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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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殿的正中貼著大紅燙金的喜字,紅棗桂圓五福糕擺了滿滿三碟,一對龍鳳呈祥的紅燭燃了一半,一塊繡了石榴花的精致蓋頭掉在席地的花毯上,今日本是季家六隊隊長迎娶南陵姑家大小姐姑萱,禮畢季問忠會當眾宣布收季文做義子,從今往後,季文就會是季家嫡系之外地位最高的妖師了,但此刻殿上的氣氛卻蕭索緊張,滿堂賓客噤若寒蟬,季問忠滿臉怒色,季無決還在一口口啜茶,滿堂之中只有季無凡淡然自若,把玩著手裏的扇墜子,含笑問季無決:“無決,你這次回來怎麽也不事先說一聲,卻來毀你文哥的婚禮,這是怎麽回事啊?”

季無決不看他,卻看著季問忠,“哥在家,自然有所不知,我這次去,差點就死在烏衡,有人在那裏設好陷阱,就等著我去,一擊置我於死地呢 !”

“竟然有這樣的事,你怎麽不讓人回家來求助呢?” 季無決不答話,只冷冷哼了一聲,別開眼。

季家幾百年來,家主之位都是親傳,新任家主必須讓季家家傳的靈刀臣服,才算真正的家主。當年季問心死得突然,留下的靈刀還與其妻子的靈劍相合成無華,對外界他只說無華是季無決父母留下的遺物,其他人不能染指,卻瞞下了他和季家其他任何人都拔不出無華的事實,他的家主之位本就坐得不安穩,季無決今天一進殿就把無華插在地上,這一舉動不亞於指著他的鼻子說他不配做季家家主,他怒火攻心,在季無決表態之前他卻不敢出聲。此刻他卻再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身,“無決!我做大伯的,這些年可有虧待過你,你這口口聲聲暗指我害你,究竟是為何?”季無決看著他滿面怒容,沈默不語。殿門外,姑萱帶了季文的屍身,失魂落魄如行屍走肉般朝上殿走來。季無決站起身拔出地上的無華收回刀鞘,默默走出上殿,走了幾步,又停頓片刻,“大伯,我也希望不是你,我會查清這件事的。”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剛出季府,就看到小胖叼著被破元箭洞穿左肩的琥鳴,血染紅了琥鳴半身白羽,小胖那雙碧璽一樣的大眼裏一層水霧,帶著哭腔喊他:“哥,要死了,你快救他!”

季無決從沒這樣認真思考過自己的感情,從前別人說他吊兒郎當,他也不在意,愛玩愛偷懶,就是被師父多罰上幾次又有什麽所謂,雖然季家這麽多人,他也始終覺得自己無父無母,合該是浪蕩子,就這樣迷迷糊糊走完一生也沒什麽不好,反正,反正日子不就這樣過嗎?可有了溫默以後,好像有那麽點不一樣了,他覺著自己的心好像有了落點,不再是虛飄飄的了。最近發生了太多事,他有點理不清了,這麽一走神,手下的鳥發出一聲輕輕的痛嘶,因為傷重,身體一動不動,旁邊的小胖一陣跳腳,“哥!就不能輕點!快死了你就不能專心點弄?!”

季無決瞇著眼看小胖,“放心,死不了,你傳了那麽多妖力給他,恐怕很久都變不成人形了吧?”他輕輕攏好棉布蓋著琥鳴,“我倒從不知你如此深情,就算他心裏只有另一個人,就算他這傷是替別人受的,你也不在意?”小胖一躍跳上桌子,嘴叼了棉布為他琥鳴掖好,許久才說:“哥,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這麽賤的,可我,真的做不到眼睜睜看他去死,哪怕他眼裏沒有我。”季無決楞住了,伸手去擼小胖的頭,“真是好樣的。沒白養你。”小胖矮身躲開他的手,“話說你什麽時候去找溫公子?”

季無決手一僵,“人家膩了不想跟著我,我何必還去找他?”“哎我說哥,你這也太薄情了吧?我可都聽琥鳴說了,上次他去引誘溫公子,人家看見的可是你啊!”“什......什麽?”季無決一時轉不過彎,“人家當你是心愛的人,你倒好,撩完人拍拍屁股就不再當回事,瀟灑得很。”季無決驚得說不出話來,圍著桌子一圈圈繞,像個蒼蠅似的搓著手,小胖也不再理他。自己守在琥鳴身邊趴下了。

季無決亂糟糟想著溫默的事溫默舍命救他時的毫不猶豫,酒醉時那一吻,溫默笑著朝他耍無賴的臉,全攪合在一起,讓他心裏翻湧著不知是懊悔還是喜悅的情緒。恨不得馬上就去找溫默,可若溫默真的對自己有那份情意,那為什麽還就這樣幹脆離開了呢?不行,還是得找個好理由,他一拍大腿,罷了,千頭萬緒,還不是得從十年前那件事開始理,這件事是根要命的刺,紮在他心頭,也紮在溫默心頭。季無決想好了,先去找季問忠問清楚這件事。

中殿的房裏還點著一盞孤燈,季問忠坐在燈下,燈火照的他的側臉明明暗暗略顯猙獰。窗外一陣風吹過,他緩緩睜開眼,“你來了。”

季無決站在窗下,“大伯。”

“哼,難為你還肯叫我大伯。”

“大伯,若非真的差點喪命,我也不願懷疑您,我這次在烏衡看到的,不是什麽惡妖,是我父親的元神煉成的兇神。”季無決深吸一口氣,“大伯,煉制兇神是妖師禁術,而私修這門禁術的人,很可能就在季家,而且,很可能就是十年前設計害我父母的人。”

“害你父母?你父母是戰死的英雄,哪裏是被害死的?我季家妖師向來堂堂正正,怎麽會去修這些歪門邪道?”

“實不相瞞,這件事無決已經查實,我父母中了別人的計,若不是為了規避最壞的結果,保住人族,也不會靈力耗盡而死。”季無決身形忽然一動,“大伯,得罪了!”他出手極快,一掌探向季問忠心門,季問忠一驚,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季無決已經收回手,“看來琦姑娘的妖丹並不在您身上。”

季問忠扶住心口,驚異地問:“什麽妖丹?”

“大伯,這次找上門尋季文的,是個住在昆山的,叫做琦墨的樹妖,她是凝丹的妖,數月前,她的妖丹被人騙走,她被我季家的定元刀和縛魂咒所傷,而參與此事的不止季文,還有兇神,若不是季文,也很可能是季家的什麽人,在修這些邪術。”

季無決口氣平淡,季問忠卻出了一身冷汗,昆山,妖丹,他心裏湧起一股恐懼的感覺,他想起自己那個忽然站起來的兒子,想起當年帶季文入府的,也是他那個兒子,那個和善儒雅的,癱了許多年忽然能夠站起來的兒子,他渾身都輕輕顫抖起來,思緒回到季無凡出世的時候。

當年季無凡的母親懷孕時,闔府上下比過節發賞錢還高興,季府的長房長孫就要出世了,當時的家主,季無凡的爺爺,對這個孫子抱了極大的期望,誰知道降生時,左探右探,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竟半分靈力也沒有,出生時還是難產,他母親生下他就死了,橫生不詳,他爺爺失望之中,就揀了個凡字做他的名字。季問忠都記得,他也很清楚,為什麽季無凡半分靈力也沒有,因為他根本不喜歡女人,這個孩子,只是借種而來,為交差而已,這個孩子絕不能季家將來的家主,所以他的生父,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可連累他在這樣飽受輕視的家庭裏成長,季問忠始終帶著深深的愧疚,尤其是他後來受了重傷不能站立。這麽多年來,視如己出,勝似親子。他想到那種可怕的可能性,想起季無凡那倔強好勝的眼神,他幾乎可以確認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錯,是我,是我做的。”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沒時間,努力更一點。後面會修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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