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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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號游輪返回茂市的港口後,應書青再也沒有見過舒衍。

這天傍晚,應書青出門遛狗,走了很長的路,停在一處荷塘邊抽煙。十月荷塘花葉枯敗,清冷蕭瑟,所以這個季節,鮮少有人來這裏。

應書青放了貝爾的牽引繩,讓它四處玩玩,自己則在長椅上坐下休息,抽完一支煙,看著面前蕭條的景色出神。

細算下時間,舒衍已經一星期沒回家了。之前打電話去學校問過,可人也沒在學校,也有想過他或許回到了九洋的家裏,但由於與沈明陽家人的關系一直不太好,應書青就沒有去叨擾。

雖不至於擔心舒衍會想不開做傻事,但應書青氣消之後,卻也覺得那天在游輪上,對他的態度可能有些過火了。

舒衍在沈家寄宿已有一年半的時間,應書青一向當他是一個乖巧安分的小輩,所以在這件事發生後,也一度懷疑自己的判斷。那天故意支走李姨,有心對舒衍試探,無非就是想看看他的心裏,到底藏有什麽打算。

其實結果也令應書青感到意外,他沒料到舒衍如此輕易地就向自己洩了底,即使手中抓著自己的把柄,也不知好生利用,儼然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

應書青這時想起舒衍拉著自己的手,紅著眼眶欲言又止的樣子,又想到他跪在自己腳邊,啜泣哀求的樣子,竟是莫名軟了心腸。

如果舒衍真是一個卑鄙無恥之徒,在當時的情況下,肯定會對自己使出強硬手段,可在自己說出滾字之後,他竟然真就抹著眼淚乖乖地起身走了,離開時,竟還不忘帶上房門。

應書青低嘆一聲,還是決定明天一早給舒家打電話問一聲,剛想到這裏,四處撒歡的金毛犬就從遠處跑了回來,等它跑到自己腳邊時,應書青才發現它的嘴裏,竟叼著一只臟兮兮的小狗。

小狗看上去才幾個月大,被貝爾放下時,渾身不住地在發抖。應書青蹲下身去,想仔細看看它是不是受傷了,可剛一伸出手,小狗就怯生生地縮了縮身子,像是害怕他靠近。

應書青緩緩把手放下,眼中帶起溫柔的笑意,用極輕的聲音對小狗說:“別怕。”

這時的天已經完全黑透了,道路兩旁雖有路燈照明,卻無法照亮整片荷塘。小狗滿身汙垢,已有些分不清毛色,但它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卻在昏暗中發出明亮的光,像天上閃爍的星星。

“來,過來。”

應書青又輕聲地喚它,但小狗卻一直顫巍巍地看著他,身子向前動了動,卻又帶著一絲害怕地停了下來。

可憐又可愛的小奶狗,讓應書青無端端地想到了哭得眼睛紅腫的舒衍。

想要親近,卻又害怕靠近的眼神,真是像極了他。

這一瞬間,應書青忽然回憶起過往種種,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細枝末節驀然浮上心頭,在腦子裏忽閃而過,又緩慢回放。

兩人第一次見面時,舒衍望他的神情;三人一起吃飯時,舒衍偷偷瞥來的眼神;與沈明陽親密貼近時,舒衍黯然離去的身影,全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你就那樣喜歡我嗎?

應書青不明地笑了笑,突然伸手將小狗輕輕拎起,直接抱在手裏。小狗受到驚嚇,卻是沒有掙紮,只是微弱發出一絲綿軟的小奶音,然後溫順地趴在應書青的懷中。

“走吧,我們回家。”

小狗身上的泥汙沾到了應書青的外衣上,應書青卻毫不在意,他彎腰將貝爾頸上的重新牽引繩扣上,就帶著這兩只狗,返身往別墅走去。

回到家裏,應書青沒有把小狗交給李姨照顧,而是將它帶回房間裏,親自給它洗了一個澡。小狗洗幹凈後純白色的,竟是一只純正的泰迪犬,洗完澡後軟趴趴地蜷在地上,像一只白色的糯米團子。

應書青給小狗餵了些溫熱的牛奶,又用紙箱和毛毯搭了一個臨時的窩,讓它今晚暫時睡在房間裏。

一切安置妥當後,有些疲累的應書青也去浴室裏洗了澡,而出來之後,就看見小泰迪趴在窩裏睡著了。

“如果等幾天沒人來找你,就給你取個名字,留在這裏吧。”

應書青雖是這樣說,心裏卻已經開始翻起字典,可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好名字,就想著等舒衍回來再做決定。

畢竟這只狗,與他那麽像。

應書青想到這裏又不由地勾起唇角,看著窩裏的小泰迪微微一笑。他轉身走到床邊躺下,靠在床頭用手機看上一個小時的網絡新聞,正準備睡下時,卻聽見樓下的門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應書青半闔的眼睛忽地睜開,心中第一反應是舒衍回來了。他急忙從床上起身,取下衣架上的長款睡袍裹在身上,快步走出臥室。

應書青走到客廳,看見李姨也從負一樓走了上來,就用眼神示意她離開,徑直走到門口去開門。

門外的人明顯有點急躁,一直不停地摁著門鈴,應書青慌忙打開門,卻看見一個楞頭小子扛著一個喝得爛醉的人,焦頭爛額地站在門前。

“誒!你就是沈明陽他媳婦兒,我舅媽應書青吧?”

來人口無遮攔,就這樣大咧咧地稱呼應書青,讓他面上頗有些尷尬。而應書青從來沒有參加過沈家的家庭聚會,看著對方也是一臉茫然,最後從他對自己的稱呼裏,才猜到他的身份。

“你是……舒慶?”

應書青的話中帶著遲疑,而舒慶卻突然將肩上這個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扔到了應書青的懷裏。

“媽呀,我哥真是重死了,舅媽你趕緊搭把手。”

應書青接過人一看,卻發現是舒衍,手上隨即又使了幾分力,把他抱緊扶穩。

舒慶終於成功地把這包袱給甩掉,靠在門外長舒一口氣,擡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對應書青說:“舅媽,人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了,我要是再不回家,我爸得氣得跳樓了。”

而應書青卻攔住舒慶,想要問個明白:“等等,這是怎麽回事?”

舒慶一翻白眼,無奈嘆道:“怎麽回事?還能怎麽回事?我哥失戀了唄!”

應書青聞言一楞,竟是不自覺地紅了耳根,而舒慶卻未留意他的反應,接著道:“慘,簡直太慘了,舅媽,我給你說,我哥長這麽大,都是女人上趕著追她,哪有他被甩的份兒!”

舒慶講到舒衍的八卦,竟是突然來了勁,又滔滔不絕地說道:“舅媽,我給你說,他上一任女朋友,可是他們學校的校花啊!身材好,臉蛋好,腿長胸又大!穿一條白裙子走在學校裏,就跟天仙下凡似的,那就叫一個漂亮啊!可兩人還不是說分就分了,後來那女的哭著求我哥覆合,他都沒答應。嘿!這回!不知撞了什麽邪,居然被女人給甩了?!還把自己搞得這樣慘,這一星期,天天拉著我喝通宵啊,哭啊鬧啊就差上吊了,我都快被他搞崩潰了你知道嗎?我本來想帶他回家的,但他又死活不回去,所以我只好把他往你家裏送啊!唉!我這次回去啊,得好好做個體檢,估計我這肝啊腎啊,都給喝出毛病了,喝酒傷身啊,真他媽傷身啊!”

舒慶口沫橫飛,說得有聲有色,讓應書青一時恍惚,以為自己開著電視在聽單口相聲。但他又隱隱擔心舒衍在酒醉時亂說對舒慶說了什麽,又裝作關切的模樣,多問了一句:“舒衍……他……有說對方是誰嗎?”

“沒有!就是沒有啊!”應書青像是問到舒慶的痛處,讓他捶胸頓足好一陣,才又說道:“舅媽,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啊!我想啊,既然我哥這麽喜歡那女孩,我就去給對方說說情吧,好歹讓她再給我哥一個機會不是?可無論我怎麽嚴刑拷問,威逼利誘,我哥就是不說,打死也不說,問急了就開始嚎,說什麽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啊,沒臉見人之類的話啊,讓我也不禁懷疑,我哥他是不是幹了什麽犯法亂紀的事!比如把人家女孩給強暴了什麽的……”

應書青一聽到這裏,耳根就更紅,簡直要燒起來。他正想阻止舒慶說下去,卻也沒來得及,又聽他可勁地說:“可我一想不可能啊!我哥一政法系的學生!不可能知法犯法啊,舅媽,你有所不知,我哥可正直了,上次我打算給我一女孩下點藥,他就把藥給我沒收了,還狠狠地教育了我一頓!我……”

舒慶說著說著,卻見應書青的臉色有些不對。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怎麽就把給別人下藥的這種事,一股腦地全告訴眼前的這個長輩了呢?

舒慶慌忙住了口,訕訕地給應書青道了別,就趕緊夾住自己的大尾巴,灰溜溜地逃了。

應書青現在終於知道舒衍的迷藥從何而來,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將手裏的人用力地向上提了提,隨後把他架到肩上,用腳踢上門,轉身走回屋裏去。

舒衍不知喝了多少酒,身上酒氣濃郁,不住地向外擴散。應書青連拖帶拽地把他架回三樓的房間裏,被這刺鼻的酒精氣味熏得有些頭暈。他把舒衍扔在床上,費勁地幫他脫了衣服和褲子,正想把他塞進被子裏時,對方卻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恍惚地看著自己。

應書青知道舒衍的意識肯定沒有清醒,所以也並未在意,可他正想伸手去拿一邊的枕頭時,卻突然被身下人一把拉住,用力地抱在了懷裏。

“小叔……小叔……”

舒衍雙眼迷離,眼角濕潤一片,也不知是醉著還是醒著,他不停地喊著應書青,一聲比一聲清晰。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應書青聽見這話卻笑了,他被舒衍抱住根本就沒動一下,可這個人卻死死地用雙臂環住他,唯恐他跑掉。

舒衍爛醉如泥,對應書青絲毫構不成任何威脅,應書青見他一副可憐樣,就由著他這樣抱著,輕聲說:“我不走,就在這兒呢,你別嚎了。”

身下人好似聽進了他的話,話音漸漸斷了,可兩只手還是一直沒有松開。應書青跌在舒衍懷裏,頭一直枕在他的胸口上,對方胸膛裏的心跳響如雷動,一下又一下,一聲又一聲的,重重地擊打在他的心上。

時間過了許久,在應書青以為舒衍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卻又聽見他的聲音,在耳畔輕輕響起。

“應書青……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這個聲音離應書青很近,緩慢地滲透進他的心,也在不經意間,勾起了他那一段遙遠泛黃的回憶。

舒衍略帶稚氣的小奶音漸漸混入了一個成熟男人的聲線,在應書青的心間來回飄蕩,就如瑞吉雪山上被風雪吹起的風鈴,久久不絕地聲聲回響。

“應書青,我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吧。”

應書青覺得有些困了,也輕輕地闔上了眼,而他唇邊卻淌出一絲覆雜的笑意,既有沈厚的苦澀,也有淺淡的甜蜜。

——你和他,還真像啊。

應書青這般想著,就沈沈地陷入了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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