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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瑟我把琴彈,歲月靜好多美滿。

太過熟悉的調子,牽起的盡是孩提時的記憶……阿荼長在鄢陵洧水之畔,記得年年春草青時,水邊林澤間時常能見到一個個身姿矯健的少年,負弓攜箭,想要為心上人獵一只活雁——那個時候,她與身邊所有的小姐妹一般,從不懷疑日後會嫁一個願為自己射雁的少年,然後守著幾分薄田,一條洧水,耕織為生,農閑漁獵……或許,那人會喜歡飲酒,自己可以多飼些柞蠶,繅絲為他換幾鑒好酒喝。她不懂琴瑟,卻很會唱鄉間的山歌小曲,可以把自己幼年時學的一支支唱了與他聽,他大約會敲起酒鑒與她相和……

一切,到阿荼十四歲為止。

此時此刻,鹹陽宮清池院中,夜闌時分,十九歲的阿荼靜靜看著眼前床榻上熟睡中的秦王,輕輕地清聲唱著這支曲子,過了會兒,她動作小心地緩緩傾下身子靠了過去,隔著一層寢衣把頭依在了他胸前,雙手輕輕地隔衣擁住,仿佛依偎。

女子清越的聲音宛如林間的倉庚鳥,枕在他胸口,微微闔了雙眼,神色恬然,柔潤地輕聲唱“……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她反覆地唱,盈盈悅耳的聲音,柔婉地、清潤地、纏情地一句續一句,一遍覆一遍……

夜幕將盡,闃黑的天穹間漸漸露出了一丁點兒淺亮的曙色,而後愈來愈亮,終於現出了熹微的晨光。

秦王平旦醒來,在床榻上緩緩睜了眸子,只靜靜躺了片時,目光已恢覆了平日的冷漠犀利。

他似是回憶了下自己為何會躺在這裏,然後,狹長深邃的眸子驀地一緊,下一瞬,便落在了在自己床榻畔一身嚴妝,恭謹地席地跽坐的女子。

——“你這般,是準備好了赴死麽?”

清冷冷的聲音淡漠無溫,帶著幾分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髹漆竹屜木床】秦漢時期的出土文物中有這樣一張漆木床,長二米餘,寬一米四,足高二十厘米。施以黑漆,紅色方形雲紋,竹編床屜,配有竹枕。

【寢衣】並非衣服,而是當時專門晚上睡覺時蓋的被子,長一身有半,夫妻同衣。

(好吧,果然故事太慢熱了,但願到篇二項羽與虞姬的時候情形好點兒……仍然打滾求評~)

☆、秦始皇與鄭女(九)

阿荼並無多少意外,但身子仍是不由得微微一顫,眸子裏泛起一絲苦笑,垂首默然——她很早便清楚,這人戒心何等之重,性情又是怎樣的多疑。

鹹陽宮主殿的寢宮,入夜之後,十丈之內不許宮人接近——她曾不止一次聽到,有近身侍候的仆婢寺人因此而被仗斃。

何況,昨夜他被惡夢魘了一夜,夢囈裏又洩露了那般不堪回想的私隱事--而她腕間的於痕,算得鐵證。

他,如何會放過她?

明白這些的時候,阿荼獨自在室中靜坐了許久,最後,莫名地,心底裏竟唯餘了幾分慶幸--幸好,他是真心喜愛扶蘇。

那樣懂事聰穎的孩子……只要一直得他的心,大約便能平安順遂地長大。秦國的大公子,身邊自會有人悉心照料,沒有衣食之虞、寒暖之患……她的扶蘇,日後定會長成一個矯健英武的少年郎罷。

這,便已是萬千之幸……她該知足。

床榻上的秦王沒有等到回音,驀地推枕而起,只著一身極單薄的澤衣,下榻站定,直身立在了她面前。

“昨晚,聽到了幾分?”清清冷冷的聲音響在頭頂,分明地透了幾分肅殺的寒意。

阿荼仍是默然不語,垂首跽坐著,雙手恭謹地交疊於膝前,白皙柔潤的右腕上,一道帶了些微紅腫的於青格外分明。

眸光觸及此處,秦王驀地微微色變,身子一動,手腕疾出——下一瞬,右手已鎖在了她喉間,勁力很重,眸光刀鋒似的冰寒。柔弱的女子沒有半分反抗,連掙紮也無,只痛苦地深蹙了眉,喘不上氣,臉色驟然泛上了青白--仿佛剎時間便會斷了氣。

年輕的秦王並不見多少動容--長到二十二歲,比這慘烈的情形他已見得太多。就在數日前,他還當著生母的面,親手殺了她的兩個孽子,血漫宮磚,一片殷色淌得肆意淋漓……

贏政手下愈重,女子的眉目都緊糾成了一團,看著那雙從來烏靈明潤的眸子因極度的痛苦而湧上哀色,仿佛某種膽怯怕人的小獸,臨死都不知反抗掙紮,只絕望而柔順地接受一切。

不知怎的,他竟下意識地不想再看下去,既而目光略移向了別處……室中西邊的墻角,是一尊高大的屋形陶匱,彩陶衣匱邊疊置著三個繪漆的朱木衣箱,衣箱上面放著一只細蔑編成的竹簏,簏中是一摞小兒的衣物,綿袍、直裾、中衣、澤衣……最上面的一件兒似乎還未做完,攤開著置在頂層,邊上放著用了一半的剪刀、針黹、絲線、斷錦碎布……

心下驀地被什麽東西觸動一般,不由便松了手上的力道,被鎖喉半晌的女子驀然吸進了些新鮮空氣,驟然弓下身子猛咳起來,簡直連心肺腑臟都要咳了出來似的,神色痛苦,但面上終究漸漸恢覆了幾分血色。

秦王就這麽有些莫名地收了手,靜靜立在了室中,卻半晌未言。

“若洩半字,死。”最終,他走時,只說了這一句。

阿荼,劫後餘生。

秦王政九年末,秦國迎來了另一樁大事,燕王為向秦示好,送太子入秦以為質。燕太子,名丹。

次年,秦相呂不韋免。

這一年,二十三歲的秦王,終於實至名歸,位尊一國、睥睨四方,一步步接近了一個時代權位的巔峰。

秦王政十一年,夏,清池院。

“阿母,阿母,這個就是‘鄭’字,先生今日新教的。”綠葉繁茂的甘棠樹已丈餘高,今春是頭一次開花,此時傘蓋般的枝葉間綴著稀疏的幾粒青果,瑩翠可愛。一樹涼蔭下,五歲的稚童一身玉青色直裾袍,烏發垂髫,劍眉薄唇的小臉兒還帶著孩童特有的圓腴,只顯得一團稚氣。

扶蘇方才幾乎是抱著卷書簡,邊喚著阿母邊自外院快步跑進了內門,喘息還略略有些急,但未歇片刻,便自地上拾起了段幹枝,獻寶似的一筆一畫地鄭重在地上寫寫畫畫了起來,一個“鄭”漸漸成型,筆跡稚嫩卻是十足的認真。

阿荼失笑——明明四歲上便隨著子師學習宮中禮儀,在人前言談行止從來不錯分毫,怎麽一到了她面前,便又成了這般一團孩氣的幼稚模樣。

微微無奈,阿荼斂了衽,在他身旁半蹲下來,擡手接過了扶蘇左手中那卷《史籀篇》,熟稔地展開書簡,翻到了今日新習的“鄭”字,先是自己拾了段樹枝,一筆筆用心地試著寫下來,再兩廂對照,一筆一畫地端詳,細細地一處處指出扶蘇筆畫不規整的地方。

阿荼本不識字,只是自年初扶蘇開蒙後,每日一回來,便是興高彩烈地將今天新習的字寫給她看。那模樣,就如同幼時莫論見了什麽稀罕物什,都想方設法地捧回清池院到她面前獻寶一般。

她無奈裏又透著幾分安慰喜悅,索性便同孩子一處,每日閑時,便捧著書簡一個個地試著依書摹字。她自幼記性便比旁人好些,如今絲毫也不覺吃力,半年多時間下來,竟能漸漸佐著扶蘇習字了。

同母親一起認認真真地寫了十餘遍,扶蘇終於能把這個篆字寫得如書簡上一般圓勁均勻、婉通漂亮。

“這,就是阿母的故鄉麽?”落下了最後一筆,五歲的孩子靜靜看著地上那一個筆畫略有些繁覆的“鄭”字一會兒,忽然仰起小臉兒問。

阿荼有些意外,略略怔了怔,眸子裏才透出些微笑淡淡的笑意,點頭:“嗯,阿母原是鄭人,生於鄢陵。”

“鄢陵,那是什麽地方?”小小的稚兒語聲清嫩,一雙烏潤眸子望著母親道“離鹹陽很遠麽?”

“是啊,很遠很遠。”阿荼神色平靜,目光溫和。

“比虢宮還要遠?”秦宣太後所起的虢宮在岐州境內,距鹹陽一千多裏,那是扶蘇去過最遠的地方了。

“從鹹陽到虢宮,大約需三日的車程,而鄢陵,至少要半個月罷。”阿荼想了想,這麽同他解釋道。

“唔。”小小的孩子忽然沈默了下來,垂了頭,好一會兒才又擡頭,認真地看著她問道“那,阿母若想回故鄉一趟,豈不是很不容易麽?”

阿荼未料到他這話,一瞬時竟默然了下來。

“扶蘇自小長於鹹陽宮,這兒便是家。從記事至今,每每隨阿父去各處離宮行獵游賞雖也開心,但心裏卻總想著回來……一刻也舍不得這兒。”小小的孩童一雙烏靈明澈的眸子與母親對視,語聲稚氣,目光摯切“阿母的家在那麽遠的地方,這麽多年都沒有回去過,應當也很想念的罷?”

“阿母,想回鄢陵去麽?”五歲的稚童神色竟有幾分鄭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問。

阿荼垂眸,罕見地在孩子面前默然良久。

“阿母懷念那個地方,卻並不想回去。”半晌後,她擡眸,淡笑。

“為何?”小小的孩子嗓音稚氣,帶著幾分不解。

“鄢陵呵……那裏有阿母的血脈親人,親密友伴,有長滿了舜華、桑木的的山川林野,有遍是魴魚珠貝的洧水——可這兒,有扶蘇啊。”她柔和地淺淺笑著,目光溫暖,伸手撫上稚童的小腦袋,輕輕地揉了揉他頭發。

故鄉、親友、山林洧水……那些東西,曾經是她在這世上最深的懷念與眷念,但而今,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麽比得上自己身邊的兩個人重要。

“阿母,”五歲的孩子驀地撲進了母親懷裏,緊緊擁著,小腦袋在她頸邊蹭了蹭“扶蘇會一直陪著阿母,怎樣也不離開。”

一脈暖意陡然湧進心底,阿荼下意識地回擁住了懷中的小稚兒。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了口,卻是在孩子耳畔玩笑似的道“當真怎樣也不走?哪怕有人拿了新豐的柰脯來誘哄,也不去?”

扶蘇四歲時隨王上在新豐的步高宮住過些時日,小兒貪嘴,極喜食當地的柰果腌制成的柰脯,臨走時甚至問了句能不能挖一棵柰樹帶回鹹陽。

“扶蘇已知錯了!”五歲的孩子聽阿母提極此事,卻是神色驀地認真起來,而後低低垂了頭,一張小臉兒滿滿的羞悔之意“李先生已經教誨過了,身為上位之人,一言出而天下隨。故當常念黎庶之艱辛,萬不可貪一時口腹之享,勞民之力……扶蘇日後再不會了。”

阿荼本是一句玩笑,不想竟牽出這些後話來。聽著懷中稚兒這樣慷慨陳詞地悔過,心緒卻不由得微微有些覆雜了起來,低眸細細端量著他一團孩氣的圓腴小臉兒——才不過五歲,尋常人家的幼兒稚童,怕還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年紀呢。

但她明白,廷尉李斯,王上的肱骨重臣,這般悉心教導扶蘇,卻是真正用心良苦。

“阿母,扶蘇是真的知錯了……”小小的稚童見母親半晌也不說話,以為連她也生了自己的氣,著急忙忙拽了拽她袖裾,仰起小臉兒信誓旦旦地再度認錯道“後來再隨阿父去各處離宮,案上哪一樣飯食羹肴扶蘇都沒有多碰過一點兒!”

心下驀地微微有些疼,阿荼看著兒子這般模樣,靜了片刻後才勉力平覆了心緒。她擡眼,眸光溫和地沖懷中稚童笑了笑,而後更擁緊了他“阿母信的,扶蘇一向最懂事不過。作為獎酬,今日的下餔便做一種剛剛自宮外傳進來的新吃食,可好?”

她話未落音,懷中的小人兒卻忽地神情激動,揮著小手在她臂肘間掙了起來,高高揚聲,稚氣嗓音裏掩不住的歡欣“阿父!是阿父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澤衣】即最底層的裏衣,《詩經·秦風·無衣》中“與子同澤”一句裏的“澤”就是這個意思。

【匱】陶質或木質,大型儲物家具,頂作屋頂形,下設兩門,頂部有可啟的蓋子

【簏】竹或葦制成的箱子,用於置衣食。

【《史籀篇》】中國歷史上記載最早的兒童識字課本,也是見於著錄最早的一部字書。約成書於春秋戰國之交。原書四字一句,編成韻語。

☆、秦始皇與鄭女(十)

阿荼一驚,匆忙回首,果然見一襲玄色直裾、高冠佩劍的贏政,正闊步向這邊走了過來。

二十四歲的年輕秦王,一身氣度愈見高絕淩厲,仿佛一柄磨礪多年終於橫空出世的利劍,鋒芒畢露,世所無儔。

自兩年前加冠以來,真正繼承大掌、領袖群臣的秦王,一心銳意進取,幾近所向披靡。甫親政,便發兵攻魏,取了河外的首垣、蒲、衍氏,將魏國東南的大片疆域納入版圖。秣馬厲兵不過一載,不久前又出兵伐趙,王翦、楊端和大軍勢如破竹,連下閼與等九城,幾乎一舉吞並了趙國西南半數城池。

兩戰之後,六國震恐!

——自昔年孝公用商君變法以來,秦國國勢日盛,為六國所忌憚。而似當今秦王這般並吞寰宇的野心,這等縱橫捭闔的手段,則是天下為之色變。

兩年前,他不過是被人架空了大權的傀儡國君,短短兩載,這人已是滿朝公卿翊戴,山東六國震恐的秦王贏政!

看著那人迎面走近,身姿蒼松般筆挺,一身玄衣當風,阿荼幾乎有剎時的怔楞。

眼見著他走到了面前,她才斂了神思,攜著扶蘇執禮下拜。

小小的五歲稚童雖禮儀周全,可滿滿的燦爛笑意幾乎從一雙烏靈眸子裏溢了出來。

贏政頷首免了禮,既而目光卻是落到了甘棠樹下,方才他們母子二人習字的筆跡上。

“這是今日先生教的‘鄭’字,這邊幾個是阿母寫的,這裏的是扶蘇寫的,阿父你瞧,是不是同書上一般好?”五歲的稚童禮畢起身後,便站到了秦王身畔,仰著一張小臉兒,眸光發亮,又獻寶到了父親面前。

不比方才在母親跟前的親昵,這回是帶著信賴又崇敬的目光,清潤明澈的眸子裏滿是期待。如同天底下任何一個初谙世事的孩童,剛剛做了件得意之事,急切地渴盼著得到父親的肯定與褒揚。

秦王細細看畢了扶蘇的字,面上淡淡現出幾分滿意來。

“近日的功課都這般認真?”他神色罕見的溫和。

“自然!”五歲的稚童高高揚聲,連甘棠樹上的雀兒也聽得出扶蘇的得意“先生每教了字,扶蘇都同阿母一處練習,能寫得同書上一模一樣。待會兒還要寫滿整整一卷書簡,明日交與先生看。”

秦王淡淡頷首:“確當如此。”

依時下習俗,尋常庶民十五歲方入小學,公卿是十歲至十三歲,而王侯子弟則是八歲。扶蘇五歲開蒙,的確是早了些。

不過,他側眸靜靜看著身畔仰著小臉兒,神色鄭重的兒子,卻是心下安慰……幸得,扶蘇是這般懂事穎悟。

天底下大多數的父親,對於長子的感情,總是有些不一樣的。

長子的出生,於一個父親而言,往往承載了最深切的的期許與冀望。這個孩子,既是他血脈嗣裔的延續,更是事業與志向的承繼,所以往往願意付出異乎尋常的精力與耐心。

到後面,兒女漸漸多了,繞膝成群,沒有看過他們出生時的模樣,不知著他們幾時蹣跚學步,不曉得哪日開始呀呀學語,更未留心過幾時換的乳牙,近日功課如何……沒有過時常相伴的親近與牽掛,感情自然也就淡得多,甚至年紀相近的孩子容易辨錯。人常言,天家情薄。其實,這世間任何情份,都需要長久的時間,在四季流轉間平凡的瑣碎日子裏一點一滴地積澱。

很快便到了下餔的時辰,秦王留了下來同阿荼母子一起用飯。

如今,清池院各色宮人齊備,庖人便有數名。但多數時候,阿荼還是習慣親自下廚……扶蘇最喜歡母親的手藝,她自己也從來不吝於在這些事情上花心思。

到了申時,一應飯食便擺了上來。秦王面前的小食案上是甘豆糜,牛肉羹,粳米飯,另有棗脯佐食。

扶蘇和阿荼在他對面毗鄰而坐,分作了兩張食案,卻是擺了同樣的飯食。主食是鹿羹,輔以小兒喜食的各色以黍米、稻米、糯米烹成的飴、粢、饊、糍等,另置了桃濫和桔酢調味。

“阿母,這是什麽吃食?”五歲的稚童儀態端正地直身跽坐,目光好奇地落在了案上面前那只青銅盂裏一個個白胖胖的橢圓團兒上,嗅著那絲絲縷縷透了幾分甜香的熱氣,不覺垂涎。

“是近日自宮外新傳進來的,”阿荼笑了笑,看著他溫聲道“扶蘇可見過石硙?”

“不曾,”小小的稚兒面上好奇未斂,盯著青銅盂中那雪白團子,認真地晃了晃小腦袋道“只聽先生提過,說是一種可以將黍米、谷物都磨碎的大石盤。”

“呀!莫非這吃食便是用石硙做出的?”扶蘇驀地瞪大了一雙烏潤眸子,滿臉驚奇道。

“嗯,用石硙將麥磨碎成粉,再加了水揉勻,蒸熟,便是這般了。在宮外,稱做‘餅’。”

“這樣啊,定然很好吃罷。”五歲的稚童下意識地使勁兒吸了吸鼻子,又嗅了嗅那絲絲縷縷誘人的甜香氣,卻仍是乖乖地端坐著,未有半點兒動手的意思。

“硙最初是出自魯國公輸班之手,碾谷磨面較石臼好用許多。算起來,問世也有近三百年了,卻是近些年才漸漸廣用於民間。”秦王靜靜聽著一旁母子二人的話,聲音淡淡道,而後目光落向扶蘇“前殿的廚下便有一架,若想看,明日令宮人搬來便是。”

“嗯!”五歲的孩童直聽得一雙眸子燦然發亮,重重點頭。

秦王這時才執了飯匕,開始進食。見父親終於動箸,扶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向了案上青銅盂裏,抓了只白胖的“餅”。

唔……咬上去居然不粘,是膨膨的松軟,帶著一絲兒微微的甜,滋味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樣兒糕點。扶蘇是辰時用的朝食,距現在也有四個時辰了,著實有些肚餓,於是小老虎似的大口啃了起來。

直到一只“餅”下了肚,方才覺得自己的樣子十分失儀,不禁有些惴惴地偷偷覷了眼一旁的父親,見秦王正安靜地用繪漆木梜自羹中挾肉,似乎對自己的行徑全未察覺一般。五歲的稚童這才安了心,然後……悄悄地伸出胖嘟嘟的白嫩小手,摸向青銅盂,迅速地再抓了一只……

阿荼在一旁看著,不由忍俊不禁,笑意從眸間直漾了出來。

夏日天長,用過下餔後還未日落,一輪夕陽掛在廡殿頂的青灰色四鹿紋甓瓦檐角間,透著柔和明麗的緋紅色,暈染了漫天絢爛雲霞。

扶蘇依例命宮人移了書案與簟席到院中那棵甘棠樹下,席地坐在案前,打開一卷新簡,執了竹筒葦桿的兔毫筆,蘸上濃墨開始寫今日的功課。

阿荼則在他身旁跽坐下來,細心地為稚兒整理好案上的礪石、錐、鋸、錛、刻刀、削刀等一應物什。而後拈起一塊柱狀黑墨,在菱形的鵝卵石硯中輕輕研了起來……那廂,秦王擺了張竹編的笭床在他們近旁,仰面躺下,枕肱而臥,靜靜闔上了眸子小憩。

一時間,院中靜得只聽得見墨柱摩擦著石硯的一聲聲鈍質輕響。

阿荼終於研滿了一硯墨,方收了手,在簟席上坐定。忽聽一個清冷的嗓音自秦王的方向傳來,語氣淡淡:“你,在看醫書?”

她驀地一驚,低首怔了瞬,方緩聲答:“前些日子,在扶蘇的書閣中看到本《黃帝內經》,便翻了遍。”

頓了頓,又接著道:“不明之處,是扶蘇的子師解惑。”

秦王未再言語,他近日來清池院,她準備的飲食多是粳米、棗、葵之類,次數多了,心中便覺蹊蹺……原是這樣。

這些日子,先是王翦、楊端和大軍攻趙連下九城,雖是戰績斐然,但自出兵以來數月的糧秣補給,以及班師之後的犒軍封賞、修繕甲兵那一樣不是斥資甚巨?大秦地處西垂,物產貧瘠,五谷不豐,國庫幾百年來也沒有怎麽充裕過——而剛剛納入囊中的這九座城池,雖是沃野千裏,出產豐阜,但一場戰事下來,至少也要數年工夫才恢覆得過來。戰場上這偌大的損失,只得自其他地方補回來,自然要費心籌劃一番。

再是“井渠”終於峻工,為了興修這條水道,大秦所費的國力並不亞於數年戰事所耗的軍需。如今雖建成,但成效究竟如何……連那個當初獻計的鄭人都沒有十足把握。若是收效不如之前預計——十年間虛擲的偌多錢財物力又從何處補虧?況且,朝中那些最初便反對興建“井渠”的老臣們只怕也會起些議論——竟是樁樁都省不得心。

因著政務繁冗,那些日子時常一連數日不得闔眼,半月下來,竟開始時不時犯些困頓,甚至偶爾頭悶昏沈。前些天,宮中的醫者扶脈後,道是肝燥火旺之癥。

《黃帝內經》有言:肝色青宜食甘,粳米,牛肉、棗、葵皆甘。

原來……這些她皆留心著。

笭床上,枕肱而臥的秦王重新闔上了眸子,雖無言語,卻是罕見地松了所有警惕,就這樣神色平和地靜靜睡熟了去。

過了會兒,阿荼的目光才又移了過來,看著那人已酣然入眠,略略背光側著臉,眉目舒和,五官輪廓仿佛被柔化了一般,神色極少見地安恬,那模樣,竟和扶蘇如出一轍。

目光略略一偏,便見一旁的垂髫稚童正身姿筆挺地正坐於書案前,提袖懸腕,秉筆而書……夕陽餘暉被一樹蔥郁的甘棠密葉斜斜篩過,斑斑點點散落一地,有的碎在了笭床上沈眠的男子玄色衣裾上,有的綴在了凝神習字的稚童垂髫黑發間……

這是她的孩子與——丈夫。二十一歲的阿荼,靜靜跽坐在清池院中一樹清蔭下,目光瞬也不瞬地靜靜看了他們半晌,然後微微闔上了眼……一切,簡直美好得都不像是真的。

※※※※※※※※※※※※

歲月遷流,光陰荏苒,不覺間已是六度春秋。

秦王政十七年,是戰國歷史上值得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一年,秦國大將內史騰突襲攻韓,大勝,俘韓王安,滅其國,盡納其地,置為潁川郡--消息傳來,山東諸國齊齊震恐!

自周王室衰微以來,天下諸侯各據一方,爭戰頻仍,經過二百多年間的無數次兼並戰爭,終於有七個最強的諸侯國脫穎而出--齊、楚、燕、韓、趙、魏、秦。

此後,以崤山為界,秦在其西,故稱西秦,而其餘齊楚等六國皆在崤山以東,稱“山東六國”。

七雄鼎立,已整整二百餘年,雖也烽火頻燒,爭戰不休,屢有獻城割地之事。但多年相持,卻從未有過哪個諸侯國真正落到滅國的地步。

但如今--強秦一舉滅韓,震懾天下!同時,徹底打破了山東諸國這些年勉強維持的平衡,

且,一旦占據了這“天下之樞”的韓地,於如今已經威赫天下的秦國而言,無異是猛虎添翼,日後……天下間還有那一國可以抗衡秦王政的鐵騎?

盛夏,鹹陽宮,清池院。

暑氣正熾,無遮無蔭的空曠外院,驕陽烈烈,炙烤得地上的紫土似乎都要蒸出一層熱氣來。

偌大的外院東西相距約五十丈,堇塗的西坦邊整齊地立著一排五規畫帛的鹿皮箭靶。百步遠處,未滿十一歲的孩子烏發總角,長身玉立,一襲月白的直裾袍獵獵當風。他背上斜挎著只剩數支三棱銅鏃箭的熊皮箭囊,手持一張柘木玉蠶絲弓,色如沈潭的犀筋弓弦上,已搭了箭。

扶蘇身姿頎長,眉目間已隱隱有了些少年模樣,只是此刻額頭上汗珠涔涔,浸得一張劍眉薄唇的面龐愈顯清峻。瞬後,只見那青稚少年眸光驟然一凝,臂肘間驀地發力,長弓滿挽,一聲錚響,已是矢竹離弦。而後,他動作快如兔起鶻落,霎時間竟又是連發三箭,先後四支雁翎箭齊齊向著皮靶疾射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石硙】即是石磨,相傳為魯班發明,最初稱為“硙”,到漢代之後才稱為“磨”。

【餅】當時所稱的“餅”,其實是我們今天的饅頭。

【井渠】即“鄭國渠”。由韓國水工鄭國主持興建,自贏政即位那一年開始修,十年峻工。它西引涇水東註洛水,長達三百餘裏,灌溉面積據說有四萬頃。對當時秦國的經濟發展,以及後世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

☆、秦始皇與鄭女(十一)

“篤、篤——”疾如流星的飛矢伴著四聲鈍響依次中靶,沈重的挫力震得靶身一陣急顫,而那四支雪亮的雁羽箭,竟是在暗褐色的鹿皮箭靶上整整齊齊地排出了一個規正漂亮的“井”字。

——真是出彩極了的“井儀”!

一身青襦白裙、薄底木舄的阿荼,靜靜立在北垣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裏,微微帶笑頷首——不過半月,扶蘇的箭術又是進益良多。

時下的戰爭中,最具戰鬥力的兵是車兵,而最重要的武器則為弓弩。所以數百年以來,射禦一直都是各諸侯國最為重視的軍事基礎訓練。

諸侯國君們大多喜好田獵,春搜、夏苗、秋彌、冬狩,以此取娛倒是其次。實際上,每一次重要的行獵,都是一場大型的軍事演習。田獵與實戰一樣有列陣、編隊、金鼓、旗幟、進退,用來檢閱軍隊的陣伍、騎射、禦車、技擊、奔跑。

自周天子那時候起,田獵便是國君檢視軍隊的重要手段。而天下六國間戰績卓著的名將,也多是精擅射禦之輩。

禦有五要--“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右”。

射有五要--白矢、參連、剡註、襄尺、井儀

扶蘇六歲習騎射,至今已是五載。禦之一道,早是駕輕就熟,而箭術進境也並不稍遜——七歲懂襄尺,八歲會白矢、九歲能參連,十歲可剡註,而今才不過十一歲,連最難駕馭的“井儀”也已這般谙練精湛。

而除射禦之外,自三年前,王上便延李斯、尉繚為傅,分別教授文史百家與兵法謀略,扶蘇的穎悟恪勤,也常得兩位國士嘉許。

阿荼遙遙看著那個勁撥如竹的小少年——這個孩子,已不再只是她身邊那個懵懂幼稚的孩童,更是秦王政之長子,諸位師傅交口稱譽,朝野內外群臣翊戴的公子扶蘇。

“阿母,您怎來了?”正微微怔神間,一個略帶訝然的聲音自那邊傳來。既而,十一歲的孩子飛快地卸下箭囊,釋了弓,頂著張汗濕的臉龐疾步跑到了她面前。

小少年穩步站定,長身玉立,蒼竹一般筆挺的姿態,舉手投足間似極了父親。

他面上神情尚算沈靜,只略略凝了一雙劍直眉巒,可語聲裏卻帶了分明的憂急:“日頭這般烈,阿母不宜來這兒的。”

小少年說著,想到了什麽似的,眉巒又緊了幾分:“去年,便中過暍的。”

“哪兒有這樣弱不禁風?”阿荼有些無奈地淡淡笑道,目光溫和地端詳著眼前已經半大的孩子“何況,扶蘇不是已在這兒練了一個時辰的箭?”

昔日那個肉嘟嘟的白胖稚童早已悄然長大,幼竹撥節似的抽高了個頭,身量頎長,幾乎與她比肩。稚氣一團的面龐已然長開,褪盡了屬於孩童的圓腴,漸現出承襲自父親的棱角分明的輪廓,劍眉薄唇,只一雙眸子烏靈明澈,澄凈無染,無端端便於這清峻之中透出了幾分秀逸之氣來。

現下,他額頭正涔涔往下滾著汗,面上映著烈陽泛出一層分明的水光,而身上月白的衣袍貼背處已盡洇濕了,汗透重衣。

“扶蘇自幼打磨筋骨,體魄強健得很。阿母是女子,這哪裏能比?”十一歲的小少年語氣裏帶了些許不讚同,說話間,他又上前半步來,幾乎是不由分說地伸手扶了母親臂肘。

他面容清峻秀逸,目光沈靜,語聲溫和卻不容商榷:“今日箭已練畢了,扶蘇現在又臟又累,阿母便同兒一齊回屋可好?”

“嗯。”阿荼無奈,只得笑著點頭。

她目光不由便落在了正半攙著她臂肘的手上,少年的雙手修削如竹,指節分明,頎長秀勁的漂亮,但阿荼知道……這雙手,自虎口到指尖,每一處都磨出了厚厚的粗繭。甚至,右手心裏有一道至今未愈的舊疤,三年前,這處劍傷深可見骨。

——這個孩子有多努力,沒有誰比她更清楚。

“阿母,扶蘇都這般大了,您莫太過操心。”母子二人相攜著往回走,路上,十一歲的小少年忽地略略垂了頭,輕聲開口道。

六歲那年,他初習騎射,不慎摔下了馬背,傷及髀骨,在床榻上躺了整整兩月有餘。自那以後,他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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