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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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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默微微側頭看了身上人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只聽馬蹄聲漸近,還未及停下,一道銀色長鞭就直直抽向溫默肩上的季無決。能讓我們素來吊兒郎當,以厚顏無恥為榮的季二聞風喪膽的,除了他老爹,也就只有咱們言師父了,言古和樞繼一起,帶了一隊妖師前來接應,隨行還帶來季無決的貓和鳥。琥鳴的傷勢雖重,但在小胖無微不至的照顧並且不斷供應妖力的情況下,他好得算快,已經能自己飛了。小胖也不輕松,所以現下一貓一鳥都不能幻作人形,可聽說季無決出事,還是著急忙慌地跟著言古就來了。一下子讓孤兒季無決有了拉家帶口的感覺。

“你個蠢貨!看看你幹的這叫什麽事!”季無決一聽這聲就渾身一緊,溫默微微一側身,鞭子沒抽到季無決身上,言古收回鞭子,翻身下馬,走到溫默身邊,就著不甚明亮的月光看到季無決一身深深淺淺的血跡和後背上的鉤子,楞了一下,嘴上雖然依舊不好聽,“怎麽?不是說沒死嗎?”手卻同時就伸出去捉住他垂著的一只手腕,號了一會,才輕聲說了句:“罷了。”他微微松了口氣,“沒死就好。溫公子,事已辦成,你們去吧。”溫默點點頭,“那麽我便帶他先走,其他的事還要勞言師父籌謀。”

“好!”言古朝著溫默拱了拱手。

溫默朝言古身後靜默站立的樞繼點點頭,一家老小這才上路,冥見駐著藤杖小步跟著,琥鳴舒舒服服地窩在小胖背上,他們沒有回夔山,反而朝著相反方向走去。山高月小,其色皎皎,這樣的夜色倒有點像那時溫默跟著季無決下山的那個夜晚。順著一道蜿蜒的清溪走進一片密林之後,溫默忽然停下,微微側身,然後又轉向冥見和小胖他們,“冥見,你去找些吃食來,小胖去給你家少爺找件幹凈衣裳。”小胖應聲就走 ,冥見卻磨磨蹭蹭,“這個...少爺啊,老奴剛從那兇險之處救出季少爺,這說不定後頭還有追兵,如此危險的時刻少爺怎能離開老奴啊呸,老奴怎能離開少爺,要說吃的我這還有一點桂花糕,...”說著便從懷裏小心翼翼掏出來一包裏三層外三層包的嚴嚴實實的紙包來,溫默無奈地說:“你去吧,有什麽事喊一聲,我一定過去。”溫默話沒說完,冥見已經噌一下麻利地把桂花糕塞回懷裏,“少爺您誤會了,其實老奴我是擔心少爺您的安危,老奴......”冥見還絮絮叨叨想說什麽,琥鳴已經飛過來,叼著他的後領扯著走,等他們走遠了,溫默往溪邊走了幾步,轉過頭說:“別裝了。”

季無決本來被頂得十分難受,後來溫默調整了下位置,季無決沒那麽難受了,晃晃悠悠的覺得還挺舒服,差點沒給睡過去,這會兒聽見溫默這句話,從不知害羞和尷尬為何物的季二忽然感受前所未有的窘迫,更鐵了心一定要裝到底,梗著脖子想我現在就不醒你能怎樣,溫默也不說什麽,手一垂,肩膀一松,下一刻,我們季少爺就和大地母親來了個親密接觸,這一下後腦著地,突如其來,把季無決都摔懵了,溫默你個禽獸,老子好歹是受了傷的!季無決躺在厚實的草地上,心裏憤憤的 ,還想死頂著,至少撐到小胖他們回來,溫默一邊輕輕拍衣服上的塵,一邊說:“摔你這一下,是要你長長記性,往後做事謹慎些。”他拂拂袖子,“起來洗洗,再裝,我親自脫你衣裳了!”

季無決挺屍一般躺在地上,正打算厚臉皮就是不醒,聽到溫默這麽一說,忽然想起自己上回叫溫默光溜溜從水裏撈起來,據說還把人家摁床上輕薄了,一想到溫默修長白皙而且指尖涼涼的手來解自己的衣帶,季無決就覺得血氣上湧,老臉一紅,我們季二少爺,終於也生出些羞恥心來,慌忙就坐起身來。溫默正半跪在他身邊,他這一下忽然起身,兩人的臉正好對上,相隔咫尺。

夜色正濃,穿林而過的月光愈發皎皎,不知是否因為這月色,溫默的眼睛閃著一層藍色的寒光,看起來愈加深邃明亮,這眼神仿佛看到了季無決的心底,灼灼的好像在向他索求著什麽,似乎快要將他的心神都吸走,而溫默看著季無決深褐色的瞳孔,心裏只是壓抑不住的欲望想狠狠抱住眼前的人,就這麽對視了一會,季無決終於還是心慌地錯開眼神,偏過臉幹咳兩聲,溫默也垂下眼,靠近了季無決,伸手到他後背上,說:“我幫你取這鉤子。”他一手順著鉤勢拉出鉤子,一手輕輕撫著傷口,傷口隨即淺淺愈合了,他手腳很快,可季無決還是疼得一身冷汗,溫默放開他,季無決緩了口氣,才低著頭說,“多謝你。”

“你不必謝我。”溫默從懷裏拿出墨月玦,向著季無決遞過去,“現下交還給你,也算物歸原主。”他看著季無決微微低垂的頭,頭發有點散亂,額發亂糟糟貼在額頭上,臉臟了,也瘦了,線條都硬朗了些,溫默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微微嘆了口氣,又說:“如果季無凡不抓了你,我也許不會出現,我現下在做的事,原本不想將你卷進來,溫叔為了妖人兩族和平共存,為了我父親,已經連性命都搭上,他和碧姨的仇,我必一並報了!我的籌劃已經完備,只等一個時機,這墨月玦是你季家浣靈閣的密鑰,咒語你也聽到了,你好好收著。”

溫默的話語氣溫和,這種認認真真的態度簡直就像在交代後事,聽得季無決剜心一般難受,憑什麽要他來承受這些呢?季無決垂眼盯著溫默手上的墨月玦,溫默的手本就白皙纖長,那一彎墨玉在溫默的手裏好像流動起來一般,瑩瑩生輝,季無決瞧了一會,只覺著墨月玦叫溫默拿著,才真正像一塊寶玉,他伸出手去,輕輕蓋住了溫默的拿玉的手,連同他手心的墨月玦,緩緩握緊在手心裏,溫默一怔,要出口的話卡在喉嚨口,季無決將他的手朝自己拉近了些,頭依然微微垂著。

“溫默,”季無決的聲音輕輕的,“小時候我背不動無華,常常半背半拖著,很累,樣子也很難看,很多人勸我先放下,我都不肯,因為我怕,我怕一放下就沒有了,我爹娘離家時我還在睡著,那天早晨天還沒亮,我聽到點名的聲音,聽到車馬轆轆,卻貪睡沒起來,我以為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次收妖,不出一月他們就回來了,可是我最後連他們的屍骨都沒等到,你知道嗎?靈力耗盡而死的妖師,元神散去,屍首化灰,最後撿回來的只有他們的衣裳和無華,這麽多年我無牽無掛,以為我這一生就這麽混混著過去就好了。”季無決握著溫默的手按在心口上,頭向前靠在溫默的肩上,“我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害怕失去的感覺了,溫默。”溫默安靜地聽著,像這月色下的一彎清水,寂寂無聲,良久,才輕輕地把手搭在季無決背上。

正當季無決想著溫默該說些什麽的時候,林間傳來嘈嘈的聲音,溫默放開季無決,站起身面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臉色冷冷如冰,帶著隱隱的怒色和說不出的詭異神采,“來了!”

聲音漸漸靠近了,在離溫默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一隊妖師擺開陣勢將他們圍住,溫默冷笑一聲,“你終於現身了!”

那黑衣鬥篷緩緩摘下自己的帽子,“老奴陰回,拜見少爺。”

黑衣鬥篷下露出的人讓季無決大驚失色,這分明就是老龜妖冥見嘛!除了神色陰冷之外,哪哪都是一模一樣的啊!

溫默的臉色沒變,眼睛卻微微瞇起來,只冷冷開口道:“溫家,沒有這種背主忘恩的東西!”

陰回只是微笑,“還請少爺見諒,老奴身為妖,怎能侍奉這樣一個勾結人族的窩囊妖王?”

溫默沒有再回答他,只是看著他身後,陰回很快明白他在看些什麽,拿著一包糕點剛剛回來的冥見,就站在他的身後,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怔楞著說不出一句話。

“兄長,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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