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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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陽繞過書桌,慢慢地向應書青走去,他的腳步很緩,一步一步地,踩在血跡斑駁的橡木地板上。

他的金絲雀正在受苦,白凈的雙手被鮮血染紅,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著。而那張好看的臉卻是血色盡褪,蒼白一片,額頭上有汗水涔涔直下,濡濕他半長的頭發。

他穿的那件白色毛衣也濺上朱殷,星星點點,猶如紅梅落雪,一出盛景。

美極了。

沈明陽走到應書青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用一雙深不見底的漆黑雙眸,如品畫賞景一般,欣賞著他的痛苦。

金絲雀總是不聽話,所以主人要懲罰他,只要使他感受到痛苦,他就會溫馴地臣服在主人腳下。

他在自己手中煎熬受難的樣子多美啊,染血的身體如玫瑰,苦痛的呻吟如鶯啼,簌簌顫抖的時候,就像是從高空搖搖晃晃墜下的落葉,無依無靠地落在自己的掌心裏。

他只能依附自己活著,可為什麽卻在這籠中不安分地撲棱著翅膀,想要逃離,想要飛走。

一只金絲雀能去哪裏?他只能在自己的領域中棲息。

沈明陽在應書青身前緩緩蹲下,伸出手去撫摸他顫抖的身體,嗓音低沈如夤夜:

“書青,你要離開我去哪裏?這裏是你的家,我是你的丈夫,你只能待在這裏,只能守著我,懂嗎?”

“你要乖,你要聽話。”

沈明陽的語氣平和,聲音溫柔,就好像無事發生一樣,和心愛的人說著情話。但他的目光卻是冷的,無情又倨傲。

應書青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一身冷汗淋漓,流血的右手不自主地顫抖著。他躲開沈明陽伸過來的手,靠著書桌半坐著,臉上淚痕無數,眼中腥紅滿布。

“我的丈夫?”

右手痛到失去知覺,就像被扯斷一樣,反而覺得不太痛了。應書青冷眼看著沈明陽,扯動嘴角發出一聲冷笑。

“是啊,我的丈夫把我送到別人的床上,還要我乖,還要我聽話。”

應書青面色慘白,唇上只留一抹薄紅,他雖然看上去很狼狽,但卻透出一種羸弱柔軟的美。應書青的話刺激到沈明陽,讓對方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兇狠起來,猛地出手揪住他的前襟,將他拽到自己眼前。

“應書青!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五年了!該我認的錯我認了,該彌補的我也彌補了!這些舊賬!你還要翻到什麽時候?!”

“因為我忘不掉啊。”應書青冰冷地笑著,目色透著一絲悲涼。“又怎麽可能忘得掉?”

“被愛人深深背叛的痛苦,被人扒光衣服淩辱的痛苦,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應書青的右手向下無力地垂著,鋼筆還直直地插在手背上,不斷有鮮血往外淌。他的左手吃力地擡起,顫巍巍地抓住沈明陽扯住衣領的手,幾度拉扯無果,在上面留下道道血痕。

沈明陽不說話,帶著慍怒看著他,額頭上青筋畢露,眼睛被怒焰燒紅。而應書青又是一聲嗤笑,說:

“沈明陽,其實你也忘不掉吧?你知道我恨你,你一直知道我恨你。”

“所以這五年來,你才想盡辦法折磨我,虐待我,就是害怕有一天我會離你而去,逃得遠遠地,讓你再也找不到。”

應書青雙眼陡然睜大,目光猶如冰霜雪雨,驟然打在沈明陽的身上。他要讓沈明陽痛苦,要挖開他虛張聲勢的外殼,把他最見不得光的部分,暴露在白燦燦的烈日下。

他向著沈明陽大聲吼道:

“你用野蠻的手段讓我臣服你,讓我做你的寵物,要我乖,要我聽話,說到底,不過是害怕失去我!”

“沈明陽!你就是一個懦夫,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沈明陽被戳到痛處,猶如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老虎。

“夠了!別再說了!”

他勃然大怒,憤然甩開應書青,一耳光摑到他的臉上,讓他又歪著身子栽倒在地。

“應書青!我當年已經向你反反覆覆解釋過了!我也是受形勢所迫!也是情非得已!如果沒有那筆錢!沈氏就完蛋了!我會破產!我會失去所擁有的一切!我會成為窮人!被人瞧不起的窮人!”

“你為什麽不替我著想!我是你的丈夫!沈氏是我們的家!難道你想眼睜睜地看著它垮掉?!我必須得留住它!不惜一切留住它!”

“是我給了你豐厚優越的物質生活,你為什麽就不能為我做出這一點犧牲?!”

應書青倒在地上,看著沈明陽在自己面前歇斯底裏地怒吼著,他的心再一次體會到五年前那種深深的絕望感,就像是被淤泥覆蓋住身體,怎麽掙紮都甩不掉。

他竟然愛過這個男人?

他竟然和這個男人交換過戒指,還想和他一生一世。

“哈哈哈哈哈哈……”

胸膛裏的那顆心又痛了。

那顆以為早就麻木幹枯的心竟然又生出細微的裂縫,向外滲出血水。

應書青痛得笑了起來,冰冷的聲線幹澀刺耳,絕望的情緒隨之播散出去,連空氣都開始震顫。

笑過之後,他卻又忍不住哭了,淚水決堤似地從眼眶中湧出,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地板上,與之前濺在上面血跡混在一起,成了淡粉色。

而讓他難過的不是心痛,而是他突然想起的瑞吉山,突然想起的盧塞恩,突然想起的——

和沈明陽到過的每一個地方。

他們在月夜下擁抱,在花樹下接吻,在頂著銀河的帳篷裏無休止的纏綿。

往事如昨,歷歷在目。

所以那一切都是真實的,正如他現在所承受的痛苦一樣,都是無比真實的。

是沈明陽毀了他的真實,是沈明陽殘酷的抹殺了他的真實。

應書青哭著,顫抖著,身體微微蜷縮,像一個孤苦無依的流浪者,而沈明陽卻被他的啜泣聲驚動,低頭看向他,一身怒火被他的淚水澆滅。

沈明陽走過去,跪在地上把應書青抱在懷裏,用指腹拭幹他臉上滾燙的,簌簌滾落的淚水。

“書青,你在難過什麽?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沈明陽俯身去吻應書青,把他的淚水卷入心裏。

“你乖乖聽話好不好?就像從前那樣,依附我,順從我,我會對你好的,等沈家的那些老人死光了,我就把財產和股份分給你,你要什麽,我全都給你。”

“你不要離開我,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沈明陽緊緊地抱著應書青,像是要把他鑲嵌在身體裏,他用手一遍遍地撫著他的臉頰,想要將悲傷從他臉上抹去。

但應書青卻是雙眼空洞地看著他,嘴唇翕動著,用沙啞的嗓子艱難地說話。

“我要的……你永遠也給不了我……因為你已經把它親手毀掉了……”

“是你殺了他……是你親手殺死了那個……我曾經……曾經視如生命的愛人……”

應書青的聲音微不可聞,沈明陽有些聽不清,凝眉問他:“你說什麽?”

“我說……”

應書青努力提起一口氣,目光慢慢聚攏,被汗水和眼淚濕潤的眼睛閃著透亮的光,像琥珀一樣的美。

他剛才悄然動作,把鋼筆從手背上拔出來,死死地攥在還能發力的左手上。

“我說……我要你……”

應書青蒼白的臉上綻放出笑容,明艷燦爛,迷人至極,如一朵被雨露潤澤的花。

他笑著對沈明陽說:“我要你……”

“我要你和他……一起死!!!!”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在沈明陽懷中微弱喘息的應書青突然爆發出身體最後的力量,他猛然將沈明陽掀翻在地,跨坐到他的身上,將手中染血的鋼筆對準他左側的頸動脈。

這一瞬間,應書青腦子裏空蕩蕩的,霧茫茫一片,他什麽也沒有想,只想殺死沈明陽。

他想讓沈明陽去死,想要這個惡魔,重新回到屬於他的煉獄裏。

然而他實在是太虛弱了,鋼筆直刺下去卻失了準頭,被沈明陽一扭頭躲過去。

應書青錯失良機,再次落到沈明陽的手裏,沈明陽在這時驀然翻身而起,搶過對方手裏的鋼筆丟向遠處,站起身來,在應書青的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腳。

“應書青!你居然想要我的命?!”

應書青被沈明陽一腳踹到書桌旁,背脊猛地撞上堅硬的桌腳,身體就快散了架。

他一直在失血,身體逐漸冰冷,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眼皮被無形的力量壓著,緩緩地蓋下來。就在視線只剩下一條縫的時候,他看見沈明陽黑色皮鞋上的金屬扣,在眼前閃了一下光。

緊接著,有人開始踢打他的身體,肩膀,胸口,小腹,還有下半身,不同的部位,不同的痛感。之後那些痛感漸漸地凝結在一起,變成石頭,變成山,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

在應書青即將失去知覺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一灘爛泥,身體軟綿綿的,不斷地往下陷,往黑暗裏陷,往深淵裏陷。

而舒衍的臉卻在這時猛然閃過他的意識,讓他遍體鱗傷的身體掙紮似地,猛然抽動了一下。

——原來,我還活著。

應書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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