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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

帝號也要重議麽?

是呵,諸侯侵伐、混戰不歇近千年的華夏大地,終於兼並一統,四夷賓服,這一番功業,震古爍今!

原先的“王”字,已是稱不起秦王如今的尊崇了。

未久,李斯等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

秦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

贏政制曰:“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阿荼靜靜透過半掩的綺窗,看著雪後初霽的庭院……飛了兩日的雪霰子剛剛止了,今日的天氣是入冬以來罕見的和暖。眼見著就是上辛日了,鹹陽城中,應該家家都在忙著為正旦的祭祀釀造冬酒了罷。

今歲,躬逢盛世,舉國同慶,鹹陽城中的正旦想必較往年更要紛繁熱鬧上許多。

而這一切的喧囂繁華於鹹陽宮的主人——昔日的秦王政,如今的秦始皇帝而言,卻是絲毫也無暇留心的。

往常每日閱一石章奏的政務,如今更繁重了許多,鹹陽宮主殿之中,燈盞時常竟夜不滅。

此生,他的籌謀太多太多,闡並天下,僅僅是個開始。

他威服四夷,開拓了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的亙古未有的廣袤疆域,直到兩千多年後,仍是華夏民族的基本版圖。

他廢除了千年以來分封王室諸子的古制,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希望以此固社稷,安天下。

他收天下之兵器,聚於鹹陽,然後銷為鐘鐻,鑄就十二金人,希望自此止戈息戰,永偃戎兵。

他統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使九州大地上不同地域、不同書文的人漸漸走向融合,為後世兩千餘年的統一築下了最堅實的礎石。

他徙天下豪富十二萬戶於鹹陽,用心經營,希望這座王城更加豐阜繁華。

他建起鹹陽學宮,收四海之典籍,延九州之名家,希望可以比肩昔年的稷下學宮,百家爭鳴,名著天下!

這是千年以來,華夏歷史上最占天時,最亦賦遠見與魄力的君王。

始皇二十七年,治弛道。

始皇二十八年,封禪於泰山。

始皇二十九年,東游,至陽武博浪沙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始皇三十一年,微行鹹陽,於蘭池宮遇盜,武士擊殺盜,於關中大索二十日。

始皇三十二年,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

同年,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擊北胡,略取河南地。

始皇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

始皇三十四年,適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地。

同年,始皇置酒鹹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

齊人淳於越等疑郡縣之制是非,丞相李斯進曰:“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

遂焚禁百家之書。

始皇三十五年,侯生、盧生等求仙藥不得,於是乃亡去。始皇大怒,曰:“徐市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鹹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訞言以亂黔首。”

於是使禦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鹹陽。

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此一事,在朝野上下掀起軒然大.波,而在那一雙位尊天下的父子之間,卻是出人意表地平靜。

九月初,鹹陽宮,正殿。

一身月白直裾袍的年輕公子,玉冠束發,眉目清峻裏透著幾分蕭疏軒舉的灑逸,在父親的禦案前伏首而拜,神色恭謹卻坦然。

“扶蘇未有寸功於國,而今得此一機,北攘戎狄,禦敵於外,份屬應當。”他語聲較少年時的柔潤,多了些屬於青年男子的剛朗,字字落音,清聲玉振。

“你心中明了,便好。”高踞堂上的贏政語聲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寡漠,目光卻靜靜地細看著堂下跪拜的兒子,不錯分毫。

這個孩子,如今已是風華嶄露,上決諸事,下伐人心,朝野上下無不翊戴。

至於心性仁善……以大秦如今的形勢而言,一個善兵善謀,胸有丘壑卻寬和容宥的繼承者,其實最合宜不過。

扶蘇身為皇帝長子,若要晉位為儲君,如今欠的只是一份令群臣服膺的軍功。此去,若建勳於北疆,異日承位自會順遂上許多,於長遠而計,更是益處不盡。

而他,對這個孩子一向放心——二十多年來,扶蘇幾乎從未令他失望過。

堂下,年輕的公子擡起了頭,卻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居高正坐的父親,半晌也未移目。

已近艾服之年,他的五官依舊是記憶中棱角分明的冷硬,犀銳的長眸似乎也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減了分毫淩厲……只是,鬢邊已隱隱生了幾絲華發,染上了遲暮晚景的蒼桑。

“兒此去千裏,不得行孝膝前,唯望父皇四體康直,諸事安泰。”他語聲低而沈,眸光微微滯住。

這個人,是人人敬畏、頂禮膜拜的鹹陽宮之主;是籌謀深遠、手段淩厲的大秦國君;是平一宇內、威服四海的秦始皇帝!

但於他而言,卻更是父親。

他知道,自己初生三日的射禮上,是這人以秦王之尊,紆尊降貴,親為射禦。

他知道,自己稚年時,這人政事繁冗,日日焚膏繼昝,卻每天逐字細閱一個五歲幼童的功課。

他知道,自己六歲時落馬重傷,這人同阿母一起,在榻前守了他一天一夜未闔眼。

他知道,十一歲那年,自己那一卷章奏讓這人憂心不已,當晚,寢殿中的燈盞亮了整夜……

這人,是父皇、是父王,更是二十多年來一手撫養教導,愛他護他的阿父呵!

時至今日,這般籌劃,亦是一片舐犢之心。

他驀地低了頭,在堂下重重叩首,三響之後,方才擡頭,目光堅定沈毅:“扶蘇,定不負阿父所望。”

喚出了這個久違的稱謂,似乎令得案後的那人也楞了楞,神色竟一時怔住。

年輕的公子攬衣起身,覆向禦案拜了三拜,方才真正直起身子,漸步向殿外退了下去。

禦案之後,那個位尊天下的皇帝父親,目光一直聚焦在長子離開的方向,許久許久。

半個時辰後,鹹陽宮,清池院。

正值晚秋時節,一樹甘棠掛果,繁密婆娑的瑩翠綠葉間,一簇簇青褐色的果實沈甸甸壓了滿枝,只一眼看過去,便十二分地喜人。

“今歲,阿母大約能釀許多冬酒了。”扶蘇靜靜臨風立在甘棠樹蔭下,對著正從室中走出來的母親微微笑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的更,明天這個故事就結束了,求評哈~

☆、秦始皇與鄭女(十五)

“是啊,近幾日便讓莆月她們摘了果子,希望在你啟程之前趕得及。”素色襦裙、足著淺履的阿荼,亦淺笑著走到樹下,在他近旁才止了步,看著累累滿枝的甘棠果道“北疆那邊,產的似乎都是烈酒,也不知去了飲不飲得慣。”

“阿母……”一襲白袍,形容高逸的年輕公子,驀地低了聲,微微垂首道。

自小就是這般,莫論怎樣的情形,他面對威嚴淩厲的阿父,從來夷然不懼,卻是在溫柔和善的阿母面前……每每愧疚自慚。

上郡距鹹陽,何止千裏之遙?戍守北疆,是阿父的希望,亦是他自己的意願,可於阿母……他心底裏,只有愧。

她已近暮年,身子又一向單薄,從前年上便時常抱恙。而他身為人子,在這個時候卻要辭母離家,委實不孝。

“不用內疚,”阿荼擡了手,本想像昔日那般揉他頭發,卻發現眼前的孩子已經比自己高出了一頭還多,夠到發頂實在太過吃力,於是轉而落到了扶蘇頸側,替他攏了攏鬢發,神情柔和帶笑“我的扶蘇終於長成了擎天立地的偉丈夫,阿母該安慰才是。”

年輕的公子扶著母親的手臂,半擁住了她,聲音朗潤卻微微有些低:“是呵,扶蘇已長大了。”

幼時,他總想著,有朝一日待自己長大成人,便能護著阿母。等到年歲漸長,卻終於明白,他的阿母,從不需他來護。

“阿母照料得好自己,不必掛心的。”她語聲依舊溫暖,靜靜看著兒子,神情裏透著柔和疏朗的笑意。

扶蘇聞言,默然靜了半晌,就這麽不言不動地靜靜擁著母親好一會兒,忽地出聲,低低開口道:“扶蘇為阿母擊一回築罷。”

“音律樂舞這些,幼時也隨先生學過,卻終究及不得阿母之十一。”他擡眸,語聲輕輕帶笑,續道“絲竹之中,唯擊築算不得太丟人。”

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而他自幼的築基,便一直偏重諸子經史與兵法射禦,在音律上花的功夫較其他少了許多,而竹管絲弦中,也只有築尚算熟稔。

他就勢扶了母親在樹下的蒲席上跽坐下來,吩咐了宮人。

過了不長時候,宮婢寺人們已將琴幾,漆木築、竹尺等物拾掇停當。

那是一架雲氣紋的黑漆細頸木築,素絲五弦,結彩縷絲絳以為飾,精巧而雅致。

年輕的公子攬衣而坐,一身白袍散曳清垂,左手按弦,右手執尺,幾下撥弄調了音。

錚錚然幾聲清響漸次而起,他澹然垂眸,既而低低開口,澈然朗潤的嗓音和著樂音唱起了支曲子--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

睍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莫慰母心,莫慰母心……”他續著唱這一句,一遍接了一遍,手上動作不覺間略重了些,音色轉而便帶出了些愴然……

阿荼靜坐在一旁的甘棠樹下,耳中聽著這摯切而沈郁的曲子,看著眼前風華雍雅的白衣公子,目光不由微微恍惚……

初生時,那個裹在繈褓裏,腦袋巴掌大,嘴巴小得蠶豆一般的嗜睡嫛婗;

三月時,那個躺在羔皮小藤床上,總喜歡胡亂啃東西的懵懂嬰孩;

三歲時,那個在草木皆兵的變亂之夜裏,固執地想要拉開一張弓弩的稚兒;

五歲時,那個初初習字,每每興高采烈地拿回她面前獻寶的伶俐幼童;

十一歲時,那個敏悟沈靜,卻因她在暑天出了屋子便驀然憂急的挺拔少年……

漸漸,眼裏湧起的濕意模糊了視線……

未久,扶蘇去鹹陽赴上郡。

同年,始皇帝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李斯)車騎眾,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

始皇怒曰:“此中人洩吾語。”案問莫服。當是時,詔捕諸時在旁者,皆殺之。——《史記·秦始皇本紀》

才入冬不久,一場鵝毛大雪漫天漫地飄了整整一日,到夜裏方止了。翌日,阿荼晨起推窗,只見庭階覆雪,花木素裹,一片冰晶粉砌顏色,宛然玉做人間。

隅中時分,贏政來時,她正生了炭爐,細細溫著甘棠酒。

鐵鑄的爐身中炭火正熾,煙霭色的酒霧自獸紋青銅鐎裏裊裊而升,綿厚微甜的酒熏散了滿室……

“以往,扶蘇最喜這酒。”秦始皇帝闊步進了屋,嗅到這酒熏,似乎怔了瞬,方緩緩道。

阿荼聞言,一時未有言語。

她從來也不愛飲酒,最初釀這甘棠酒也是因扶蘇喜歡這綿厚清甘的滋味,後來……便年年都釀上許多。而她自己,只有極少的時候會淺淺抿上一口。

但,自扶蘇走後,阿荼卻極喜歡閑時煮上一甑甘棠酒,仍舊不怎麽入口,卻愛嗅這微甜的酒熏氣……

“今日天寒,正宜溫酒暖身。”贏政隨手取過案上的那只一尺多高的錯金銀鳥篆文銅壺,徑自走到爐邊,挹取了滿滿一壺酒出來。

就這樣不用漆勺直接取酒,全不似他平日裏的講究……阿荼心下微微疑惑。

將滾燙的一壺熱酒晾在了案上,大秦的始皇帝在阿荼身旁席地而坐,姿態是極少見的隨意,隨意得讓她覺出了幾分頹然。

兩人圍爐而坐,氣氛安然,稍稍過了會兒,贏政擡手,也不用一旁的鳳紋漆耳杯,徑自執著偌大的青銅酒壺仰頭灌了下去。

這麽多年下來,阿荼早已慣了從容淡若,處變不驚……但此刻,仍是不禁心下詫異。這人,已是多久沒有這般失態過了?

“是不是權位愈高,也就愈無人可以傾心信賴……”大半壺酒灌入肚中,自腹中湧到喉間的一腔熱意燙得人目光瞬時有些微微模糊,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壺,忽地低低開口道,似問詢,又似自語。

聞言,阿荼轉瞬了然——原來,是為了梁山宮的事。

此事,雖只隱約聽宮人提過幾句,她略一思忖,也明白了始末——敢在皇帝身邊安插眼線,左丞相李斯,這手委實伸得也太長了些。

朝野皆知,秦皇生性多疑,這一舉,無疑是觸其逆鱗!

而他覺察之後,果是雷霆之怒,案問眾人,終竟無果。於是大怒,盡殺其時伴駕諸侍者隨從!

但……那個始作俑者,卻未動了分毫。

她得知此事時,阿荼心底裏十二分詫異——相識三十年,從來見過他待臣下這般仁慈過。仁慈得簡直不似數十年間從來行事果決、殺伐淩厲的秦皇贏政!

李斯,於他而言……到底不是尋常的臣子罷。

“丞相長朕一十九歲,”突兀地,在她一旁半醉了酒的大秦皇帝,忽然沒頭沒腦來了這麽一句。

她微微疑惑地看向他,秦皇擡目回視,面上酒意未散,目光卻清明得沒有一絲迷蒙暗昧“恰是朕長扶蘇的年紀。”

聞言,阿荼不由一時怔住。

她微微垂眸,細想起來,李斯入秦正是在三十五年前,十三歲的秦王初初承位之時。

他師從荀卿,懷經天緯地之才,抱安邦治世之志,初到鹹陽便得了相國呂不韋青眼,任以為郎。

身為大秦郎官的李斯,第一次見秦王時,那只是一個不豫軍政朝務,被架空了所有權力,金玉棋子一般貴重無匹卻任人擺布的少年國君。

那時候,呂相國權傾朝野,炙手可熱,而年少的秦王,卻只是眾人眼中一個稚嫩而無助的孩子。但李斯,卻是拋了近在眼前的名利,堅定而固執地站到了這個十三歲的孩子身邊。

之後三十餘年間,李斯為長史,為他謀劃伐嫪滅呂,重掌乾綱;李斯為客卿,為他定計離間諸侯,攻取六國;李斯為廷尉,同他君臣相得,共商國是。

終於,他一統九州,闡並天下,以和氏之壁制為傳國之璽。

他晉位為相,親手在璽身刻下“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之八篆字。

他是功過五帝、地廣三王的秦始皇帝,而他,則是居功至偉的大秦丞相,秦皇眼前第一人!

這個人長他十九歲,三十五年相輔,三十五年相佐,三十五年相伴,名為君臣上下,實則如父如師。

光陰荏苒,人事易變。到而今……竟連這樣的人,也信不得了麽?

阿荼思及此處,一時默然。

秦皇卻未再言語,自失地搖了搖頭,覆執起銅壺,仰頭開始灌酒……一壺飲盡,又去爐上銅鐎裏覆挹了一壺,接連傾杯痛飲,丁點兒節制也無……

這一天,秦王醉得很沈,橫臥在熊席上便睡了過去,面泛酡紅,不時發出微微的清酣。阿荼原本是靜靜坐在一旁看著他的,但漸漸自己也覺倦意泛了上來——自去年上,她便極容易犯困,時常無知無覺地就伏在案頭睡了過去。

此時,這倦意愈來愈濃,這一回,她卻不想喚莆月她們來。

阿荼扶案起身,略略幾步,就走到了酣睡在地的秦王身側。她緩緩在他身邊側臥了下來,將頭靠在他肩上,雙手擁著他右臂,靜靜地看著這人酒暈酡紅的面容好一會兒,神色裏現出幾分淺淡的欣然,既而安心地闔眼睡了過去。

——此生,她也終於等到了他願意在她面前任意醉酒,毫不設防地傾吐心事的這一天……盡管,已等了太久太久,彼此年華向晚,雙鬢已斑。

兩年後,鹹陽宮,清池院。

正值暮春桃月,恰是甘棠花開。

庭中這棵甘棠樹,自當年阿荼從蘩莠叢裏移栽出那株小小的幼苗算起,已有三十二年的樹齡。如今高愈五丈,繁綠菁葉亭亭如蓋,恰值花時,一樹繁白盡綻,細碎如星,璀璨爛漫。

阿荼一身縹青襦裙,薄底木舄,一挽長發綰作螺髻。她扶杖緩步走到了樹下,微微仰頭,看著一樹甘棠花開似雪。微風過處,漫樹枝葉婆娑,細碎的白瓣兒簌簌而落,打著旋兒翩躚著綴上她的發髻、肩頭、衣裾……

阿荼伸出手,幾片晶瑩欲化的雪白瓣兒便落在了她手心裏。

又是一年甘棠花開,扶蘇離開二載有餘,北疆捷報頻傳……這個孩子,從來也未讓人失望過。

而皇上,半年前禦駕東行,而今……該過了平原津,將到沙丘了罷。

想著想著,阿荼便開始覺著有些倦意湧了上來……她困乏嗜睡的癥狀,自三年前起便日漸一日地重了起來,現如今,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許多要多……白日裏能清醒一兩個時辰已是難得,精力亦是愈來愈不濟了。

宮中的醫者來過許多回,診過脈後,只說宜靜養休憩……她心下清楚,這麽說,便多半是無冶了。

阿荼倒是日日過麽輕松愜意,從來也未拘束過自己,無非是伏在案邊看書、或倚在樹下賞花時倦極而眠,莆月她們扶了她回屋而已。

只是——她心裏清楚,總會有一天,這麽睡著,就再醒不過來了。

尤其近幾日以來,似乎連扶杖走路都開始有些吃力……又一湧倦意襲來,阿荼只得放下竹杖,緩緩倚著甘棠樹高坐了下來……

她微微擡眼,滿目漫綻,繁花似雪,燦爛得幾乎晃了人眼。樹下的女子目光微微不由恍惚,這花,可真像鄢陵的白蘞……

那一年,也是暮春桃月,鄢陵洧水邊的白蘞花,也開得這般好呢,她同一夥女伴邊采藿邊玩笑嬉鬧,唱起歌兒來取笑剛剛有了小情郎的阿梓……

後來啊,就平地裏竄出來那麽一隊玄衣勁裝的人馬,領頭的是那麽一個好像渾身都發著光一般的少年……

她長到十四歲,從未見過這般貴氣的人——這世上,怎麽會有這般耀眼的少年!

直到他馳馬欺近她的一刻,阿荼還怔怔地想著,若是能多看上一眼該多好——

後來啊,她就真的陪在他身邊,看了許多許多年……

《秦始皇與鄭女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史書裏的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PS:作者菌只是癡迷歷史、嗜好啃書的業餘人士一枚,無論是故事還是寫在這裏的觀點,都只是自己看史書時的一些感想,而且也都非常主觀。若有同樣喜歡歷史的妹紙,歡迎加入討論。若出現文史知識方面的疏漏,還望看官們不吝指正,先拜謝了!)

【趙姬】

關於秦始皇的生母趙姬,讀《史記》的時候,作者君有三處存疑。

一、關於趙姬身世

《史記·呂不韋列傳》中先寫:“呂不韋取邯鄲諸姬絕好善舞者與居……子楚從不韋飲,見而說之,因起為壽,請之……乃遂獻其姬。”

點明了趙姬的身份只是邯鄲一名女伎,地位鄙賤。

但後來到子楚逃回秦國時,又寫道“趙欲殺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趙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

這裏,趙姬又成了“趙豪家女”,出身顯貴大族。

所以,《史記》裏的記載,本身就自相矛盾。

史實究竟如何,現在仍眾說紛紜,莫能定論。所以,在這個故事裏,就取了相對來說比較合理一些的趙氏豪族的家伎身份。

二、關於贏政血統

《史記》裏,太史公明白無誤地寫了:“呂不韋取邯鄲諸姬絕好善舞者與居,知有身……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時,生子政。子楚遂立姬為夫人。”

子楚在呂不韋那兒見到趙姬時,她已經懷有身孕了,後來誕下一子,即是贏政。

但,客觀地來講,太史公寫《史記》之時,距邯鄲城中這一段歷史的發生,已經相隔了一百五十多年。要把當年所有細瑣的史實都毫厘無謬地還原,幾乎是不可能的。而像這樣極其私密的事情,探賾索隱尤為困難,因此,最終得出的結論可信度也就存疑。

而在贏政出生之後的二十多年間,呂不韋對這個孩子的態度表明,彼此之間是父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首先,呂不韋在助子楚逃回秦國時,放棄了贏政和趙姬;其次,贏政承位之後,呂不韋作為相國,獨擅專權,完全壓制著贏政;而最後,蘄年宮之變後,呂不韋先是免官,再被迫遷蜀,終究仰藥自盡(若是親生父子,何至於此?)。

太史公著書之時,曾漫游多地尋訪遺跡傳聞,而他最終在《史記》中這樣落筆,起碼證明了一點——當時,的確有贏政系呂不韋之子的說法。

如果依之前的推論,贏政的身世沒有問題,但當時有人謗議其出身,汙蔑他是太後與當朝丞相私生——那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陰謀。如果這個謠言被坐實,簡直可以將呂不韋和贏政同時打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而史實究竟如何,兩千餘年後的今日,已然湮淪莫考。

此外,當時的確有一段“移花接木”的典故,為這個說法提供了原型:

楚考烈王多年無子,相國春申君寵幸了一個女子,等到她有孕,再進獻於楚王。這女子進宮十分受寵,封了王後,涎下一子,取名為悍,後來被立為太子,繼承了楚王之位,這就是楚幽王。

楚國這一段歷史與秦國贏政、呂不韋之事發生在同一時間段,是以,後世也有人推斷,可能是當時坊間傳聞裏直接把它張冠李戴,嫁接在了贏政頭上。

三、關於趙姬殺子

《史記》中載,嫪毐謀亂時,是“矯王禦璽及太後璽”,“矯”即假托,盜用。但個人覺得,趙姬與嫪毐合謀的可能性更大,而之後,秦始皇對待母親的態度,也側面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只是為了一個面首,謀殺親子當然喪心病狂,但如果再加上兩個孩子的份量呢?

趙姬心裏應該相當清楚,這兩個孩子一旦暴露,贏政絕不會讓他們活命。尚在稚齡的兩個幼兒和早已離心、並不親近的長子,如果只能選一方?

所以,真實的歷史上,贏政很有可能就成了被母親拋棄的那一方。

【贏政】

讀《秦始皇本紀》,最深刻的感覺就是——思立揭地掀天的事功,須向薄冰上履過。

如履薄冰——用四個字形容贏政二十二歲以前的生活,並不誇張。

兩歲大的小孩兒,就開始過朝不保夕的日子,質於異國,被身邊的所有人或憐憫鄙夷或輕賤欺辱……一直到九歲。因為稚嫩年幼而無力反抗,所以,只能默默壓抑隱忍著所有的恐懼、憤怒還有仇恨。

然後,九歲歸秦,終於過了一段相對安穩的日子……盡管要面對的是當年拋棄了他的父親,還有幾乎擠占了他身份的異母弟弟成蟜。

四年之後,贏政喪父,承王位。但,十三歲的他面對的卻是母親同朝中權臣私通,一心助那人把持朝政,將少年秦王完全架空,形同傀儡。

之後數年間,呂不韋、趙姬合謀,遲遲不令贏政加冠親政。再接著,更令人發指的是趙姬與嫪毐一手策劃了蘄年宮之變。

經歷了這些,他成年之後行事狠決、手段暴戾、性格偏激等等幾乎都是必然的。如果在這種環境下,這孩子居然長成了一個溫良恭儉讓的好少年,那才真正不可思議。

而歷史上的贏政,最為強大的地方在於——幼年到少年時期那一段不堪的經歷,在他生命中烙下了屈辱與黑暗的印記,但卻並未使這個孩子消沈頹廢、膽怯懦弱或者完全耽於仇恨。那樣的話,中國歷史上大概就不會有秦始皇帝了,取而代之的恐怕會是一個庸庸碌碌甚或喪心病狂的昏聵秦王。

他以此為砥礪,在隱忍示弱的表象下,藉李斯等臣子的輔佐,在政治軍事方面飛速地成長,終於——二十二歲,嫪毐被車裂;二十三歲,呂不韋自盡;三十一歲,滅趙國,將昔日仇讎統統坑殺!

三十九歲,一統寰宇,闡並天下。

有時候想,或許正是少年時的這些坎坷與不幸,成就了這個人的千秋功業。

贏政這個人非常難以評價,讀這一段時我個人感觸比較深的有兩點:

一、寡情

中國古代的後宮制度,從王朝誕生起就產生了。據《禮記》載“天子在內廷也立六官、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好吧,實在多到令人發指。

而到了秦始皇這兒,直接刪繁就簡,嫡妻稱皇後,妾皆稱夫人。而他一生也沒有立後,所以,始皇的後宮,只有一眾夫人。

從這裏可以看出,他對後宮的態度,是極為淡漠的。

這樣一個多次被至親背棄、極為缺乏信任感又唯我獨尊的人,對哪個女子傾心相付,至死不渝之類的——純屬天方夜譚。

所以,在落筆時想了又想,如果是年少相識,半生相伴,又共同撫育一個孩子的話,幾十年下來,或許尚能培養出點兒微薄的感情。

二、示弱

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以為秦始皇應該是個十二萬分強悍淩厲,專斷霸道的人物。

但實際上,在《史記》裏,太史公筆下的贏政,雖然行事果毅決絕,但卻絕對算不上獨斷專行。在君臣廷議時,時常可以看到秦王“下其議”,即將一些提議章奏之類(比如李斯提議廢除分封,行郡縣制),都由君臣來討論,兼聽各方意見之後,贏政本人才會做最終決定。這也是他在位三十五間,朝中文武濟濟、名臣輩出,而且君臣相得的重要原因。

甚至,有些時候,他對待自己所看重的臣子,是十分放得下身段的。

這一點,讓人印象十分深刻的是尉繚。

贏政二十三歲時,初見尉繚。此人很早就名聞諸侯,他見秦王之後,提出了一系列軍事方面的重要建議,贏政采納,並十二分地禮遇於他(“見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

但之後,尉繚卻對旁人說:“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然後,罵完秦王,逃了!

當年,逃不出贏政的勢力範圍,秦王贏政恭敬地將人請了回來,然後更加禮遇,且授之以國尉之位(掌軍政,高於當時的李斯)——簡直無法想象秦始皇那樣的人,被自家臣子狠罵了一通,還賠著笑臉給對方升官的事情啊!

而折節下士至此,贏政的政治魄力可見一斑。

【扶蘇】

公子扶蘇,這是讀秦代這一段歷史時,作者君自己最喜歡的人物。《史記》中對他的記載並不多,可見其品格秉性的只有三處。

其一、《秦始皇本紀》:“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單從這裏,我們充分可以看到扶蘇在政治方面的敏銳。

“坑儒”一事,起因其實是一群自稱可以為始皇求來“長生之藥”的術士。

侯生、盧生等一眾術士借著“求仙藥”的幌子,幾年之間索求無度,從秦始皇這兒騙了財貨珍寶無數。最後,他們自然是拿不出什麽“長生藥”來的,於是,夾著尾巴,逃了!

贏政也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騙,大怒,下令徹查,最後坑殺了四百多名“生”。

至於這個“生”究竟是不是儒生,至今史學界仍然存疑,但秦始皇因此是被讀書人罵了兩千多年。

而不論究竟是否“坑儒”,天下初定就大肆殺戮都是絕對不利於統一的,暴虐百姓最終成為秦朝滅亡的重要原因之一。這裏扶蘇說“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實在深中肯綮,思慮長遠。

就此一事,不僅可以看出公子扶蘇秉性寬仁,其政治方面的遠見也可以略窺一二了。

其二、《李斯列傳》:“皇帝二十餘子……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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