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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在這外院習武時,阿母總會遠遠地立在角落處悄悄地看一會兒……只是,大多數時候不會讓他發覺。

扶蘇的懂事,阿荼很早便知道,所以此時聽到他這話,她溫和地笑著點頭,未有言語。

心下卻不由一嘆——但凡阿母在活這世上一日,便要為你操心一日的。

到了內院,扶蘇自然是徑直進了浴室。鹹陽宮中有“尚浴”專司其事,各處的浴室皆砌了陶水道,作進水排水之用。扶蘇每日午間練畢騎射後盥洗沐浴已是慣例,所以此時宮人們早已將澡盤、沐壺、洗石、米潘、絺巾、绤巾等一應物什預備周全。

沐浴之後,用月白綾帶將長發總角束起,換上一身寬衣博袖的素紗禪衣,總算清爽了許多。

扶蘇歷階而上,進到正室東側的廳堂中時,見母親正倚著那張卷雲紋朱繪的小漆幾臨窗而坐,熾烈的午陽透過東窗的薄綺後,只餘了些明亮的微光,將窗下的女子籠在一片朦朦朧朧的光影裏。她手中捧著一卷頗為厚重的沈黃色簡冊,正微微蹙了眉。

聽見他足音,窗邊的女子擡了眸,神情裏微微帶著幾分無奈,又看了眼手中那卷葦編三道的書簡,幾乎是嘆息道:“扶蘇近日的功課,似乎又難了許多。”

說著,索性放了下那卷令她頭疼了半日的《算數書》,長長松了口氣。

時下,公卿士族子弟自幼年啟蒙時便要開始學習“六藝”——禮、樂、射、禦、書、數。

而其中的“數”即算術,主要教材便是這一卷《算數書》,同一張非常繁覆的算表。

《算數書》所包含的內容甚為廣博——方田,約分,合分,徑分,相乘,分乘,粟求米,米求粟,以方材圓,以圓材方……等等統共六十八個算題。

像方田、米粟、以方材圓這些都是平日裏要用到的東西,並不十分難於理解,阿荼尚看得懂。可……約分、相乘、分乘之類,她細究了半晌,也仍是一頭霧水。

“今歲的算數課程的確比之前的要繁覆一些,所幸先生講得詳盡,扶蘇倒是懂了。”小少年溫聲出語,神情十分認真“阿母若願聽,兒便細細道來如何?”

“還是算了罷。”阿荼微微笑著搖頭。

如今的扶蘇,博采眾家,六藝精通,幾乎樣樣撥萃群倫,遠超於同儕,早不是幼年時那個需要人在旁佐著學書習字的懵懂稚童了。

而她,在扶蘇添了新教材時,每每總要細細翻閱上一遍,也不過是積年下來的習慣而已,斷沒有篤志於此的打算——何況,算術之類,於她而言實在是難得過分,再學下去……恐是自討苦吃。

見到母親這般輕言放棄,甚至有幾分避之不及的態度,扶蘇倒是稀奇得很,微微瞪大了一雙烏靈明澈的眸子:“原來阿母也會有覺得吃力的事情。”

聞言,阿荼不由擡眼看向他。

“扶蘇一直都以為……阿母什麽都懂,什麽都學得會。”小少年甚至是長長嘆了口氣,才凝了眸子認真地看向母親道。

“自記事起,扶蘇便知道,阿母會許多許多東西,精針黹、擅歌詠、谙烹飪,且敏慧過人,那怕是最繁覆的籀文,只消看一眼,便能記得分毫不差。”說著,十一歲的孩子幾乎是慨嘆道“扶蘇書房中堆了整整一間屋子,卷帙浩繁的各類簡牘,您讀完也只用了不到五年,幾乎過目成誦……那個時候,扶蘇就一直在想,這世上,大概沒有阿母學不會的東西罷。”

他語音未落,阿荼自已先失聲笑了出來,笑了會兒緩了聲息才看著眼前的小少年,輕輕搖頭道“阿母卻不知,自己有這般厲害。”

“您總是自謙。”小少年語聲裏透了絲無奈,神色仍是認真。

見他這副鄭重其事的神情,阿荼又是搖頭失笑……大概在天底下所有孩子的心裏,母親總是這世上最好也最無所不能的那個人罷。

烹飪、針黹、歌詠這些,皆是少女時再熟稔不過的東西。至於其他——她的確自幼便比同齡的孩童記性好些,看過一遍的東西便能記得大概,但也未到過目成誦的地步。

自那一年初初識字起,她的大半空閑便耗在了那一屋子書簡上,一字字地試著去斷識章句,開從最初的難艱難生澀,到漸漸暢順,直至熟極而流……那書架上每一卷簡冊,她都細細翻閱過了數遍,所以字字句句谙熟於心。

那時候,她幾乎用了所有的努力去讀懂那些開始時幾乎天書一般的竹簡木牘——她想陪著扶蘇開蒙習字,佐著他讀書識文,伴著他一日日成長,分享他的所有歡喜或不愉……即便長於深宮,但她仍不希望這個孩子有半分無助或者孤寂。

而在此之外,她內心最深處甚至藏著一個隱秘奢侈的願望——曾經,她常常看著那個人提筆批閱章奏,沈眼看著那簡牘上一個個篆字眉巒緊皺。在最荒誕的夢裏,她不止一次地想過……若將來有一日,自己也看懂了這些,是不是便能明白他因何而喜,為何而怒?

會不會有那麽一天,她可以在他氣怒郁結時,解語寬慰,熨平他眉心的褶皺。

如今再憶起那些心思,連自己都搖頭失笑……正是因為懂得愈多,閱歷漸深,才終於明白——此生,他身邊永遠不會有那樣一個人,她也永遠等不到那麽一天。

那廂,扶蘇見阿母一個兒兀自發怔,雖有幾分納罕,卻也未去打擾,只靜靜在一旁伴她坐著。

日已過午,一輪烈陽偏西,暑氣便漸漸褪了,小少年這才覺著身上的禪衣有些單薄——他雖不懼冷,阿母卻要擔心的。

扶蘇悄然攬衣起身,轉而去了西邊的側室。

清池院內院的正室為三間,一宇二內,中間是正廳,兩邊為側室,東側是女主人的寢居,西側原本空置,扶蘇尚在繈褓中時,曾在這間屋子住過一段時日,直至今日,這兒還會置一些他的日常衣物。

這裏與東邊的側室格局幾乎一模一樣,室中西邊的墻角,是一尊高大的屋形陶匱,匱邊疊置著幾只細篾編著的精致竹簏。

扶蘇打開了竹編的簏蓋,將取衣裳時,目光不由得一次便落到了那尊高大的陶匱上。彩陶的衣匱約有九尺來高,屋形的頂,下設兩扇門戶……這是時下最大的儲衣器具。

幼年時,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一直以為這衣匱是空置的,因為在他的記憶中,從未見阿母打開過它。

直到七歲那年,小小的孩子,難得頑皮地想同阿母開一回玩笑,便打算偷偷地藏身在這兒讓她來尋。待那小小的稚童十二分吃力地掀開了匱門,卻錯愕地發現——裏面是竟整整齊齊疊放好的一摞摞衣物,春日的細縞長衫,夏日的薄紗禪衣,秋日的繡絹綿袍,冬日的狐裘裼衣。統統是緇黑無雜的玄色……一疊疊數去,整整八摞。

七歲的孩子又是訝異又是驚奇,忍不住扯出了件錦面綿袍,一路小跑到了母親面前。小小的稚童仰起一張懵懂的小臉,神情疑惑:“阿母,這些衣裳,是為扶蘇日後長大了準備的麽?”

畢竟,除了自己,他從未見旁人穿過阿母做的衣裳——可,阿母為他縫制的衣物,一慣是月白、雪青之類,從不會用玄色的呀。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中暍】中暑的古稱

【《算數書》】目前已知最早的中國數學著作,大約成書於秦始皇統一前後,比《九章算數》至少早二百多年。

【算表】中國最早的數學文獻實物,出現於公元前三百多年,距今已有兩千三百年的歷史,可做乘除法和開方,可計算一百以內任意兩整數乘除,發現於“清華簡”。

還是上圖吧(算表)

☆、秦始皇與鄭女(十二)

直到許久許久以後,扶蘇仍記得母親當時的神情。

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子似是一時錯愕,怔了怔,方才回了神似的接過了那袍子,而後竟是罕見地默然良久。

半晌,她擡了手,輕輕撫著那衣裳袖邊刺繡精致的針角,近乎自語道:“原來,都這麽久了……可惜這繡紋,已不是時下尚行的式樣了。”

又過了許久,她才平覆心緒一般,擡首凝眸,目光落向眼前的稚童,溫靜柔和,卻是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頭:“扶蘇喜歡這衣裳麽?那,待長大些,阿母便做一模一樣的與你可好?”

七歲的孩子懵懂地感覺到,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麽母親刻意藏起的東西……他只怔怔點頭,沒有繼續去追問自己最初的疑惑。

後來,隨著年紀漸長,慢慢曉事,扶蘇便再也沒有在母親面前提起過那只陶匱,還有匱中每年都會悄然多上一摞的四季衣物。

如今,十一歲的小少年目光落在那處,心底低低嘆息了一聲……今年,應當是整整十二摞了罷。

清池院中,仍是數年如一日的安寧清平。在這兒,仿佛連時光都流逝得分外悠緩。出了三伏,夏日的暑氣漸漸散盡,待滿院芍藥花謝,一庭芙蓉爭妍時,才算是真正入秋了。

今年的秋天,雨水似乎分外多些。這一日又是細雨霏霏,洇得廡殿頂上的四鹿紋甓瓦更深青了一層。碎珠斷線般的雨水順著篆字瓦頭滴落在了檐宇下散水用的石砌小道上,洗潤了那一顆顆斑駁相間的青白卵石,鮮瑩光潔得可愛。

靜立在檐楣下看了會兒雨,阿荼又回到了室中。雨天只能悶在屋子裏,於是她索性坐在東窗下,細細挑起了花籽兒。

仍是那張卷雲紋的朱繪小漆幾,此時,那幾面上攤開了這一年以來宮人收集的各類花種……大小不一的一顆顆淺褐的、潤白的、闃黑的籽粒兒,滿滿鋪了半個幾面。

漆幾邊的蒲席上,靜靜跽坐的女子一襲霜青色三繞曲裾深衣,正拈指一顆顆地仔細挑了飽滿圓潤的籽粒,小心地分別收進幾個彩繪陶奩裏,好待明年春暖便落種。

她專心致志,所以,直到沈重疾促的足音沿階而上,一路震得宮磚橐橐作響,才驀地被驚回了神。

幾乎眨眼之間,一道玄色的身影已幾步疾趨,立在了她眼前。

尚未來得及反應,“啪!”地一記木質鈍響,一卷沈黃色的奏簡已被秦王奮袖一擲,重重摔在了她面前的地筵上。那卷冊上的三道葦編瞬時便斷了一道,邊沿處幾片細薄的竹簡眼見就要散了開來。

怒意盛極的秦王劍眉驟皺,目光淩厲,刀鋒般寒冽地迎面向她劈了過來。

阿荼驀地一驚,有些茫然地擡眼,神情錯愕。

瞬後,便見同父親一般沒有撐傘,以至被雨淋得幾乎渾身濕透的扶蘇緊隨其後進了屋。

十一歲的小少年進門後,直直地居中跪下,不發一語。身姿端正,脊背如竹一般梗硬筆挺。

阿荼似乎明白了什麽,心底輕聲一嘆。既而斂衽起身,平靜地拾起了地上那一卷奏簡,執在手中沿軸展開——果然,是扶蘇的字。

“……累年戰事,國疲兵敝,兒竊以為,當今之務,宜休養生息……六國坐罪,然黎庶何辜,原應憫恤……”

讀罷,她長長嘆了口氣……即而,目光不由落向了正跪在地上的扶蘇。

小小的少年方才頂著父親的雷霆之怒也夷然不懼,但此刻,面對母親關切的目光,卻難得有幾分心虛地微微垂了眼。

她轉了目光,看向眼前另一邊的秦王——盡管是一襲衣裳淋透,濕漉漉地裹貼在身上,卻也無損他半分威儀。

而立之年的秦王,已是藐視群倫,睥睨天下。

他的虎狼之師剛剛滅了七雄之一的韓,一舉震懾山東五國,西秦國勢之盛,亙古未有!

而秦王本人,早年一身鋒芒迫人的淩厲氣度倒是穩斂了幾分,劍眉薄唇的一張冷峻容顏透出沈毅肅然來。鹹陽宮中,幾乎人人都習慣了國君數十年如一日的寡漠模樣——幾乎難以想象,他也會有這樣怒發沖冠的時候。

阿荼默默一嘆,除了八年前那一晚,她再未見王上如此失態過。今日,竟是不顧君王威儀,盛怒之下攜了扶蘇來她這兒興師問罪——看來,這回真是氣得狠了。

“秋日天涼,王上且先沐浴更衣如何?”她神色平靜,語聲溫和而清潤。

贏政怒色未減,聞言下意識地更皺了眉,但眼角餘光掃到了近旁居中而跪,身上的雨水已將膝下地筵泅濕了一片的孩子,終究還是微微頷了首。

半個時辰後,父子二人先後盥洗沐浴,重新束發整冠,換了幹凈衣裳出來。方才劍撥弩張的情勢,似乎也稍稍和緩了些許。

扶蘇仍是居中而跪,秦王便淵停岳峙般立在他眼前,面沈似水。

“寡人一直以為,你將扶蘇照料得十分周全。”他靜了會兒,有些突兀地忽然開了口,卻是朝靜靜跽坐一旁的阿荼道。

案邊席地而坐的女子聞言默然,安靜地垂著螓首,不辯一語。

“卻不想,教出了這般婦人之仁!”他眸光一厲,幾乎是逼視向眼前恭謹而跪的小少年。

十一歲的孩子似乎眸光一顫,脊背卻依然梗得筆直。

秦王伸手自身邊的漆幾上,取過了那卷奏簡,卻並未展開,目光仍是定定落在扶蘇身上,沈聲道:“黎庶何辜,原應憫恤?”

“聽李斯講,你的史學得不錯,”頓了片時,贏政話鋒忽地一轉,道“那便將繆公十二年的掌故道來與寡人聽聽。”

扶蘇面上帶了幾分了然,卻仍神色恭謹,清聲應道:“繆公十二年,晉旱,請粟於秦。繆公謀於百裏傒,傒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卒與之粟,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

晉國因旱借粟於秦,秦繆公不計與晉公夷吾之間的嫌隙,慷慨鼎助的事跡,堪稱天下諸侯間以德報怨的楷範。

秦王面色不變,續問“那,繆公十四年又如何?”

“繆公十四年,秦饑,請粟於晉。晉公謀之群臣,定計因饑而伐之。遂興兵攻秦,擊繆公,繆公傷。”十一歲的孩子清聲直陳,未有半分猶疑。

短短兩年之後,秦國饑荒,借粟於晉,在晉公眼中卻成了趁勢攻秦的絕佳契機,於是一舉興兵,重創秦國,甚至在此戰中傷了國君繆公。

“既讀過史,竟還這般冥頑不靈?”秦王語聲沈沈,眸光裏幾分怒意,直直逼視著眼前的孩子。

“我大秦地處西垂,自古以來,便被中原諸國視作蠻夷之邦,輕賤鄙夷,擯斥在外。初時,因地寡弱小,受了諸侯各國多少欺淩?”

“便如繆公當年之事,以德報怨,終竟如何?自己險些隕身,更不知多少大秦兵士、大秦黎民喪命於晉軍鐵騎之下!”

他目光更厲地逼視向眼前直身而跪的小少年,幾乎透了幾分狠意:“黎庶何辜,原應憫恤?那,敢問這天下諸侯,誰曾憫我大秦百姓,誰來恤我大秦子民?”

他眸光一片刀鋒般寒厲,不只是盛極的怒意,更有恨。

室中一時靜極,仿佛亙古的岑寂,八荒六合不聞一絲聲息。

過了也只半刻,曠靜的廳堂中,屬於少年的潤澈嗓音清晰地響起,字字擲地有聲:“父王志在天下,終有一日,這天下將是我大秦之天下,天下百姓皆是我大秦之子民。”

他神色沈靜,擡眸與父親對視,不避分毫:“父王如今若淩鑠六國,異日即便收服天下,恐也難免為六國百姓所怨懟。厝火積薪,安無遺患?而若種禍於今,日後又何以固江山、安社稷,致萬世之太平?”

十一歲的孩子直陳利弊,字字針砭,眸光冷靜而犀利。

一旁的秦王面色似乎悄然緩了些,只傾耳聽著。

頓了頓,他續問:“那,依你之見,又該當如何?”

“扶蘇以為,宜徐徐而圖之……”

“啪!”極其突兀地,只單單聽得這一句,秦王的臉色便驀然一變,轉眼間,那卷簡冊便被他奮袖一擲,狠狠砸到了少年腳邊。

十一歲的孩子詫異地擡眸看向父親,神情錯愕。

秦王重重閉了閉眼,也不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有些費力地啟了聲,沈聲道:“去外邊跪著。”

扶蘇雖不明就裏,但卻未有一字置辯。恭謹地攬衣而起,先後向父母施了一禮,這才退步走向了正門的方向,在堂外檐宇下跪了下來。

一直到扶蘇步出了屋子,秦王才重新睜開了眼。

“你,隨寡人來。”他看了眼阿荼,不帶多少表情地道。

阿荼斂衽起身,隨著他一路進了東側的內室。

待兩人在室中站定,阿荼心下還有幾分疑惑時,卻聽得眼前的秦王沈聲開口,雖有些突兀卻是字字清晰——

“寡人此生,不會立後。”

作者有話要說:

☆、秦始皇與鄭女(十三)

阿荼聞言,有些愕然地擡眸看向他——

雖然鹹陽宮後位虛懸多年,朝野上下、宮闈內外皆有過許多揣測,但,真正聽到他這一句話,她心下仍是不免一陣驚詫。

天下諸侯國君,多是即位之時便立了王後。但王上踐祚時,年只十三歲,又逢呂相掌權……這事兒便一直被拖了下來。而自八年前那一場魚龍變化之後,他真正執掌乾綱,卻也從未提過立後之事。

這人,究竟是多早的時候,便動了這個念頭?

阿荼略略垂了眸,緩緩平覆著心頭的驚意——婚姻嫁娶,於旁人而言,自是終身大事。但在當今秦王眼裏……恐怕未必有多少意義罷。

七雄鼎立多年,諸侯國間尚行聯姻。早些年,秦國的王後們,多是出身他國王族的公主或貴族公卿家的女公子——但現今,縱觀天下,還有哪一國的公主堪匹配如今的秦王?

何況,妻者,齊也。睥睨天下、眼高四海的秦王,又哪裏容得這世上任何一個女子與他比肩?

這,從來就是一個唯我獨尊的人吶……

再者,秦王也並不需要一個女子常伴左右,寬慰解語——他幼年坎坷,命途多舛,是以疑心極重,終此一生怕都不會傾心信賴任何人,又哪裏會向身邊的婦人傾吐心事?

所以,他說——此生不會立後。

可,這般事關社稷的隱密之事,他又緣何同她開誠布公?

阿荼心裏微有些疑惑,是以,便又細細回想了下方才廳堂中他們父子二人情形,轉瞬間心念一轉,明白了他言下未臻之意——

古來嗣裔傳承,皆是立嫡立長。若他不立後,此生便不會有嫡子。而諸公子中——扶蘇居長。

她詫異地再次楞楞看向眼前的秦王——雖知他一向愛重扶蘇,但,竟已下了決定麽?

不理會她的震驚錯愕,秦王只停頓了片時,繼而續聲道:“最多十五年,寡人便能一掃六合,平定宇內。”

正值鼎盛之年的秦王,語出驚人,神色卻未稍改。

這十五年之期,是依李斯尉繚的籌劃——以奇兵突襲滅韓,用離間之計亡趙,趁地利之勢伐燕,借內政之亂謀楚,引鴻溝之水淹魏,最後,揮師南進,取齊!

如今,大秦文有李斯、尉繚、姚賈、頓弱、王綰、馮去疾,武有王翦、王賁、楊端和、內史騰、蒙恬、李信,更有一支縱橫沙場,幾乎無往而不利的貔貅之師!

而山東諸國,已連年積弱,這是大秦幾百年來最好的時機,亦是他最好的時機!

扶蘇說,宜須徐徐圖之,否則將遺禍於後。身為大秦權勢之巔的上位者,他心中明了,這沒有錯——這個孩子,冷靜穎悟得甚至超出了他的期許,李斯同尉繚教得很好。

只是——他如今已而立之年。父王體魄不弱,也只活了三十四歲……早在當初與群臣定計之時,他便曾自忖過,自己此生的壽數,會是多少?

他沒有時間緩緩籌謀,如此良機不能錯失,哪怕一月、一天也等不得!

大秦七百年的基業交到了他手中,並且已如日中天……他會建一番亙古爍今的功業,名繼三霸,功蓋五王,成為比先祖秦非子、秦穆公、秦孝公、秦昭襄王,比秦國歷代所有國君都要功績卓著、彪炳青史的君王!

二十年隱忍,十多載謀劃,若不能將這宇內河山一統於他手中,不能見昔日仇讎盡跪伏於他腳邊,如何甘心?

秦王目光深邃,神情果毅——他不能等,哪怕心中十二分清楚扶蘇所言非虛。

扶蘇,這個孩子自出生起,便是作為儲君來精心教養的。

大約是自己幼年坎坷,初為人父,便下意識地想將所有曾經渴盼過的東西,都補償到這個孩子身上——而扶蘇也的確如自己所樂見的那般,尊貴的秦王長子身份,溫靜柔和而敏慧的母親,名動諸侯、才識卓犖的二位師傅,還有蒙恬這般出身將門、意氣磊落的良友摯交。

十一年來,他一天天看著從那個小小的繈褓嬰孩長到懵懂稚童,漸漸成了如今初露崢嶸的英挺少年,秉性舉止、心智謀略、射禦勇力,幾乎樣樣遠超同儕、拔萃於群倫!

這是他的長子,他一手教養起來的繼承人,亦是他畢生的驕傲!

而那廂,阿荼聽了秦王的話,默然了片時,然後平靜地擡眸,與他對視:“王上言下之意,是想妾勸一勸扶蘇?”

“嗯,”他聞言回了神,略頷首,極滿意她這份兒剔透“六國之事,寡人心意已決,讓他不必再奏。”

扶蘇這個孩子,樣樣無可挑剔——唯心性仁善了些,待再長上幾歲,當放到軍中去歷練一番。

異日,待他收服天下,終要交予扶蘇手中……贏氏的社稷江山,會代代傳承,萬世不息。

阿荼默了一瞬,神色依舊平和:“王上以為,妾勸得了?”

聞言,贏政略皺了兩道劍眉:“扶蘇一向與你最是親近。”

阿荼似乎憶起了什麽似的,看著眼前的秦王,眸光微微有些恍然:“只是,他性子卻並不似我。”

聞言,秦王似乎也一時怔住——是呵,這是他十年間一直帶在身邊,一天天看著長大的孩子。扶蘇只是表面溫文,骨子裏卻同他一般,固執倔性,犟得很。

※※※※※※※※※※※※

翌日,鹹陽宮宮城之上,十一歲的少年勁拔如竹,一襲雪青曲裾深衣,居高而立。

他所立之處,是整個鹹陽宮位置最高的宮隅之處,站在這兒,可以俯瞰整座鹹陽城。

鹹陽在九峻山南、渭水之北,山南水北曰陽,故名鹹陽。

秦孝公十二年,於此建城,後徙都之。至今已整整一百二十三年。

各諸侯國的宮城皆是仿周王宮而建,只是在規格上依制稍減。鹹陽宮也不例外,宮垣高五雉、宮隅高七雉,宮門門阿高五雉。

宮城南北中軸線即鹹陽城主軸線。這條軸線從鹹陽城正南門起,經外朝、宮城、市到正北門止,門、朝、寢、市都依次坐落在線上。宮城前面為外朝,後面為市,各占地百畝。

王城之中,中央方位最尊,所以鹹陽宮居於中心,宗廟社稷擺在宮前正南、近中央的宮殿,以示一體。祖社以南離宮城稍遠處設官署,宮城的正東、西、南,重要性又次之,故於此建宗室卿大夫府第。宮北端最不重要,設市。王城的四隅離鹹陽宮最遠,為居民閭裏之地。

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渡以法牽牛。

扶蘇居高俯看,整座城池盡收眼底,不禁思緒萬千——若秦國的初代國君贏非子,看到如今這座矗立於渭水之濱,恢宏壯麗的王城,不知會做何感想?

秦人的先祖,相傳是帝顓頊的後裔,喚作女修。玄鳥隕卵,女修吞之,誕下一子,名為大業。大業之子大費因佐禹治水有功,舜賜姓嬴氏。

在七百多年前,大業的後裔——贏氏非子因為周孝王牧馬有功,得為附庸,封邑於秦,地廣數十裏。

那個時候,庶子出身,因善牧馬而得了西垂邊僻之地一塊彈丸大小封邑的贏非子,大約是受寵若驚的罷。

恐怕,他無法設想,有朝一日自己的後世子孫會在渭水之濱建起這樣一座城池,異日,甚至會成為整個天下俯首膜拜的王城,坐控中樞,威赫寰宇。

贏氏非子的名字,會同秦國歷代許許多多的國君一起,被榮耀無匹地刻入史冊,彪炳春秋,萬世流傳。

而這一切的榮光,半數要歸於當今秦王——贏政。

居高而立的扶蘇,目光自遠方收了回來,手撫上了石青色的厚重城磚——他,是秦王贏政的長子。

自出生起,便承襲了贏姓,秦王是他的阿父,鹹陽宮是他的家,鹹陽城是他長大的地方,而大秦,是他將傾畢生之力守護戍衛的故土。

他明白父王的籌劃,身為贏氏子弟,秦王長子,他同樣期冀著大秦平靖宇內,一統天下,使贏氏一族光前裕後!

何況,這天下禍亂之源,不過諸侯之間相互侵伐,混戰不休。若將來有一日,九州一統,四海歸心,自然會止戈息烽。

以戰止戰,算不得最好的方法——但卻是最有效的方法。

可,他心中仍然疑惑——

七歲上開始隨先生學習兵法,兵家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以大秦如今之勢,若徐徐圖之,以智計謀取六國,不戰而屈人之兵,既可全了黎民性命,於大秦而言也少了許多折損,長遠而計,收益不盡。

父王,昨日究竟為何動怒?

他希望大秦一統天下,也希望盡量保全這天下黎庶,而這兩者分明可以兼得,只是多需些時間而已。究竟……錯在了何處?

十一歲的扶蘇,靜靜孤峙於宮城之上,自平旦日出,到暮時日落,一遍遍洗心自問……

莫論如何,他會做自己當做之事。贏氏扶蘇,此生,但求俯仰無愧。

作者有話要說:

☆、秦始皇與鄭女(十四)

秦王政十八年,令王翦、楊端和率軍攻趙,次年,盡取趙地,得趙王,滅其國。

秦王之邯鄲,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皆坑之。--《史記·秦始皇本紀》

這一年,贏政三十二歲,距他幼年時離開邯鄲,已經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之後,昔時那個曾在這座異國王城中飽受欺淩的稚嫩孩童,以勝利者的姿態,率著他征伐天下的鐵騎,重新踏入了這座在他生命中烙進了太多屈辱和黑暗的地方,滅其國,破其都,將昔日仇讎趕盡殺絕,挫骨揚灰!

同年,太後趙姬薨。

秦王政二十年,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

太子丹,乃燕王喜之子,幼年時曾與秦王政同為質子,羈留於趙國邯鄲,少小相識。若幹年之後,昔日的趙政承位做了秦王,而太子丹則在歸燕之後,又被父親送到了秦國為質。

太子丹幾度求歸,而秦王政不允。就在入秦的當年,太子丹逃回了燕國,且自此怨恨於秦王。

七年之後,荊軻刺秦。秦王使王翦、辛勝攻燕。破燕太子軍,取燕薊城,得太子丹之首。

秦王政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請降,盡取其地,魏亡。

秦王政二十三年,秦王使王翦將擊荊(楚)。取陳以南至平輿,虜荊王。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楚亡。

秦王政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還攻代,虜代王嘉,燕亡。

秦王政二十六年,齊王建與其相後勝發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攻齊,得齊王建,齊亡。

此歲,秦並天下!

平定四海,九州一統。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從服!

七雄鼎立已整整二百多年,而自當年滅韓以來,秦王並吞六國,首尾只用了十年。

這一年,贏政三十九歲,阿荼三十六歲,扶蘇弱冠。

十月末,鹹陽宮,清池院。

東窗下,阿荼靜靜席地跽坐於案前,細閱著手中那一封秦王昭告天下的諭書——

“韓王納地效璽,請為藩臣,已而倍約,與趙、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

“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

“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

“荊王獻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

“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兵吏誅,滅其國。”

“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

看到這兒,阿荼微微一頓,自那卷紋繡精致的帛書上收回了目光,心下不由慨嘆——廷尉李斯不愧名著天下,當真辯才無礙。

這一張諭書,旨在讓天下人明白,六國被滅,皆是其王咎由自取,而秦並六國,皆是步步被迫的無奈之舉。到頭來,原來秦國與秦王才最是無辜!

這些政客……果然精擅雕琢粉飾。

她又垂眸繼續看了下去——

“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鹹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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