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念本身就比蔔順高，他一站起來，遮擋了一大部分的燈光，蔔順瞬間感到十分壓抑。

教學樓裏的人走的都差不多了，整個樓空蕩蕩的，安靜的有些可怕。整棟樓只有高二七班的教室還亮著燈，像是一座孤島。

太像是恐怖片裏的氛圍了！

“我……我不知道你說的信。”蔔順清了清嗓子，說，“你給我的時候那信封就不是粘住的，我拿到信後就把它放在了桌子上，等李曉彤進教室後我就交給了她。”

“而且，你不是第一節課就跟著班主任來了嗎，為什麽不等一個早讀的時間自己轉交給她，而是非得多此一舉中間轉交給我呢？”蔔順擡眼盯著劉念，不自覺的眼神中帶了一絲攻擊性，他自己也沒有發現。他不是很喜歡被人誤解，不知為何，他格外的不想讓劉念誤解他。

劉念並沒有在意，他笑了一聲，伸手在蔔順頭上揉了幾把，有些寵溺地看著他說：“我樂意。”

說完，又給蔔順整理了一下剛剛被他揉亂的頭發，道：“你說你沒有拿，那我就信你沒有拿吧。時候不早了，回家吧。”

蔔順跟著劉念走出教室。

高二七班的燈一關，整個樓道就全黑了。十月份的夜晚有了些涼意，不時會吹來幾陣小風，讓沒穿秋褲的孩子提前感受一下秋天的溫度。

蔔建國沒有一種叫“媽媽的冷”的技能，只有兩個男人的家中似乎找不到秋褲的身影。蔔順不禁抖了一下，被劉念看在眼裏。

“你是不是有些怕黑啊？”劉念的聲音中帶著絲笑意。但顯然，這位少年誤解了沒穿秋褲的蔔順，並讓蔔順心中對他的反感更上一層樓。

怕黑？真男人從不怕黑！

蔔順搖搖頭，但今晚的風兒有點喧囂。他再次打了個寒噤。

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蔔順感覺一絲暖流從手腕處產生，在身體各處流動，最後匯集到了左胸口。

“謝謝，我不是怕黑。”蔔順小聲辯解，“我只是......”蔔順有點犯難，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沒穿秋褲感覺有些冷吧，這讓一個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臉面何存！區區一條秋褲啊！

“我只是有點看不清路。”蔔順道。

劉念拉著蔔順的手腕，輕飄飄地在前頭說了句：“那你看路。”

劉念一直拉著蔔順走出了校門口，逐漸走到了今早上發現李曉彤屍體的地方。

蔔順惴惴不安，生怕劉念腳步一停，轉身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惡狠狠地盯著他，然後就涼這兒了。

“一個人走到這裏還是有點害怕啊。”劉念在前面說道，“你不害怕嗎，這裏曾經躺著一個死人。”劉念指了指灌木叢。

蔔順剛剛只是擔心劉念要對他圖謀不軌，結果聽劉念一說話，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頓時心中的懼意倍增。他覺得劉念真的是長了一個好嘴，專挑嚇人的講。他埋怨的掃了一眼劉念。

劉念似乎感應到了背後的怨念，說：“你也別怪我提起啊，主要是我挺害怕這種地方的。小時候跟我奶奶一起睡覺，結果第二天早上就發現奶奶在我身邊走了。”

“雖然奶奶一直很疼我，但是現在回想起那一晚，我真的感覺有些害怕。”劉念自顧自的說著，“後來我賊害怕屍體存在過的地方。”

蔔順感到劉念抓住自己的手腕越來越用力。他心想，前面這個看起來很嘚瑟的人恐怕現在心裏也怕的要死吧。

“我剛剛在想別的事。”蔔順開口，“你這麽一說我才有點害怕，就一點點。”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前面這個人是不是要把自己帶到什麽偏僻的小旮旯裏行兇，然後把自己拋屍野外啊。”劉念笑著問。

“沒有。”蔔順笑了。

“行了，我到小區門口了，你快點回去吧。”走到小區大門口，路燈亮了許多，蔔順對著劉念說，“今晚上謝謝你了。”

劉念松開手，活動了一下手腕，說道：“那你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說完，劉念轉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走。蔔順一楞，他本以為劉念跟他順路，才和他一起走的，沒想到是怕他在路上經過李曉彤拋屍的地點感到害怕而陪著他走的。

但他想到了問題。

“餵，你是怎麽知道我家在這裏的？”蔔順問道。

“我聰明唄！”劉念也沒回頭，瀟灑的說道。

行吧。

蔔順回到家，今天蔔建國沒在客廳中坐著，但是客廳中還彌留著一股淡淡的煙味，桌子上的煙灰缸裏留著五六個煙頭，其中一個還隱隱約約冒著一絲細煙。估計蔔建國也是剛離開客廳。

蔔順把客廳的窗戶稍微打開了一條縫，散散味兒。

他靠著窗戶，頭頂在玻璃上。玻璃的涼意一絲絲侵染到了他的額頭。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漲，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一一回放，一會兒是李曉彤蒼白的臉，一會兒是警察局裏姓劉的警察帶著審視的意味看著他，一會兒又是劉念緊緊抓著他手腕不放的手。

他悄悄回到臥室，照樣沒開燈。其實在黑暗中適應一會兒，就會覺得外面的路燈已經足夠亮了。

蔔順把椅子拖到窗前，安靜的坐在上面，看著窗外。這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要麽是看長得歪歪扭扭的樹，瞅著那稀稀疏疏的葉子，要麽是數對面樓上亮著的燈。

晚上就很安靜，安靜的能聽到自己心裏的聲音。

樓上傳來了椅子刺啦拖動的聲音，窗外有蟲子不知疲倦的叫著，蔔建國又咳嗽了一陣子。

蔔順起身倒了杯水，端著杯子敲了敲蔔建國臥室的門，然後輕輕推開門，把水放到了床頭櫃上。

“喲，吵到你啦。”蔔建國的聲音有些嘶啞。

“還沒睡，你喝點水。”蔔順說。

“哎，老了，身體要不行了。”蔔建國嘆了口氣，手揉了揉眉心。

“那就不要熬夜了，把事情放到白天做。”蔔順有點不客氣道。

“白天，”蔔建國呵了一聲，“有些事情，還是晚上做效率比較高啊，你不是也這麽認為的嗎？”他轉頭看著不蔔順，在昏暗的臺燈下，他的眸子亮的嚇人。

“是，但是我又不會熬夜。”蔔順說，“我回去睡覺了。”

“晚安，乖兒子。”蔔建國躺在床上說道。

“晚安，老爸。”蔔順輕輕帶上門。

蔔順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又緩慢地閉上眼。

他知道，新的一天在他的世界中從來不是“清早起床擁抱太陽”的美好一天，新的一天往往伴隨著新的狀況和之前堆積的麻煩。

他總感覺，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聯系，而有一些事情，這個世界上的某個人做了，因果連到了他的身上，讓他不得不去面對。

但是這一天也不是完全沒有好消息，起碼數學知識競賽的名額最終還是回到了他手中。盡管這個好消息是建立在李曉彤的死亡上的，蔔順一邊為李曉彤的死亡而感到難過，一邊卻又生出了絲僥幸的心理。他覺得自己，不是個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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