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又是一年春，江清柳綠，桃李爭妍。生機勃勃的花樹沿江綻放，遠遠望去，猶如一大片粉白交融的霧色，如夢如幻。

應書青開車經過江邊，不由地放慢車速，將車窗緩緩放下，欣賞著眼前這一抹獨有的靚麗風景。

江風拂面，令人神清氣爽，有碎花隨風飄入車內，落在應書青的肩頭，為他的純白毛衣上添一抹旖旎點綴。

五年前，與沈明陽離婚後的應書青來到這座小城，他愛這裏的風景，愛這裏的寧靜，就在這裏買下房子，建立公司，讓縣城裏的家人都搬來這座城市裏。

在這裏，他過得很是舒心愜意，擁有穩定的事業和交心的朋友，終於活成一個暖烘烘熱騰騰的人。可心上終究是缺了一塊，美中不足，不算完整，這些年追求者雖不計其數，但都不是能夠填補心口的那一塊。

應書青為賞這江岸風光多繞了幾公裏的路，但依舊準時抵達公司。當他走進辦公室裏時，他的漂亮女秘書正站在矮櫃前，躬身將一束還帶著露水的火紅玫瑰插入精美的花瓶裏。

女秘書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應書青來了，便笑著說：“應總，這是今天剛送來的玫瑰，卡片我放您桌上了。”

應書青點頭應了，等女秘書走後，緩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粉色卡片看了一眼，就撕碎扔進垃圾桶。

卡片上寫著：贈吾愛。

落款是沈明陽的名字。

應書青在這座城市住下的第二年裏，沈明陽就查到他的公司地址，每周贈他一大束火紅玫瑰，不疾不徐地溫柔進犯。

在給應書青的第一束玫瑰裏，沈明陽放上一封親筆信，信上寫滿愧疚與懺悔，乞求對方的寬恕與諒解，更盼他能回心轉意，重歸自己溫暖懷抱。

沒有人能夠比應書青更了解沈明陽，放低姿態不過是他的伎倆，他被那個交易牽絆著，不敢冒然打擾自己的生活，所以才讓這些玫瑰充當他的信差，以此威懾自己，想讓自己永遠活在被他監視的陰影下。

可這一切，應書青早已不在意了，看淡愛恨，才能正常生活。他起初將玫瑰丟進垃圾桶，後又覺玫瑰無辜，就改變主意將其留下，放在辦公室裏養著，倒是能勸退不少知難而退的追求者。

應書青將卡片處理完畢，打開電腦開始工作，審閱好幾份項目文件後，召集幾名中層在辦公室裏開了一個短會。他依舊做著老本行，靠著在沈氏積累的經驗與敏銳的商業眼光，與應書英一起，將手裏的地產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遍地開花。

應書英這幾天都奔波在外，下午剛從外地回來又約上合作夥伴談項目，晚飯時通知應書青前來應酬，應書青並無推辭，欣然赴宴。

席上眾人都是長期合作的老夥伴，今天雙方又談成一筆好買賣，故而紛紛舉杯慶祝，好不暢快。應書青在這幾年裏酒量大增，三大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與幾位生意夥伴就項目侃侃而談。應書英則更是巾幗不讓須眉，高舉酒杯在席間游走，連戰幾名號稱千杯不倒的酒罐子，盡顯豪傑本色。

晚宴臨近收尾時，應書青出包房去了一趟洗手間，他略感一陣頭暈，便步出飯店吹風透氣。

他站在路邊點上一支煙，微涼的晚風吹不散他臉上的紅暈，騰升上來的裊裊煙霧將他的雙眼染出幾許迷離。

今夜月色明亮皎潔，是難得的光景，可惜月下只有他一人，形單影只。應書青此時不禁想，自己這些年變化太大，瘦了不少，也老了幾分，不知重逢之時，那人還能不能認出自己？

後來一想，又覺得自己在杞人憂天，他們兩個，哪有什麽重逢時刻。

酒意被風吹走大半，手中的煙也燃盡，應書青丟掉煙頭往飯店裏走，卻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磨蹭自己的褲腿。他低頭一看，看見一只純白色的小泰迪，正圍著自己不停打轉。

不知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小狗，還與自己這樣親，應書青蹲下身去用手逗它，卻看見它的狗牌上寫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安安。

這個名字勾起應書青久遠的回憶，但他卻沒有多想，只是笑著撫摸著小狗棉花糖一樣的腦袋，說：“我以前也養過一只狗，也叫……”

應書青話說一半卻突然頓住，他的手僵在小狗的頭頂，一小撮黑色的毛發從他的指縫中鉆了出來。

名字會有巧合，特征也會有巧合，但兩種巧合重疊在一起，不得不讓人胡思亂想。

應書青腦中忽地空白一瞬，身上的所有血液驟然湧上頭頂，又如潮退般迅速退去。他有些茫然，又隱隱有些期待，起身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在月夜清輝裏，看見一個人緩緩向自己走來。

他走得很慢，像是走過千山萬水，經過辛苦輾轉，才得以來到自己面前。

“好久不見。”

他對自己說。

他有了變化，很大的變化。蓬松的長發剪成利落的短發，露出完整的耳朵，皮膚也曬黑了，變成健康的小麥色，在夜裏也帶著陽光的味道。

他褪去一身稚氣，破繭成蝶長成大人模樣，眉眼開展，身姿挺拔，周身散發著荷爾蒙的氣息，魅力四射，迷人又性感。而他眼睛裏的光卻始終沒變，還是那樣璀璨如銀河，閃閃發亮。

應書青知道自己沒有醉，眼前出現的不可能是幻覺，他知道是他來了，真的是他來了，可整個人卻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輕微緩慢。

一句好久不見響在耳邊，應書青卻茫然不知回應，怔怔地看了對方好久，突然指著他的黑色西服說：“安安的毛沾你身上了。”

那人一楞，隨即低頭看向胸口，用手一撣狗毛說：“它最近染上了皮膚病，有點掉毛……”

應書青忙問：“讓陳醫生看了嗎？”

“陳醫生已經沒有在那裏上班了，我換了醫生，但安安好像不太習慣，上次差點把人給咬了。”

“這小不點脾氣還真是大，貝爾呢？它還好嗎？”

“貝爾前年冬天去世了，得了心衰，還沒來得及好好治就走了。”

“唉，畢竟年紀到了……”

久別重逢的兩個人在霓虹閃爍的街邊有來有往地聊著他們的狗，雖然歲月或多或少地改變了彼此的模樣，但那份熟悉的感覺卻未曾走遠。

漫長的等待就像是被人從時間長河裏摘去，離別與重逢仿佛不過眨眼一瞬。

“書青，你怎麽還不進去？”

應書英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兩人交談，站在應書青身前的那個人回頭看去，親切地招呼了她。

“應姐。”

應書英被他叫得一楞，將其上下打量一番後驚訝地喊了一聲：“舒衍？！”後又立即改口：“不對，現在應該叫你沈衍了，是吧？”

“是。”

沈衍用餘光偷瞥應書青一眼，回答道。

闊別五年的人突然出現，應書英驚訝之餘卻另有隱憂，她知道應書青這幾年的等待，但作為他的親人，卻不希望他再和沈家人扯上任何的關系。

可她站在這裏，看見這兩人眼中流動的情愫，也只能在心裏默嘆一聲，說：“書青，你們聊吧，張總那邊我來陪就是了。”

應書英說完就轉身走了，應書青上前，又和沈衍靠近一些，說：“我們走走吧。”

“好。”

沈衍點頭，從手提包裏拿出牽引繩給安安系上，牽著它，和應書青並肩走在長街上。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街邊路燈灑下暖黃的光，如輕紗落下，披在兩人身上。應書青雖是瘦了，但從前那份溫潤還在，沈衍問候他時微微側過頭去，見身邊人臉頰上的紅暈已漫過耳際。

“挺好的，地產生意做得順利，賺了不少。”應書青淺笑著回答，也轉頭問他：“你呢？習慣現在的生活嗎？”

“還行吧。”沈衍聳肩笑了笑，說：“我轉了商科，去國外讀了三年，那邊紫外線太強了，害我成了現在這個鬼樣子。”

“你是不是……都快認不出我了。”

沈衍說著話，臉也有些紅了。

“不會。”應書青搖搖頭，又說：“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不像我，老了。”

“沒有。”沈衍忙道：“你也還是和從前一樣……”

見應書青直直地看向自己，沈衍沒來由地覺得心慌，靦腆地低下頭去，輕聲說：“和從前一樣好看。”

人們常說歲月無情，但這歲月對待他們還是極其溫柔的。沈衍站在自己面前，外貌雖是有了改變，但心底依舊住著當初那個柔軟少年。

應書青笑望著他，之後另外起了話題說：“淩雲居的事，你處理得很好。”

淩雲居是沈氏開發的精品公寓，應書青當年讓人在裝修上動過手腳，業主入住一年後，樓盤曝出質量問題，後續被人在網絡上發酵，一時引來眾議。

應書英讓人雇煽動業主集體維權，又拿錢雇水軍鬧事，在各大網絡媒體上對沈氏口伐筆誅，沈明陽後來將負責此次事件的公關團隊交到沈衍手中，讓他全權負責。

沈衍從容不迫地接手，游刃有餘地應對一邊倒的輿論和憤怒的業主，做出一系列措施之後，成功穩住全局。淩雲居事件雖對沈氏造成損失，但因為公關得當，賠付到位，公司信譽反而得到提升。

應書青這時提起當年事，沈衍聽後一楞，說道：“沈明陽查到這件事和你有關，所以才交給我來處理，他喜歡看這樣的戲碼。”

話題轉到沈明陽身上，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沈默。安安在前面搖著尾巴歡快地走著，伸著鼻子到處聞嗅，身後的主人突然不說話了，它就轉過頭汪汪叫兩聲，善解人意地打破這不合時宜的沈默。

後來不知是誰找了話題，兩人又重新聊起來，他們聊了許多許多，卻都刻意地回避著感情問題。畢竟五年的時間還是太長了，他怕他顧忌自己現在的身份，而他也怕他有了新的戀人。

當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應書青停下腳步問沈衍：“酒店訂了嗎？”

“沒有，我來得太急，還沒顧得上。”沈衍老實回答。

“去我家吧。”應書青擡手指著前方的一處小區說：“就在那裏。”

沈衍心頭驟然一緊，心跳都漏了半拍，他看見安安還在自顧自地朝另一個方向跑，猛地用力將它一拽，對應書青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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