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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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山的樹木繁盛,一片濃稠的墨綠。季無決落後溫默半個馬身,言古和樞繼當夜就走了。季無決滿心嘈雜著言古所說的事,沒分心去留意溫默和樞繼說了什麽,看著溫默憂心忡忡的側臉,只以為他也和自己煩心一樣的事情,兩人一前一後騎馬下山,默默無言。倒是琥鳴和小胖融洽了不少,待在馬屁股上樂呵呵聊著天。

季無決坐在馬上,終於還是開口與溫默搭話,“溫默,你,這些年,都是一個人在這山上過的嗎?”溫默沒有回頭看他,只微微點了點頭,季無決有些尷尬,看著手裏的韁繩不再說話,溫默微微低著頭,許久,又開口說:“季無決,我從來不怕離別,孤寂和痛苦,因為大不了就是又剩我一個而已,這麽多年,我早就習慣了。自從我爹娘走了之後,我從未有過什麽視若珍寶的人,除了找出殺我父母的真兇這件事,也從未有過什麽我願意付出生命去做的事,所以季無決,謝謝你。”季無決剛想開口問謝他什麽,溫默又開口了,“你那時說,若你或者回來,就要同我說什麽?”季無決想起自己當時握著溫默的手所說的話,臉一下子紅了,磨嘰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我想告訴你我其實......”“前面有家客棧,今晚就住這兒吧?”溫默卻忽然打斷他,一夾馬腹往那客棧走去,季無決一臉莫名其妙,小爺我好不容易才把話擠到嘴邊,這算怎麽回事,他只好跟上。

進了客棧,季無決幾次想把剛才的話再說下去,無奈溫默一臉雲淡風輕的表情,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只好憋在心頭,溫默這頓飯卻吃得格外認真,溫默再沒對他耍無賴了,季無決想了想,自己屁顛地跑去掌櫃的那裏取了一壇桑落,“來!喝了!一醉解千愁!”溫默看了看那酒,想起自己上次酒醉,輕輕搖了搖頭,“罷了,酒醉失態。”“哎,你別多喝,就小酌幾杯。”季無決一面說著,一面拍開蓋子,斟酒。

人心裏有事的時候,喝起酒來是剎不住車的,兩人你一杯我一杯,悶聲悶氣幹掉兩壇,溫默喝的不多,季無決早已醉倒,他扶著醉成爛泥一灘的季無決到房裏,把他放在床上,然後坐在床邊,取了巾子為他擦臉,房裏沒有掌燈,幽暗中一抹月光照在季無決臉上,靜靜安睡的季無決看起來像只乖兔子,他本來就沒有多少鋒芒,閉眼沈睡的時候有種溫柔氣質。溫默擦著擦著,就停下手,帶著酒意的聲音低沈沈,“無決,多謝你,讓我知道鐘愛一個人的滋味。我的心,很久沒有這麽暖過了。”他握著季無決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俯身輕輕地,在季無決額上落了一個吻。“我不能讓你因為我受到傷害。”溫默額頭貼著季無決的額頭,輕輕呢喃。酒意,還有季無決,讓溫默失卻了往日的敏銳,竟也沒註意到窗外一抹忽閃而過的身影。

宿醉的季無決直睡到第二日將盡中午的時候,醒來時還迷迷糊糊,擡手想揉眼,掌心卻掉下什麽東西,他低頭一看,竟是墨月玦。他一下子醒了個透,不顧暈乎乎的頭腦,翻身奔到隔壁房間,房間整整齊齊,什麽都沒動過,他找遍整個客棧,沖到門外,日光照的他睜不開眼,他卻明白,溫默不告而別了。

接下來的路程更加沈默,季無決的沮喪讓琥鳴和小胖都不敢出聲。就這樣走了半月,終於回到洛平洛鎮,按著言古的吩咐,他有意隱藏行蹤,一進鎮子,季無決就感受到一股喜氣洋洋的感覺,靠近季府的時候他終於知道為什麽了,季宅張燈結彩,大紅喜字在正門上,門口紅紙喜訊,“恭賀季府季文,姑府姑萱,喜結連理”,到處是喜慶快樂的感覺,季無決此刻的心卻像掉進冰窖,立在他肩頭上的琥鳴雖沒出聲,一身鳥羽卻凜凜豎起,季無決撫了撫他的背,“別急,交給我,你和小胖等著。”

此刻季府人來人往,賓客盈門,季無決把裝著琦墨的坤元袋藏在懷裏,偷偷從後門摸進季府,婚禮還沒有開始,賓客在季府四處走動,“你說這季隊長真是厲害,這與南陵姑家一聯姻,就算是季家二把手了,前途無量啊!”“可不是!這年紀輕輕的,往後絕對是不可小覷的啊!”季無決聽著這些議論,不由冷笑,恐怕他早不記得琦墨了吧!

季無決避開人群,悄悄潛進季府禁地,浣靈閣。這是季家祠堂,也是季家靈陣,言古告訴他,琦墨中的很可能是季家的定靈刀和浣元令,而浣靈閣可解。季無決拿出坤元袋,把琦墨放出來,幽暗靈閣裏,琦墨那淡藍透明的元神漸漸聚了形態,琦墨的意識也逐漸清醒,她睜開那雙好看的碧眼,聲音柔柔像水一樣,“舒郎?你見著我的舒郎嗎?”季無決覺得自己的心抽了一抽,“琦姑娘,我帶你去看他。”季無決把琦墨放回袋子裏,出了浣靈閣,直奔舉行婚禮的上殿。

此刻上殿裏滿堂賓客,新娘已經牽進喜堂裏,季問忠在堂中坐著,滿臉笑意,季文穿著新郎禮服,卻沒有意氣風發的樣子,臉上只是淡淡的笑。喜娘扶著新娘同他跪下給季問忠和姑桓夫婦行禮敬茶,滿堂歡鬧聲裏,他卻忽然聽到一聲“舒郎。”季文心一顫,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他以為是自己幻覺,又聽得一聲,“舒郎,是我呀。”他猛一轉身,就看到琦墨微微發透的元神,季無決渡了些靈力給她,又為她用了靈閣裏的定元散,此刻琦墨就站在殿門口,滿臉清淚地看著季文,“我們不是有過婚禮了嗎?怎麽你還要娶別人?你果然是騙我的嗎?”新娘子也掀起自己的蓋頭,疑惑盯著她。“我們發過誓的,生死相隨,如今我死了,你怎麽還能獨活?”琦墨抽出身旁一人的佩劍,狠狠向季文刺去,季文縱身一躍,躲開跳出了窗外,琦墨也追了過去。季無決就在這時候走進上殿裏,抽出無華往地上一紮,攔住所有要追出去的季家妖師和在場賓客,笑吟吟坐下喝茶,季問忠面色如豬肝,季無決只淡淡說,“季文還有事要處理,還請各位不要打擾。”

季文站在一片草地中,腳下草中隱隱開了些碎碎花,琦墨提劍沖了過去,“為什麽?為什麽?我做了什麽?你要這樣對我?”琦墨揮劍亂砍,季文不出手,只是躲,他捏住琦墨的劍刃,低低叫了一聲:“墨兒”。琦墨一瞬間楞住了,這一聲是她多麽熟悉的溫柔語氣,從前,他總是這樣叫她,墨兒,你簪這花真美。墨兒,我帶你去看看花。墨兒,你莫貪玩。墨兒,墨兒,墨兒,一句句像魔咒一樣箍得琦墨的心碎,就是這個溫柔的舒郎,狠狠背叛了她,她再忍不住,“你這騙子!我恨你!”她一劍刺向季文,琥鳴剛好在這時候飛來了,他大喊:“琦墨!他有你的妖丹,你傷不了他!”琦墨的手毫不停滯,季文也不躲閃,滿臉悲切悔恨,只朝著琦墨刺來的方向漠然跪下。

一道破元箭破風而來,竟是姑萱,琦墨追出來的的時候她也跟著出來了,今日她要嫁她的季哥哥,絕不會讓任何人擋住。姑家的破元箭最厲害,這一箭帶了滿滿靈力,琥鳴不假思索撲上去,為琦墨擋下,“琥鳴!”驚呼出聲的卻是小胖,他沖上來抱住琥鳴,琥鳴的眼睛卻還看著琦墨,姑萱的第二箭快得令人敬畏,跟著第一箭的箭尾就出去了,勢必破琦墨元神,琦墨中箭了,而她手裏的劍,也沒入了季文的心口,卻是季文自己撲上去的。

季文擁著滿臉驚愕的琦墨,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墨兒,對不起,我不該騙你。”劍刺穿他的心臟,他口中已經湧出鮮血,琦墨聲音發抖,“你不是,不是有,有我的妖丹嗎?怎麽......”季文打斷了她,“噓,墨兒,別說話。”他頓了片刻,才說:“我從前沒進季家的時候,確實叫舒夜,我是你的舒郎,這不是假的,墨兒。”他的氣息已經很微弱了,最後只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墨兒,我很想念你。”

季文的最後一口氣咽下了,琦墨流著淚,臉上卻帶著笑,“舒郎,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姑萱急急跑上前,琦墨已經在季文懷裏散去了,只有季文保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笑著撲倒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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