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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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書英的話像一根針,措不及防地猛然紮進舒衍的心裏,讓他狠狠顫栗。這短短一瞬,他的身體仿佛同時經歷了嚴寒酷暑,剛燒過一把火,暴風雪又陡然降臨,將急速湧動的血流凍結。

“你……說什麽?這怎麽可能?!”

可能是因為這裏的空氣太沈悶,舒衍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說話時連嗓音都變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應書英,但對方表現出的神情,卻不像是在說笑。

但他還是不信。

怎麽可能信!自己怎麽可能是沈明陽的兒子?這一切實在是太荒謬了!

應書英的目光落在桌面的DNA鑒定書上,舒衍也順著看下去,A4紙張上的鑒定數據觸目驚心,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好似伸出黑色的爪牙,張牙舞爪地要朝他撲過去。

舒衍身體僵硬,頭皮發麻,惶恐地往後退,撞翻身旁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響。這響動把他的世界震得地動山搖,他像是受到驚嚇,肩膀不自主地猛抽兩下整個人打了一個哆嗦。

隨即他又撲上去,把面前的那一頁紙攥在手裏,顫聲朝應書英發問:“這鑒定書是假的吧?你們為了讓沈明陽拿出這五千萬,偽造了這個?是不是?”

“告訴我……這是假的……這是假的!”

和沈明陽是父子關系這件事足以影響舒衍的一生,而選擇這個時候告訴他真相,又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情。

愛情是一場戰爭,總要有人去犧牲,舒衍既然選擇為應書青赴湯蹈火,在面對汪洋火海時,就必須承受這同等的痛。

應書英坐在椅子上,擡頭看向舒衍,她將心底最後一絲憐憫壓下去,用冷靜的聲音無情地打破了少年手中的希望。

“這張鑒定書是真的,鑒定物是書青從你和沈明陽身上取來的,舒衍,我知道你難以接受這一切,但這些,都是真的。”

“不!這不可能!一定是檢測出了問題,一定是檢測出了問題!”舒衍痛苦地搖頭:“我的父親叫舒行,我的母親叫沈雪,雪落在心裏,行就成了衍,所以他們才給我取名叫做舒衍!我不是沈明陽的兒子!我不可能是沈明陽的兒子!”

“但衍字也有另外一種解釋。”應書英冷靜地說:“多餘的錯誤的,所以……舒衍,你是舒家多出來的孩子。”

“不!你胡說!你胡說!”

舒衍瘋狂地大喊大叫著。

無法否認的身世證據擺在面前,可怕的真相猶如洪水猛獸突然朝自己咆哮而來。舒衍沒有辦法招架,沒有力氣抵擋,像一個被卷在漩渦之中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張嘴呼吸,拼命地朝著能獲救的方向叫喊著。

可惜沒人能夠救他,他只能被卷進黑暗裏,痛苦地掙紮著,絕望著,被冰冷的海水灌滿身體。

因為——

這是命中註定的結局。

舒衍害怕極了,他顫抖著身體,叫喊中帶起哭腔,猛然間撕碎了手裏的鑒定書。碎紙如雪花飄落,景象淒然,他被困在其中痛不欲生,雙手抱頭高聲吼叫,撕心裂肺,聲聲泣血。

“舒衍,逃避也改變不了事實,你冷靜點,聽我說。”

舒衍本能地在抵抗真相,而應書英此時卻猶如一個暴徒,手中握著寒光流動的鋒利匕首,一刀刀地捅在他的心上。

她起身走向舒衍,把真相一點點地往他的心裏灌。

“這份鑒定書出來以前,我讓人去調查了你的出生記錄,你是在茂市出生的,而你出生當天,沈雪根本就不在國內。”

“之後,我們根據你的出生線索找到了你的生母,她叫江心然,是沈明陽在美國讀書時的同學,但他們之間並不是情侶關系。”

應書英說話時,舒衍漸漸地安靜下來,也許是累了,也許是放棄掙紮了,他不再發狂的嘶吼,只是緊緊地抱住頭,不住地發抖。

應書英知道他有在聽,停頓片刻,又繼續說下去:“江心然是一名富家小姐,但二十年前的一場股災,讓她父親的貸款公司破了產,生意不但垮了,還欠下一大筆巨額外債,她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找上沈明陽,希望能從沈氏借一筆錢度過難關。”

“但由於借款數額太大,借款人沒有抵押物,又沒有經濟償還能力,沈明陽當時就拒絕了她。然而江心然並沒有放棄,為能得到這筆錢,她孤註一擲,某天晚上蓄意灌醉沈明陽,然後偷取他的精液進行人工授精,成功懷上了沈明陽的孩子。”

這種事情聽起來荒誕離奇,但又是真實發生的。舒衍松開手,緩緩看向應書英,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布滿血絲和淚水,眼神也是空的,就像是誰從他的眼睛裏,把他的靈魂挖走了一樣。

應書英心中緊了緊,有意地避開舒衍質問的眼神,又緩聲說:“江心然用孩子作為交易的籌碼,帶著胎兒的性別鑒定書再次找上沈明陽,沈明陽雖然氣憤,但他為能滿足父親希望他傳宗接代的心願,就認下了這個孩子。”

“孩子出生後,沈家人為避免孩子的身世惹來非議,就將他交給沈雪撫養。現在這孩子長大了,沈明陽也準備讓這孩子認祖歸宗,他這次去九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荒誕的故事終於講到結尾,應書英不由自主地長舒一口氣,而舒衍卻僵硬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臉上血色盡失,整個人仿佛變成一尊蒼白的石像。

應書英看著舒衍,就好像看見一朵嬌妍的鮮花正在慢慢枯萎。是她親手毀掉這朵花的生命,她明明於心不忍,可還是這樣做了。

她知道現在任何的安慰都無濟於事,最後也只能陪著他,在壓抑的空氣裏長久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舒衍的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原來我的存在只是一場交易……你們都把我當做籌碼……都把我當做籌碼……哈哈哈……”

有淚水從眼角滑落,舒衍卻兀自笑了起來,幹澀的笑聲裏混雜著無數種情緒,聽起來可怕又詭異。他緩緩地蹲下身,無力地坐在地上,身體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氣,埋頭微微顫抖,喉結也時不時地抖動著。

在這一天裏,舒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人生突然變成一場笑話。生母將他當做籌碼,生父將他當做傳宗接代的工具,而那個陪伴自己成長,帶給自己快樂和溫情的家,卻視他為多餘的孩子。

多麽荒唐啊。

多麽可笑啊。

我是多餘的孩子,我是被當做籌碼的孩子,我更是——

沈明陽這個魔鬼的孩子!

一個聲音猛然紮進腦子裏,不斷地重覆著,叫囂著,將舒衍身體裏所有隨著血液湧動的痛苦無限放大。

可哭也哭夠了,瘋也瘋過了,現在的他,連折磨自己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安安靜靜地坐著,脆弱無助的模樣,如同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是啊,我沒有家了,從此以後,我沒有家了。

舒衍一遍遍地對自己重覆著這個事實,在心裏咀嚼著痛苦,希望把這痛苦嚼碎嚼爛了,心就麻木了,就再也感受不到痛了。

他突然想起應書青,想起以前對他做過的那些事,才明白這一切原來都是有根源的。

原來他的邪念,他的欲望,他的齷齪,都是從沈明陽的血液裏繼承過來的。

他是魔鬼的兒子,所以才對應書青做過那樣腌臜的事情;他是魔鬼的兒子,所以才惡毒地覬覦著天使,想要獨占那份美麗。

原來一切都是他活該,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而自己現在所受的煎熬與折磨,也不過是在替往日的罪行贖罪而已。

贖罪。

是的。

我需要贖罪。

舒衍陡然一顫,全身猶如過電一般,抽搐般地抖了兩抖。僅剩的一絲理智在這一刻將他從崩潰的邊緣奮力拉扯回來,在混沌的腦海中閃了一下光,讓他驀然清醒。

應書青的身影在眼前一閃而過,瞬間警醒了舒衍,他在這一瞬猛然擡頭,在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記,用強烈的疼痛刺激自己清醒。

現在不是消沈的時候,更不能沒完沒了的自怨自艾,應書青還在等著他。

舒衍用力地甩了甩昏沈沈的腦袋,徹底從沈重的打擊之中醒過神,雙手撐住膝蓋,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雙眼依然水紅一片,但黑漆漆的眼仁裏,卻是有了光。

“既然我是這樣重要的一個籌碼,那你們就要好好利用,只從沈明陽手裏換取五千萬?太少了。”

舒衍面目森然,冷笑著對應書英說道:

“我要他付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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