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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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兮。”莫雨輕輕地叫了她一聲,聲音中透著一絲傷心。“就當我今天什麽都沒說過,什麽都沒做過吧。”他看著莫兮,眼眸淡淡,就連神色也淡淡的,好似剛才那一瞬的傷心不過是錯覺。

莫雨說完這句話,就直直地朝莫兮走過去。不過,他不是要走到莫兮面前,而是繞過莫兮繼續往前頭走去。

莫雨走得不快,風沙吹過,卷起他的衣袍,發出獵獵聲響。

在莫雨經過她時,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握成了拳頭,卻又在他徹底繞過她離開的一瞬松了開來。

有那麽一霎,她想抓住莫雨的手。

『莫雨。』就在莫雨越走越遠之際,莫兮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了起來。

莫雨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你,是不是生病了?』只有生病的人才會說胡話,莫兮只能那麽認為。

她只是在找一個理由,一個能夠說明莫雨做出剛才行徑的一個理由罷了。

莫兮覺得自己沒有生莫雨的氣,或許是因為他與自己那份來之不易的緣,又或許是這些年他寄的那些畫和那份心意,所以在聽他說出這番話時,心裏卻只是糾結萬分,不知如何開口。

莫雨是不是真病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眸半垂,莫雨冷笑道:“僅僅只是思慕於你,就是病?阿兮,你這話說得很過分,你知道嗎?”說到這兒的時候,他轉過身,那雙眼澄澈清明地盯著她的背影。“阿兮,你給我認認真真地聽著,我沒病,我不僅僅思慕你,我更愛你!”

『神,是不會有情的。』

莫雨陰著臉,問道:“為何?”

『莫雨,你說的這些,吾可以明白,卻不能懂。什麽是愛,什麽是情,這些男女之間的感情自吾心向大道之時就沒有了。吾是神,神不能有情。吾記得,祝融大人曾經說過一句話,仙神有情,則天下大亂。為神者,之所以不能有情,是因為自成神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沒有了人該有的七情六欲,正所謂心如止水,方能修成大道。心向大道者絕不能有半分兒女私情,或是其他的執念。』

『吾,早在成神的一刻就已經沒有七情六欲了。』

莫雨一楞,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他不敢置信道:“那姜子牙呢?你那麽在乎他,甚至不惜將他的屍身保存於冰洞中。若你無情,那他又算什麽?”

『他是吾種的因,那麽這果就必須吾來還。』這就是因果循環。前事之因成為後事之果,此果又成此因,而達於彼事之果。因果循環,便是此意。若這果處理得不好,則會成為她大道之路上最大的阻礙。

莫雨倒退一步,唇邊泛起一絲苦澀。本以為那姜子牙是她心中不可觸摸的一個重要之人,卻不料那人不過是她曾經犯下的因,而需償還的果罷了。當因果結束,她便再無旁騖。

這話說得倒沒什麽差錯,可心頭卻不知為何泛起了一絲澀意。

莫兮不懂,只能壓下這份澀意,接著道:『莫雨,放下吧,放下了便能好好修煉,成就大道。』如今的莫雨與凡人不同,他是修士,自可斷去一切雜念,好生修煉,以望有朝一日飛升成仙。

莫雨想過很多答案,卻不曾想到竟是這般一句話。

“成就大道?”這四個字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他心上,讓他疼得無法自已。“阿兮,你真的很殘忍。”他的聲音喑啞得厲害。

莫兮不敢回頭,她怕自己對上莫雨那雙眼睛。

『大道漫漫,本就殘忍。』

“若,假若有一日,你有情了呢?屆時,你會跟我在一起嗎?”垂在身側的那只手緩緩握成了拳頭,用力之大,使得骨節泛出青白之色。

莫兮說不出話來,唇緊緊抿著,胸腔裏那顆心莫名泛起一絲疼意,每一呼吸都會疼上那一分。以往,處理這樣的事,明明只要冷漠對待即可,可面對莫雨,她不能,她怕傷了這個孩子。

深吸一口氣,莫兮閉了閉眼,邁步往前走去,方向竟是與莫雨相反的。就在她邁出去沒幾步,有人竟從後將她緊緊抱住,那雙手臂竟是容不得她半分掙紮。莫雨的聲音艱澀地在她耳畔響起。“阿兮,既無法回應我,那麽就讓我繼續思慕你吧。我求的不多,只要陪在你身邊就好。”

莫兮任由莫雨這麽抱著她,舌尖含著幾縷苦澀之意,慢慢道:『莫雨,只要是人都會經歷生老病死的,就算你是修士,也只是比凡人多活個幾百年。當壽數將至之時,你還是會死的。無論是誰,即便強大如神,也有死的時候。吾也會有那一天的,可那一天太久,久到你已經不知輪回幾許。青青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給吾看過一本話本,話本上說了一只白狐報恩的故事。那白狐為感念書生救命之恩,化作女子之身還他一世恩情,可這一世卻也讓白狐自己陷入了難解的感情糾葛,為了與書生一直在一起,白狐生生世世去尋那書生的輪回,與他廝守。那樣的情感太折磨人,也太淒苦。即便吾有情,吾也不會像白狐那樣,懷著滿滿的思念與淒苦的生死離別去尋一個人,尋他的輪回,然後在看著他一世又一世的死去。』

她是莫兮,在一些事情上她或許會比較自私,可她不能賭,也不會將感情放在一個註定會傷到自己的凡人身上。轉瞬即逝的生物,她絕對不能留有感情。說她怯懦也好,說她自私也罷,她賭不起。

莫雨的雙臂箍著她,他深深抱著她,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清香,心忍不住抽痛,道,“那阿兮就別喜歡我,我們還是像之前一樣,誰也不變。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只要你讓我一直跟著你就好。”想到有一日真要面對痛苦的生離死別,莫雨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的。她還是她,那高高在上不會去憐憫凡人的神,除了大道,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大在乎。這樣挺好的,有朝一日待他身殞,就讓他獨自一人帶著這一份思慕和烙在骨子裏的記憶入土。而她,只要,只要有那麽一天記得她的身邊曾經有個孩子思慕過她就好。

莫雨這般想著,可胸腔裏那顆心臟卻是疼得讓人發顫,臉輕蹭著她的發,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若不能白首相依,倒不如留給她一份關於他的記憶。待再過個數百年數千年時她再回憶起來,莫雨希望他是能讓她可以淺淺一笑的故人,而非帶給她撕心裂肺的相伴之人。

假若眼前這個人不是莫兮,只是一個普通人,莫雨或許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只能是他自己的。可現在,眼前這個人是莫兮,他不能那麽做,他也做不到讓莫兮只能是他自己的。

他們之間有一條鴻溝,永遠也跨不過去。

凡塵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早已陌路。

莫兮低著頭,眼眸半垂,她的手無意識地攥起莫雨的衣袍,黝黑的眸子裏竟閃過漣漣水意。

『……你,何必呢?』

莫雨閉了閉眼,莫名輕笑道:“阿兮,這世間總會有那麽些人為感情執著。若給我選擇,我寧願如此。”唯有執著了,才有資格思慕她這個高高在上的神祗。

不遠處一堵高墻之上,跟著莫兮過來的那名白衣人靜靜地看著前方相依的兩人。漂亮的眸子裏沒有一絲情感,冰冷得就像一塊堅冰。他看著他們,驀地嘴角一彎,似想到什麽,轉身離開了這堵高墻。

另一邊,遠在北方的純陽宮內。

燕小六打掃著丹房,眼裏含著委屈的淚包。

一回來,等來的不是師叔師兄們的相迎,而是一頓暴打,真真太坑爹了!!

不就是失蹤了九個多月的時間嗎?有必要這麽對他嗎?他能活著回來很不容易好嘛!!就不能善待他嗎?

幸好他已辟谷,不然天天啃白饅頭,人都要變成白饅頭了。

“不知道莫姑娘和小瘋子現下到哪裏了。”燕小六對著那頂丹爐喃喃自嘆了一聲。

若那一日莫雨不催他離開,他或許還存著僥幸的心思,想與他們一起結伴而行。與他們相處的日子不多,時間倒是挺長的。燕小六很喜歡莫雨和莫兮,雖然一開始對莫雨有些誤解,可在與莫雨相處的那段日子裏,燕小六覺得莫雨這人還不錯,除了嘴巴有點兒壞外,倒沒啥大毛病。

回到純陽宮,偶爾會從其他弟子口中聽到他們說莫雨的壞話。以前還不覺得,現在一聽他們說,他就很想沖過去替莫雨辯解幾分。可燕小六知道自己不能,因為他是燕小六,純陽宮上官博玉的弟子。

註定了他只能跟莫雨是敵人。

有時候,燕小六不懂,所謂的註定不就是人為嗎?這世上哪有什麽註定不註定的,只有肯不肯之說。若他不願與莫雨相爭,難道他們就真能成為死敵?他想,假若一日,他們會在戰場上碰到,為了各自的利益而刀劍相向,屆時他一定不會拿劍對著莫雨,而他也相信莫雨不會拿劍對著他。

畢竟,他不想打,莫雨也不能強逼他幹架!!

“燕小六,你在傻笑個什麽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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