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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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涼雨下來,氣溫跌入初冬。細雨霏霏,還似夾雜著零星雪沫,從鉛灰色的天幕上飄落,將城市煙火冰涼。

應書青站在落地窗前看雨,穿一身淺色衣褲,與窗外花園的綠植映在一起,透出幾許溫柔。

園中的花都敗了,紅楓也躲不過雕零的命運,桂花樹留不住芳蹤,懨懨地窩在角落裏。可另一頭的梅花卻要開了,細小的花苞蟄伏在枝頭,蠢蠢欲動著,在等一場凜冽的寒風。

風動,花開,猶如這人生,歷經風雪才能散香吐蕊。

四個小時前,沈明陽收到舒衍被綁架的消息,之後打電話給應書青,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應書青裝作很震驚的模樣,語氣裏滿是慌張,而沈明陽的聲音聽上去冷靜,但語速卻快過平時,顯出緊張。

沈明陽不想擴大事件,這消息連沈雪一家也瞞住了。他說綁匪要一億贖金,七成線上轉賬,餘下的三成現金放在指定地點,具體位置到晚上再另行通知。等綁匪拿到錢,在確認沒有警方追蹤後,才會把人放回來。

在與應書青通話時,沈明陽已經在回茂市的路上,回程需要四小時,但受天氣影響,時間會耽擱。綁架計劃進行順利,但應書青卻是憂心忡忡,因為贖金從五千萬變成一個億,如此龐大的數額,沈明陽可能會選擇報警。

這樣做太冒險,應書青不知道舒衍在想些什麽,可在這樣的情況下,斷掉聯系才能保護彼此的安全,他就算心有疑惑,也不能冒然和舒衍那一方聯系。

那天被林盛打暈後,應書青是在一間私人診所裏醒來的,診所醫生是林盛的朋友,給他簡單地檢查過身體後就讓他走了。

當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應書青卻還是想把舒衍給找回來,他開車去往原定計劃中的郊外倉庫,卻發現應書英已經換了地方。他又急又氣,不停給應書英和林盛打電話,但那頭一直無人接聽,而舒衍的手機也處於關機狀態。

應書青渾身酸痛,疲憊不堪,無奈之下只好選擇回家,而他剛踏進家門,就收到應書英的一條簡訊。

“我把一切告訴了他,他沒事,願意配合,你不要擔心。”

應書青看著這行文字,難以名狀的痛苦猛然間湧上心頭,讓他脫力地滑坐在玄關處,痛到無法喘息。他能夠想象舒衍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會有多難受,絕非是應書英輕描淡寫的一句“沒事”就能概括的。

沒事?怎麽可能沒事?舒衍對沈明陽的恨意是因自己而起,但又偏偏是自己,讓他知道了沈明陽是他親生父親的殘忍真相。

應書青在這一刻後悔萬分,後悔自己去做了那份DNA鑒定,雖然舒衍遲早會得知真相,但至少這把傷人的刀,不是握在自己手裏。

這個善良勇敢的孩子給予自己全部的深愛,自己卻傷害他,利用他,強烈的愧疚感就像是長在應書青心上的荊棘之花,帶刺的蔓藤緊緊裹住他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附帶著痛苦。

應書青坐在玄關冰冷的地上一直到深夜,最後終於接受現實,不再反抗。那一晚,他睡在舒衍的房間,躺在床上感受著少年殘留的氣息,卻做了一場傷心的夢。

距離沈明陽回家的時間逐漸臨近,應書青轉身看了一眼時鐘,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他心事重重,眉宇間藏著一抹憂慮,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在沈明陽回程的這幾個小時裏,一切都太過平靜了,沈明陽沒有再打來電話,而公司財務那邊也沒有任何的動靜。如果他求助警方,現在肯定會有警察上門,如果他打算乖乖地拿錢贖人,那他一定會讓自己先去公司等他。

但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應書青料想的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他莫名有些不安,卻只能給自己泡上一壺熱茶,鎮定煩躁焦慮的情緒。

不多時,沈明陽回來了,他沈著一張臉進門,隨手把脫下的大衣丟在玄關的鞋櫃上。

沈明陽沒有換鞋,就這樣徑直走進客廳,黑色的腳印留在了門口那張純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應書青焦急地向他走去,緊張地問他綁匪有沒有再次來電,但沈明陽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緩緩伸出冰冷的手,輕輕地撫摸過他的臉。

“書青,你跟我來。”

沈明陽面上帶笑,聲音也是軟的,顯露出難得的溫柔,應書青看著他的背影楞在原地,背脊直感一陣發涼,然而還是跟了上去。

沈明陽走入書房,應書青也跟著進去,他看見沈明陽走到書櫃前,從一個上鎖的暗格裏取出一樣東西。

“你想要這個,對嗎?”

沈明陽回身在書桌前坐下,將手裏的一頁紙張展開,平放在身前。

應書青看見桌上的那頁紙張,臉色不自主地一變,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拳。他認得這張紙,這是五年前的那個夜晚,自己親自起草的那份離婚協議書,上面只有他的簽名。

想不到沈明陽竟然還留著它!

應書青猜不透沈明陽的用意,一顆心驟然緊懸而起,在他們的計劃中,要等贖金到手以後,才會讓沈明陽當場簽下離婚協議書。但現在,沈明陽卻主動將離婚協議書遞到他的面前,還用手裏的鋼筆,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明陽簽完離婚協議,把它輕推到應書青面前,見應書青遲遲沒做出任何反應,又說:“拿去吧,讓舒衍回來,我們兩清了。”

他面色平靜,語氣也極為平和,就像是在和應書青做一場再普通不過的交易。

應書青雙拳猛然緊攥,胸膛裏的心跳也隨之加劇,他沒想到沈明陽這麽快就識破了這場局,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可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因為這興許是沈明陽布下的圈套,他現在手裏並沒有任何的指向性證據,只不過是憑著自我猜測,在懷疑自己而已。

雖然沈明陽曾向自己透露過舒衍會過繼到沈家這件事,但單憑這一點,遠不能證明他就是綁架案的策劃者。

或許自己在沈明陽面前撒撒嬌,裝裝無辜,他就會打消疑慮。

可是——

眼前這張簽下沈明陽名字的離婚協議書太具有誘惑力,讓應書青根本沒有辦法抵抗,有了它,自己就可以徹徹底底地和沈明陽一刀兩斷。

他實在是太渴望自由了,所以輕易地就被自由的欲望掌控在手裏。

應書青忍辱負重盼了五年,夢寐以求的東西此刻就近在咫尺。雖然理智上還有克制,但他的手卻松開拳頭,手指不停蠢動,想要背叛主人的意志,伸手去觸及眼前那道光明。

他想,或許這次真的可以離開,沈明陽如此看重血脈傳承的一個人,說不定真的會為了兒子,大發慈悲放過自己。

應書青緊繃著身體,無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思忖許久之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決定賭一把,賭沈明陽最後的良心,隨即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向桌上的離婚協議書伸出手。

可應書青終究還是賭錯了,即便他手裏握著足夠的籌碼,也贏不了這場賭局。

因為惡魔,根本就沒有心。

在應書青剛剛拿到離婚協議書的一瞬,沈明陽的目光頓然一沈,霎時間變得陰森恐怖。他從沙發椅上突然站起,用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鋒利鋼筆,狠狠一下,猛然紮在應書青的手背上。

應書青登時一聲慘叫,痛苦萬分地捂著流血不止的右手,臉色慘白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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