著,接著坐上了主唱的位置,拿了把吉他,試了下音。

電吉他從1劃到6,又按了兩個和弦,用手掃了兩組弦,完成試音。

他沖背後的鼓手和鍵盤點頭。

安靜了一分鐘以後,江淮止開始撥弦。

他不知從哪裏拿來的撥片,撥弦流暢,節奏鮮明,那瞬間氣氛就出來了,熱烈的,歡暢的,他合著吉他聲唱了起來。

“I see love, and it's real.”

“It stares me straight in front of my eyes and it tells me how to feel inside.

You looked into my heart and you saw that it was true.

So tell me where to start this love.

This love.”

鍵盤和鼓手合了進來,激昂、奔放的情緒傾瀉,配合著酒吧區閃爍的燈光,他看向沈夏的目光柔情似水,似乎有千言萬語融化在目光裏,濃得化不開。

副歌部分“I'm running fast, I'm trying to reach you”他唱得深情款款,直視著沈夏目不轉睛。

他的表情變化並不多,唱這麽激烈的歌也沒有什麽特別多的肢體動作,而是握緊話筒,每句都飽含情緒。

“I'm pushing all the things that are in my way.

And they don't really know what you mean to me.

No I'm not just chasing the wind.”

“……”

……

“我剛去美國的時候,跟一個朋友一起創辦了一家公司,公司草創期我們就一起打拼,關系很好。曼哈頓那間房子是他的,就是這個朋友。”

“我在美國托人找你的消息,他幫了我很多,很久以後知道你在國內的影視公司做總經理,他又認識一些娛樂圈的朋友,往那個方向去交際,承了很多人情,有些人看我沒有女朋友,就給我介紹了,我不好拒絕。”

“大概相過三四個,亞裔的女孩子比較多,也有金發的白人女孩。”

“漂不漂亮?還行吧。我覺得都差不多。”

“美國人也相親這算什麽問題,你不也留過學嗎。當然會有,區別應該是比國內更偏向於交友目的,不怎麽談婚論嫁。”

酒吧的燈光並不算太亮,白日如夜晚,坐在沈夏旁邊的男人斜靠在吧臺旁邊,襯衫敞開,露出裏面的T恤,T恤上重疊著星球的圖案,在酒吧的燈光下隱沒成一整片深深的藍色。

“我啊。”江淮止說。

“聽說你要結婚的時候,”他牽著沈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看著她的眼睛,淺淺地笑了笑,“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掉了。”

“你可以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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