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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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非百無聊賴,坐在椅子上擺弄著手裏的拳擊繃帶,周而覆始地纏上又松開,借此消磨時間。

山裏蚊蟲多,入冬還不消停,稍有不慎就會被叮出一個大包,藺非剛才不幸中招,煩躁地抓撓一把脖子,再坐上十分鐘後,起身去叫醒睡在沙發上的舒衍。

現在是夜裏十一點,四小時前,藺非被舒衍一個電話叫到山裏,參與到這次綁架計劃當中。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舒衍給了藺非時間考慮,但藺非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一口就答應下來。

鄭曉光還躺在醫院裏,藺非聽見沈明陽這個名字就恨得牙癢癢,他要向對方討回這筆賬,不能讓師父白挨這一刀。

藺非走到沙發邊上,發現舒衍睡得很不安穩,整個人蜷在破舊的沙發上發著抖,在陰冷的房間裏滿頭大汗。藺非想他可能是在做噩夢,就下手推了一把,但舒衍好像被噩夢魘住,人動彈了一下,卻沒有睜眼醒來。

“餵!醒醒!”

藺非皺起眉頭,這次直接下手朝舒衍臉上招呼,他用上狠勁,在對方臉上猛拍幾下,終於把人給叫醒。

“應書青!”

舒衍忽地大叫一聲,從噩夢中解脫出來,他伸手胡亂地抓扯,好像是要抓住什麽救命的東西。藺非敏捷地向後退,站在安全地帶面無表情地看著舒衍,舒衍清醒過來看見他,用手抹掉額上的冷汗,尷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做噩夢了。”

假戲真做太辛苦,舒衍為能演好這場自導自演的綁架戲,神經緊繃一天,剛才扛不住小睡一會兒,卻又被噩夢纏身。

為避免計劃暴露,舒衍和應書青斷了聯系,他很想念應書青,所以夢見了他。但在夢境裏,兩人卻身處不同世界,舒衍隔著一扇玻璃門看著應書青,看見他和沈明陽相遇相識,相知相愛,看見他們在聖潔的教堂裏宣誓,為彼此帶上象征忠貞的指環。

舒衍用力地拍打著玻璃門,應書青卻看不見聽不見,他沈浸在幸福裏,勾住沈明陽的頸項,獻出自己的吻。而下一刻,他的胸口卻湧出滾燙的鮮血,像大片大片的紅花,往四處蔓延開去。

剎那間,天搖地動,教堂傾塌,沈明陽手中握著染血的利器,麻木地看著應書青在他身前倒下去。黑暗如浪潮湧來,一聲咆哮把應書青吞入腹中,舒衍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卻永遠被困在另一個世界無能為力。

噩夢在心中縈繞不散,讓舒衍心有餘悸,現在醒來的他,臉色比之前還要嚇人。他離開沙發,走到一旁拿起沒喝完的半瓶水,擰開蓋子當頭淋下,用冰冷的水澆滅內心湧動的不安情緒。

這時,桌上的對講機亮起紅燈,傳出應書英的聲音。

“沈明陽上山了。”

舒衍簡短地回覆她後,轉身對藺非說:“走,去監控室。”

冷雨不歇,已經持續一天一夜,山裏溫度驟降,冷空氣無情肆掠,讓這間廢棄的舊廠房形同一座冰窟。舒衍剛走進監控室,就忍不住地打了一個噴嚏,身後的藺非也受他傳染,用手揉了揉發癢的鼻子。

監控室裏,林盛坐在監控臺前緊盯著監控屏幕,其他幾名綁匪帶著面具坐在一旁,等候下一步指示。舒衍走到林盛身邊,從監控畫面裏清晰地看見沈明陽的黑色轎車行駛在盤山公路上。

上山只有這一條路,監控攝像頭在沿途分布,能隨時隨地監控沈明陽的行蹤。現在,沈明陽正根據指示,帶著三千萬贖金開車前往指定地點,而線上交付的七千萬贖金也順利到賬,在短時間內全部分散出去,轉入國內外的數個匿名賬戶裏面。

一億贖金不是小數目,沈明陽痛快地拿錢出來贖人,足以證明對舒衍這個兒子的重視。當看見七千萬入賬時,舒衍心中最後一簇希望的星火也全然熄滅,他徹底接受了這可笑的命運, 難過之餘卻懷著一絲慶幸,慶幸自己對於應書青來說,終於是有了價值。

能夠讓應書青重獲自由,是值得他驕傲一輩子的事。

夜雨導致山路難行,沈明陽估計會在半小時後抵達指定地點,舒衍低頭與林盛交換意見,將接下來的計劃重覆確認一遍之後,回頭對藺非說:”猴子,你和狐貍去A點就位,當心點。“

藺非點頭領命,從桌上拿起一個孫悟空面具扣在臉上,和另一名帶著狐貍面具的綁匪朝門口走去,但他走了幾步又退回來,把舒衍拉到一邊,問:”沈明陽真是你老子?“

”是。“舒衍說。

藺非在面具背後皺了一下眉頭:“這件事你得想清楚,我把你老子給揍了,你以後的日子估計不會好過。”

舒衍聽完一楞,既覺得好笑又覺得感動,想不到平時看起來傻楞楞的藺非,卻還有這樣替他人著想的心思。

“你別想這麽多。”他伸手拍拍藺非肩膀,笑著說:“去吧,給你師父出口氣。”

藺非有一絲猶豫,但最後還是轉身走了,舒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覺得這只可愛的小金毛和他那個愛裝逼的師父,簡直是天生一對。

把人送走後,舒衍重新回到監控臺前,和林盛一起監控沈明陽的動向,而剛才一直沒見人的應書英這時從門外走進來,緊攥著手中的手機,臉色有些難看。

”怎麽了?“

林盛見老婆淋了雨,急忙脫下幹燥的外套給她擦拭身上的雨水,應書英被凍得嘴唇發紫,緩了一下才說:“書青的手機關機,我覺得情況有點不太對,他……會不會是出事了?”

林盛一聽卻急了,說:“他手機關機可能是保險起見,你怎麽這樣沈不住氣?我們不是和他說好了嗎?除緊急情況之外,都不要冒然聯系。”

”可書青是我弟弟,我擔心他!“

林盛說的話,應書英哪能不明白,但這一切計劃都進行得太過順利,卻反而透著一絲古怪。

女人的直覺一向可怕,應書英關心則亂,才冒險給應書青打了一次電話,而電話裏傳來關機的提示音,更是放大了她內心的惴惴不安。

“應姐,沒事的,你別擔心。”

舒衍在一旁聽見兩人爭執,走過來勸道。

“應書青關掉手機一定是為了保護我們,沈明陽不可能懷疑到他的身上,你放心吧。“

舒衍說話時將應書英帶到沙發旁,在她坐下之後,又端來一杯熱水給她驅寒。林盛低聲安撫老婆,也陪著她在沙發上坐下,舒衍在一旁站了一小會兒,等應書英情緒稍微好些了,才默默地轉身走開。

剛才安撫應書英的話都是違心的,當舒衍聽到應書青手機關機時,一顆心就緊了起來。應書英擔心的事情不無道理,應書青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關機,保險起見這樣的理由太牽強,但現在的他們,卻也只能去相信這樣牽強的理由。

舒衍緊張到渾身出汗,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冷了,他盯著監控屏幕,又掃過右下角的時間,即使此刻心亂如麻,也只能不動聲色的掩飾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向前推進,半個小時後,達到A點的藺非通過通訊器傳來消息。

“沈明陽帶了人,沿小路上的山,不像是警察,應該只是普通的打手,有兩個被我們發現,已經幹趴下了。”

"沈明陽果然不老實!“

林盛聽見這消息就從沙發上站起來,向在一旁待命的綁匪說道:“白馬和黑面,你們去山裏逛逛,看見可疑的人就給我收拾了。”

兩名綁匪接到指示,一前一後地走出去,又過了十分鐘後,沈明陽的車到達交付贖金的指定地點。

那裏是一間農舍,住家的農民已經用錢給打發走了,沈明陽把車駛入院子,從車上走下來,朝對面的一輛事先就停在院子裏的面包車走去。

沈明陽依照綁匪之前的指示,從面包車的副駕駛座上拿出一部手機,翻開手機備忘錄,看見上面留下的信息。

“把錢留在你的車裏,換車,從北面下山。”

沈明陽看完信息,隨手把手機丟回車裏,但他卻沒有依照信息指示換車駛離,而是走到自己那臺車的後備箱前,從裏面拖出一口巨大的行李箱。

“他在做什麽?”

舒衍眉頭緊皺,目光鎖定在沈明陽身上,看見他拖著那口行李箱擡頭左顧右盼,好像在找尋什麽東西。

“找攝像頭。”林盛在一旁說道。

舒衍訝然:“他知道我們在監視他?”

“肯定知道。”

林盛說完一指正中央的監控屏幕,果然看見沈明陽朝著攝像頭的方向走過來,拉著箱子入了畫。

——他想做什麽?

舒衍心中疑惑,但沈明陽也沒打算賣關子,他走到攝像頭底下,輕輕地把箱子放平在地上,接著打開了它。

而就在這瞬間,站在監控臺前的舒衍和林盛齊齊變了臉色。

巨大的行李箱裏裝的不是三千萬,而是一個手上纏著染血繃帶,在逼仄的箱子裏蜷成一團的男人!

是應書青!

”沈明陽這個畜生!!!“

舒衍一聲暴喝,攥緊的拳頭重重地砸在監控臺上,眼前的這一幕讓他再也無法冷靜,心上緊繃的弦被一刀斬斷,所有壓抑在身體裏的痛苦與憤怒,猛然間像炸彈一樣爆炸,幾乎將他擊潰。

應書英見狀也急忙跑過來,當她看見畫面中受傷的應書青時,頓時支撐不住情緒,捂著嘴巴失聲哭起來。

“都他媽的給我冷靜點!人又沒死!慌什麽!要是受不了就出門嚎去!反正這山裏空曠,嚎半天也嚎不出一個鬼來!”

在場三人中,只有林盛最為鎮定,他把舒衍和應書英狠罵一通,才讓這兩個人穩住情緒。直到他們徹底安分了,就拿起一部做過特殊處理的手機,播出一個號碼。

這時,監控屏幕裏的沈明陽又向著那輛面包車走去,他循聲找出車裏的手機,按下接聽鍵。

電話接通,林盛沒有開口,只是等著沈明陽說話。

“把舒衍帶到這裏來,不然,我就把箱子從山上推下去。“

沈明陽沈聲威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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