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風和日麗，漫天的風沙溫和許多，沒昨日那般猛烈。

莫雨一早就醒了，天未亮他便離開房間去了樓下。莫兮打坐調息完畢，睜開眼時房裏空空。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面紗戴上，莫兮走出房門去感知莫雨，發現他已不在龍門客棧。

站在二樓，雙手扶著欄桿，四下張望，下面空蕩蕩的幾乎沒什麽人，昨夜的喧囂與現在的寧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血，血的味道順著空氣飄散而來，那血中竟夾雜著莫雨的氣息。

眸色微淩，莫兮沒有像平日那般憑空消失，而是瞬身跳下二樓，以江湖人所謂的輕功方式，腳尖輕點樓下帳篷和凸起的平臺，朝南面趕去。大早上，出來擺攤的就那麽幾個賣早點的，就連趕路出行的人也不多。因而，沒什麽人看到莫兮從二樓跳下來。

一輛馬車停在驛站前，在莫兮跳下樓的一瞬，那輛馬車的車簾被人掀了起來。那是一只非常好看且修長的手，手的主人並未露臉，只是眺望著遠方的粉色身影，輕輕道：“你們留在這裏等我回來。”手的主人有一副好嗓子，只是他的聲音太冷，冷到骨子裏的那一種。

牽著馬兒的隨侍聽了他的話，連忙點頭，道：“是！”

接著，就看到馬車裏閃出來一道白影，白影一晃，很快便從隨侍的人眼前掠過。

一路朝南，未隱去身影，並用輕功的方式趕去的莫兮覺得在人界行事不能隨便使用術法還是很麻煩的。有時候，面對現在這種情況，術法還是很便利的。不過，因嗅到的血中只有莫雨的氣息，而非莫雨的血，莫兮才沒有使用術法立即到達現場。

朝南方向有一座樓蘭古城，莫兮趕過去時就在那裏看到手持利劍，面色微冷的莫雨。他那把劍的劍尖還在滴血，鮮紅的血滴落在沙地上，與沙融合，變得粘稠。

“阿兮，別過來。”莫兮還未落地，莫雨的聲音便涼涼響起。

雙腳穩穩落於地面，伴著清脆的鈴聲，她沒有上前，而是站在落地點，看著他的背影。

盯著手中還在滴血的劍，莫雨冷笑道：“是你自己出來，還是我進去？”樓蘭古城內盤踞著一夥馬賊，這幫馬賊叫石駝幫。除了他們之外，邊上還有一群訓練有素的部隊，這群部隊曾是樓蘭部眾。

龍門荒漠盤踞的勢力非常之多，除了石駝幫的馬賊外，還有三夥馬賊，分別是盤踞於南戈壁的沙狐幫，龍門峽谷的長牙幫和銀沙石林的蒼狼幫。除了他們這四夥馬賊，還有一夥馬賊，人數不多，盤踞在孔雀海那處。孔雀海那裏駐紮著錦虎營、孔雀營和西風營的士兵，還有一部分的阿裏曼教徒。

那一處很少人會過去，大多商人和過路人大多離開龍門客棧後就會直往玉門關去，而不會傻啦吧唧地跑到孔雀海自尋死路。

也不知道莫雨這話是對誰說的，只聽裏頭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道：“哪裏跑來的混小子竟敢跑到你爺爺的地盤撒野！？”

莫雨低低地冷笑了一聲，帶著些許嘲諷，像是在嘲笑說話的主人。

裏頭的人聽到這聲冷笑沒有動怒，而是接著道：“砍傷我的人，你以為能安全走出這荒漠？”

莫雨神色淡淡道：“把從我那裏順走的東西交出來，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好似聽到了什麽笑話，那人在裏頭竟哈哈大笑起來。“你的東西？莫說不知是何東西，就算知曉了又如何？只要入了你爺爺我手裏，就是你爺爺我的東西。”

莫雨不再搭話，而是對身後的莫兮說道：“等我一會兒，很快就好。”

『好。』

莫兮沒有問任何理由，只是回了一個‘好’字。

唇角輕勾，莫雨提著劍，身形一閃，便入了樓蘭古城。才一瞬，裏面便傳來了廝殺聲還有慘叫聲。莫兮本以為莫雨遇上了什麽麻煩，現下看來不過是些江湖紛爭。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莫雨提著一把血劍走了出來，他身上沾著血跡，可眼神卻無比清明。來到莫兮面前，他問道：“不問為什麽嗎？”

『你做事一向都有你自己的道理。』

莫雨一楞，眼神微微有些黯然。

莫兮的不在意讓他心底深處升起一絲無奈和挫敗，他希望莫兮能夠多關註他，多在意他。

“阿兮，是不是我無論做什麽，你都不會在意？”

這回換莫兮一楞，她擰眉思索，忖了半刻，眼裏有些迷惑。

見她如此，莫雨在心裏暗嘆了一聲。

要莫兮開竅，恐怕太難。不下猛藥，她這輩子都不會開竅。

搖搖頭，莫雨道：“沒事了，我們回客棧，準備一下啟程吧。”說著，隨手丟掉了手裏那把血劍。

莫雨的臉上沾著些許血跡，莫兮看著他，從衣袖裏掏出一條絹帕，接著她拿著這條絹帕替他細細擦起臉來。

『低頭。』莫雨比自己高，莫兮擡起手擦他的臉有些費力。

莫雨依言稍稍低下了頭，看著認真替他擦臉，表情專註且嚴肅的莫兮，莫雨竟不自覺笑了起來。

見他忽然笑了，莫兮有些不解。『笑什麽？』

莫雨眨眨眼，唇邊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道：“我覺得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倒有點兒像新婚夫妻。”

莫兮手上動作一頓，盯著莫雨那雙含笑的黝黑眸子，她頓了一瞬，回道：『吾以為是母子。』

莫雨：“……”這聽上去有點兒驚悚。

接著，莫兮又道：『或者姐弟？』

莫雨：“……”這聽上去不驚悚，可也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莫兮腦子裏那根遲鈍的經估計比銀河還要寬。

有些無奈，莫雨雖然覺得有些事需得循序漸進，可對眼前這個人，好像在循循個一百年，一千年都不會有個結果。他喜歡莫兮，何時喜歡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在他們剛見面那會兒，他肯定不喜歡莫兮，甚至有些討厭她。可後來，再見時，他已經不討厭她了。或許，從那時候起，他對她的感情已經出現了變化，只是年幼的他並不知道罷了。

在修真界的那段日子，經歷的不多，相處的時間也不能算長，可他卻在突破修為進階金丹三階之時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在意莫兮，想跟她一直在一起的心情不僅僅是因為兒時的那段經歷，而是因為他喜歡她。

他的心思，米麗古麗看得出來，丁丁那丫頭也看得出來，只是當時的他還沒明白。作為當事人的他和莫兮，說起來在某些方面都是斷了一根弦的人。現在，他那根弦接上了，而莫兮卻沒有。

手猛地抓住莫兮的手腕，莫雨另一只手攬上她的腰，將她拉近自己，聲音壓得低沈。“難道除了那兩個外，就不能是新婚夫婦？”

兩人的距離太近，近到莫兮能夠清晰感覺到莫雨的呼吸。盯著那雙略帶無辜的眼睛，莫雨心一狠，扯開她臉上的面紗，偏頭吻上了莫兮的唇。

莫兮的眼睛微微睜大：『……』

下意識一掌推開莫雨，因力過大，莫雨被莫兮推出去很遠的距離。

莫雨穩住腳下步子，沒讓自己太丟臉的摔在地上，看著臉上出現其他表情的莫兮，他笑了笑，道：“阿兮的臉上總算出現其他表情了。”

『你……？』

做出這件事，莫雨壓根就不後悔，他本以為會過很久才會對莫兮出手，誰料有些事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莫雨沒給莫兮開口的機會，他想很多事還是早點說出口比較好。“阿兮，我思慕於你。這份心思，在我心裏藏了一段時間，本以為會過很久才告訴你，誰料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莫兮抿著唇沈默起來，活了數千年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向她表白心跡。當年，嫣嫣出現在她面前求一戰，莫兮沒拒絕，只用了一招就將他重傷。輸了的嫣嫣一心求死，卻被她制止，且將他留於洞府照顧了三日。當時，她沒多想什麽，只是不希望嫣嫣死在自己的洞府口罷了。可這一念，卻讓嫣嫣對她存了心思。

第四日離開洞府時，嫣嫣回頭問她，若他離開魔界，褪去一身魔功，她可願意與他長伴。

晨光灑入洞府，落在嫣嫣身上，使他蒙上了一層金光，看著格外耀眼。她站在洞府內，只對他說了一句，離開吧。語音才落，她看見嫣嫣輕蹙起眉，雙眼噙著一絲落寞，於她淡漠的目光中轉身離開了洞府。

那日之後，他便留在了楓華谷，在紫源澤之上造了棟屋子住下。

什麽是愛，什麽是情，她明白，卻不懂。

想起當年之事，莫兮發現此時此刻的心境與當年相比較起來確是大為不同的。那時的她尚可雲淡輕風，毫不在意地拒絕嫣嫣，可面對眼前的少年，竟是生生說不出半分拒絕的話來。

莫雨看著莫兮，而莫兮也看著他，兩人相顧無言，只是互相看著對方。

沒有預料中的生氣，莫雨覺得自己還算幸運。

只是，這樣的沈默才更讓他無奈。

或許，他不該在這時候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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