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在水面下的黑色陰影終於呈現出實體，它緩緩地浮出水面，在應書英的講述下，漸漸形成一個高大如山的人影。

應書英坐在舒衍對面，眉心微蹙，眼中帶愁，將五年前，應書青在玫瑰山莊所遭遇的一切告訴了他。

那是應書青人生中的一場巨變，也是籠罩他一生的噩夢。那個夜晚就像是一把從天而降的巨斧，劈開應書青的美好世界和光明天地，讓走在雲巔之上的他猝不及防地從高空陡然墜下，靈魂和身體都被摔得支離破碎。

舒衍靠坐在椅子上，低頭聽著應書英的講述，那些曾經發生在應書青身上的沈痛舊事，在他的身體裏引發了一場強烈的地震。他的血液隨之翻湧，骨骼隨之顫抖，五臟六腑猶如崩塌的高樓大廈一樣東倒西歪，最後翻攪在一起，擠壓在一起，痛得教他難以忍受。

一直壓在心中的謎團終於被解開，舒衍終於知道了那天夜裏應書青瀕臨崩潰的原因。他雙拳緊攥，兩眼發紅，身體也抑制不住地頻頻顫抖，臉上的血色褪去又回轉，青白之後，又漲出血紅。

浮出水面的人影在舒衍眼前漸漸清晰，沈明陽帶著陰冷的笑容，一步步地朝他逼近，如同從煉獄中走來的惡魔。

但舒衍從不懼怕魔鬼。

他心中恚憤無比，怒火滾燙了身體，突然暴喝一聲猛然站起，隨手抄起身邊的一把椅子向著地面猛砸下去。

“沈明陽這個畜生！！！！！”

本就不太牢靠的椅子摔在地上變了形，椅背扭曲，骨架斷裂，關節處的螺絲釘朝四面飛射出去，掉在地上鏗鏘幾聲響。

舒衍幾近瘋狂地發洩著心中的憤怒，將椅子砸爛以後，又把它一腳踹了出去。應書英默默地看著舒衍，雙眼也不由地開始泛紅，那些從她口中說出的往事同時也刺痛她的心臟，她也需要時間平覆情緒。

“這件事情徹底改變了他。”

良久之後，等到舒衍完全冷靜下來，應書英才緩緩地開口。

“從前的書青開朗活潑，對愛情對生活都充滿著無限的熱情，可現在的他卻變得冷冷冰冰，即使笑著也讓人感覺不到溫暖。”

“他和沈明陽鬧離婚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我當時真怕他撐不住，日夜提防他尋短見，但沒想到他還是撐過來了，一直到現在，足足撐了五年。”

“可最後他還是留下了……為什麽?！”

舒衍心如刀絞，轉身詰問應書英，雙眼血紅，嗓音嘶啞。

應書青骨子裏有韌勁，並不是逆來順受的人，舒衍想，那時的他肯定是另有苦衷。

“沈明陽不放手，他不肯簽下離婚協議書，而同性婚姻並不受國內法律保護，告上法庭也沒用。”

應書英聲音微微顫抖，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道：

“書青和沈明陽結婚之後，被豢養成了一只養尊處優的金絲雀，危險來臨時，他根本沒有能力與沈明陽抗衡。即使僥幸逃脫，沈明陽也會把他捉回來，重新關在精致的牢籠裏。”

舒衍難以置信：“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只要有錢，總能逃得遠遠的！”

“錢？”應書英看他一眼，苦笑著說：“他和沈明陽結婚的時候，遭到沈家人強烈反對，沈明陽和家裏人僵持不下，最後雙方各退一步，才相互妥協。”

“各退一步？”舒衍眉頭緊皺，回到桌邊坐下來問應書英：“沈明陽做了什麽讓步？”

應書英目光黯然，說：“他和書青簽了婚前協議，基本條件有三，婚後不給資產，不分財產，不占公司股份，另外，人也不能回沈氏上班。”

舒衍訝然：“這……這不公平……”

“是啊，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平等，那時的書青太單純，傻乎乎地相信著沈明陽對他的感情，以至於那件事發生之後，他連基本的自保能力也沒有，最後只能跟著沈明陽回去。”

應書英深吸一口氣，用手按壓著眉心，後又低頭沈默，像是在努力克制情緒。而餘下的話即使她不說，舒衍也能大概猜到，他總是在別人口中聽到有關應書青的過去，他將那些零碎片段在心裏縫縫補補，漸漸拼湊出輪廓。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應書青陷在自我折磨中，帶著自厭自毀的情緒懲罰自己，和報覆沈明陽的自私殘忍。

如果他後來沒有遇上鄭曉光，不知道會活成什麽樣子。

舒衍咬了咬牙，不敢再往下細想，而應書青的報覆手段也遠不止這些，為證實心中猜想，他又問：

“應書青當時願意回去，肯定也和沈明陽談了條件吧？他現在能夠回到沈氏工作，也和這有關，是不是？”

“對，只要回到沈氏工作，才有機會壯大自己。”舒衍心思活絡，這些事瞞不住他，應書英從長長的沈默中擡起頭，將散落在胸前的長發輕輕撩到肩後，說：“書青在公司裏雖然沒有實權，卻能接觸到沈氏的地產項目，這幾年我們從中獲利，賺了不少。”

“他從家裏離開的時候就對我說，要從沈明陽手裏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果然，這才是應書青的最終目的。

一切疑問都有了解答，舒衍不難想象應書青這幾年的辛苦，他假意屈服沈明陽，繼續做他的金絲雀，而接下來的路，每走一步都是算計。

舒衍不禁想，應書青一開始接受他，或許也帶著報覆沈明陽的目的，但他卻不恨他，更慶幸自己最終溫熱了他的心。

他笑了笑，說“所以你們綁我到這裏，也是為了沈明陽的錢對嗎？”

“是。”應書英坦然道。

“這些事，他其實可以和我說的，並不需要這樣大費周章。”

一想到應書青那天開車時魂不守舍的狀態，舒衍的心就軟得像一塊棉花糖。其實他根本不必感到為難，因為只要他開口，自己即使被利用也心甘情願。

舒衍靠著椅背放松下來，為自己終於能幫得上應書青而感到開心，他揚眉問道：

“說吧，你們想要多少贖金？我配合你們。”

可應書英的表情卻依舊凝重，他默默地看著舒衍，竟也體會到應書青心中的那份不忍心。如果不是有那份DNA鑒定書，她也無法想象眼前這個幹凈剔透的少年，竟然會是沈明陽的兒子。

一瞬的猶豫在心中倏然閃過，可最終還是成了灰燼，應書英狠了狠心，說：“五千萬。”

“五千萬？”舒衍被這龐大的數目所震驚，驚道：“沈明陽怎麽會舍得用五千萬來贖我，他又不是我爸。”

舒衍一語成讖，讓應書英眼瞼一抖，而她還來不及說話，又聽見舒衍問：“等等，你們一下子拿這麽多錢……是想做什麽……？”

舒衍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突然意識到事情不會像自己想的那樣簡單。五千萬不是一個小數目，它能辦成很多事，比如……

讓應書青徹底離開受困的牢籠。

舒衍的心頓時就慌了，他想著重獲自由的應書青肯定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但那時候，擁有廣闊天地的他，還會和自己在一起嗎？

然而應書英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抿了抿幹燥的嘴唇，將那張DNA鑒定書取出放上桌，輕輕地推倒舒衍面前。

“舒衍，只有你能讓沈明陽拿出這五千萬。”

她一字一頓地說：

“因為，你是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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