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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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有人敲門。

是淩亦宸。

奶奶身體不好 ,已經睡了,我便和淩亦宸坐在了長廊上。

他好看的雙眸充滿了血絲,嗓音有些沙啞。我想去端杯水給他,卻被他制止了。

他微微張口,“你知道我奶奶是怎麽死的麽?”我心底一驚,沒有接話,因為有了淩亦宸將他父母之間故事的預感。

他目光有些空洞望向前方,喑啞的聲音繼續,“她在追著想要教訓幾個小孩的時候,被地上的葡萄藤絆了一跤,卻摔在了堅硬的土地面上,腿骨折,送到醫院就,沒救回來...”

我垂著頭,沈默著,這個時候什麽安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的。

“奶奶那麽溫和那麽愛小孩的一個人,怎麽會要去教訓幾個頑童?”淩亦宸聲音很淡,很輕,他沒有說下去,只深深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以為他是要我幫他去收拾這幾個頑童,就拍拍胸脯堅定道,“包在我身上。”

淩亦宸抿著嘴,許久才吐出兩個很快便消散在風中的字,“不是。”

我沒聽清,側過頭追問他說的什麽。

他沈默,卻又自顧自地搖搖頭,起身,沒有道別的話語便走了。

好奇怪,不,是太奇怪。

我有些莫名其妙,卻突然想起來熙兒今天對我說的話,“若若,我們信你,”他們肯定是知道了什麽。

我鎖了門,披著月光沖出去,熙兒肯定是走了,我便跑到許二家前,敲門。

許二打開門,見是我,就把我領進去。

大府邸,七繞八繞,我們才走到他的房間。

聽清了我的來意,許二也有些沈默。

“到底出了事?你們怎麽都瞞著我!”我用勁晃了晃他的胳膊。

“淩大哥還是沒有告訴你,”他終於開口,“他還是不忍心。”

我的心跳突然有些慌。

“現在村子已經傳遍了,淩大哥他,他是私生子,而且不是他爸的孩子... 那幾個讓淩奶奶那麽生氣的小孩也... ”

我張大了嘴。

許二看了我一眼,俊秀的面容籠著一層陰沈,“淩大哥是不是,只給你講過他父母的事情?”

我好像明白癥結在哪裏了。

模模糊糊,卻又異常清晰的真相。

“所以他懷疑,是我傳的?”我嘴唇有些顫抖。

許二不說話。

我也不再問了。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我的心不慌了,一點也不驚慌了,卻是疼,很疼。

像被欺騙被背叛被不信任的感覺。

許二看了眼我的面無表情,重新開口,“我們肯定不相信,但必須要找到當時傳出的那個人。你不知道,這一年,淩奶奶和淩爸爸活得多麽艱難,卻不敢讓淩亦宸知道,怕耽誤他學習。淩奶奶是忍無可忍了,他們又直接跑到了淩家來吵鬧,淩亦宸很快回來了,淩奶奶怕淩亦宸聽了會自卑,才... ”

我知道,我能想象,這裏思想封閉,那種事情在村裏那群成天無業游民的婦女和不懂世事的頑童聽來是多麽駭人聽聞。

我回頭,異常冷靜又堅定地對許二說,“我發誓,不是我說的。你們可以幫我,找到那個真正傳出來的人嗎?”

他重重地點頭。

第二天,我就早起采一把鮮花,放在淩奶奶靈柩前,然後坐在陪伴在淩奶奶的淩亦宸身邊,安安靜靜,不說話。

也許這樣並不能補償他失去至愛親人的悲痛。但我只想告訴他,不論發生再大的事,你的身邊,總有我。

淩亦宸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淩亦宸默默吃飯,我也默默吃飯。淩亦宸燒紙,我也燒紙。只有他讓我回家不用陪他時,我才不和他做一樣的事。

淩爸爸沒有怪我,反倒比此時的淩亦宸還和我聊得多。

可我知道,那是因為,他的心已經麻木了。

第三天,又是人多的一天。

他們把淩奶奶的靈柩送到河岸側面的小山丘上,身後是滿地的白紙花。

土坑已經挖好,旁邊有兩個被風雨感染得有些陳舊的墓碑。

淩爸爸緊緊得盯著他們。

我知道了,那是淩媽媽和爺爺的墓。

我從來沒見過淩亦宸的爺爺,卻只聽他說過一次,淩爺爺心臟不好,在淩爸爸帶回來嬰兒的他,說此生不結婚時,一氣之下駕鶴西去。

走近了看時,才發現這只是淩媽媽的衣冠冢。

十年生死兩茫茫,永生難忘。

他們把靈柩放進去,淩亦宸一直無言,只輕輕擦拭著棺蓋。

風揚起他腰上和頭上綁的白絲帶,宛若神祗下凡,可也是悲傷籠罩的那位神仙吧。

我突然想起自己說他沒有魚有趣時,他周身也彌漫著相似的氣氛,驟然一驚,才知道他那時有多麽在意我的話。

可再回不去了。

入完葬到淩奶奶的頭七,淩亦宸家的門就在沒有敞開過。

我爬到屋頂熟悉的位置,卻罕能見到熟悉的身影。

他和爸爸似乎一直窩在房間裏,鼓搗著什麽。

我就坐在屋檐上,看淩亦宸偶爾出來幾次,卻沒有勇氣叫他的名字,甚至聽到開門時就立刻把頭埋下去,只露出兩只眼睛緊緊盯著他。

直到頭七那個晚上,淩亦宸終於翻墻進了我的院子。

我好開心,十五年似乎第一次這麽開心。

坐在長廊上,我凝視著淩亦宸,好似我們已經十年未見了般。

想起他寫書法時白皙修長的手指舞得飄逸瀟灑。

想起他仰頭望月睫毛在側顏上打下的小片陰影。

想起他送我珠子時不經意偷偷的一下眉眼彎彎。

他給我說了好多話。

從第一次走進我的院子,到每天越過墻來找我,再到因為我喜歡看籃球而特意種的葡萄用藤編織成籃筐。

我很認真地聽,雖然這些,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仿佛放電影般,我和他從第一眼到現在,不知不覺已形影不離了快十個年頭。

真的已經,太久了。

月亮在天上打了個哈欠,瞌睡蟲一下就多了起來。

淩亦宸輕輕開始唱歌,慢慢拍著我的後背。

我感覺自己變小了,回到了兩年前,他也是這樣每夜哄我入睡的。

於是就安心地睡著了。

“若若,若若!”

有人在晃我,睜開眼,是熙兒。

許二,小虎,洛子,默默都在。

“怎麽在這裏睡著了,也不怕著涼。”熙兒數落了我一句。

我摸摸胳膊,鄉下的夏夜還是有點禁不住穿白裙的我折騰。

然而熙兒帶來的消息,讓我更加渾身發冷。

她說,“是林珂。”

“我們問得那些孩子,從哪裏聽來,他們大多指向村西頭的兩個孩子,而我們去堵那兩個孩子,他們起初不肯說,後來被小虎揍了一頓,才說是,是... ”

“是什麽?”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是林珂給他們講得。”

林珂?我瞬間困意全無,身上冒出了冷汗。

心臟跳得有些劇烈,突然想起來那天從淩亦宸屋子出來回到河岸時,林珂也正從河水裏出來,難道,難道她聽到了一切?還傳了整個村子?

許二點點頭。

“我也只是聽來的,本想明天去找林珂問清楚,可還是有點不太相信,便想著先問問你有沒有記起那天有偷聽你們談話的人。”小虎道。

“不,不用了,”我深吸一口氣,揚起了有些僵硬的微笑,“我去問她吧,謝謝你們。”

“沒事,”熙兒看了看我,“我們都理解你,快去睡吧,等淩大哥明白事情的真相,一切就好了。”

也許吧。我向她們揮揮手。淩亦宸那麽聰明的人,這麽淺顯的道理熙兒他們都懂,淩亦宸不可能不明白。說到底,還是不信任我。

我突然好想笑,胳膊撐在欄桿上,擋住了臉。

不信任我為什麽要把他的故事講給我聽。

我笑出了聲,眼前有些模糊,心臟卻還是針紮般很疼。

我低頭,最喜歡和淩亦宸待的地方,這個長廊,我突然覺得好陌生,就像淩亦宸一樣,我到底還是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究竟心裏在想什麽。

我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回自己屋子。

這世界有些天昏地旋,我倒在床上。

說著自己相信林珂,說著不想去向淩亦宸證明什麽。

第二天我還是一早就爬起來了,沖出家門。

真是可悲。

我無比信任的兩個人,一個不相信我,一個不值得我相信。

她說,“那天我在河裏游泳,練憋氣的時候,聽到了你們的對話,我只是好奇,便藏在荷花間,偶爾上來小心翼翼換個氣,然後就藏進水裏聽他的故事。回來後,我猶豫了好久,也過了好久,我就給爺爺說了,可是,可是被兩個準備上課的小孩聽到了,他們就傳開了... 若若姐,你別怪我啊... ”

也是,我沒法怪她,林珂她沒有錯,那兩個小孩,不知人情世故,也沒有錯。

沒有人有錯。

可淩亦宸卻要我犧牲和他快十年的感情來為這件事負責。

我深吸了一口氣,如死屍般站起身,一言不發就向門外走去。

就這樣吧,我也不想去向淩亦宸再解釋什麽,都過去了。

可就在這時,林珂突然沖著我的背影大喊,“若若姐,你為什麽要那麽在意一個沒爸沒媽的孩子,爺爺也被他騙的那麽喜歡他!”

我猛然停下腳步。

她繼續大聲道,聲音卻染上些委屈,“你當時不是也很討厭他麽?你說他混蛋說他討厭,我才想著幫你報覆他的啊!他能對你多好?說不定最後也會和他沒用的爸爸一樣... ”

林珂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我揮手打了她一巴掌。

林珂捂著臉,不可置信看著我,嘴唇翕動,眼裏的淚珠都忘了掉下來。

“夠了林珂,”丟下這句話,我不再回頭走出了她的房間。

長長的走廊,好像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她果然是故意的,但是她,是為了我。

不過是巧合,太巧了。終究難以控制。

耳邊的哭聲和學生們瑯瑯的讀書聲模糊地糅雜成一團,聽不真實,只是越來越遠。

我在路上飛奔,有人給我打招呼說話我也顧不上,只是好像要把心底的憋屈全部散落在風中。

不知道心裏是討厭她對淩亦宸的詆毀,還是不喜於她來評判淩亦宸究竟對我好不好,我才打得她。

不管是哪一個原因,都讓我開始意識到,淩亦宸在我心底的地位已經有多麽重要,多麽獨一無二。

不可逆轉了。

去河邊洗了把臉,冰冷的河水清醒了我的思緒,澆在我依舊有些疼的右手掌心上。

突然有些後悔剛才的行為。

回頭再去安慰安慰她吧,順便道個歉。

因為現在,我突然有些猶豫,知道真相後,又有了去向淩亦宸說明一切的沖動。

我起身,慢慢向前走去。

我那時應該讀過一句話叫,“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吧。

可我還不能理解。於是我就追著不會屬於我的事物,甩手拋下了那個我就仿若她全世界的人。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面前是什麽。

而現在的我,卻每回憶一遍,都會覺得那時的自己真是傻到無可救藥了。

淩亦宸一身輕松地走了,而我在家昏昏沈沈睡了不知道多久後,接到了許二的電話。

林珂自殺了。

休說生生花裏住,惜花人去花無主。

許二叫我別出門,現在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我和她吵了架。

不,他們傳的是我單方面罵她,還動手特別狠地打了她。

我說不,我要去看。

那個我一直放在心尖上寵都來不及,卻被我一氣之下責罵和打了還沒來得及道歉的小公主,怎麽就自殺了。

於是我就看到了人山人海的河岸邊,高大的人群圍著的那個,滿身濕透易碎小巧的瓷娃娃。

我突然想起,林珂的水性那麽好,比我都好,究竟是多大的決心,能讓她溺水自殺而亡。

有一個小孩看見了我,突然拿起一塊石頭,朝我狠狠砸來,同時喊道,“打死你,你個殺人兇手!”

我我沒有動,左肩有些疼,有濕潤粘稠的液體滑過我手臂。

一滴滴掉在地上,又像是砸在我的心口。

他的叫喊聲讓大家的目光放在了我身上,有很多的聲音喊道,“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幾個小孩沖過來,大人來不及攔,或者說也許就沒打算攔,馬上到了我眼前,卻被突然出現的小虎攔了下來。

小虎和他們扭打在一起,我想我那時是真的懦弱,眼睜睜看著小虎被三個男生圍攻卻呆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小虎再是打架達人,也抵不過三個頑童的拳打腳踢,一個孩子突然從地上拾起很大很尖利的石塊朝小虎後腦勺砸去。

有大人在喊住手。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小虎聽見了喊危險的聲音,頭一側,險之又險避過了正面撞擊,卻在頸側被劃了一個長口子。

我終於找回了對自己腿的控制,沖上去拉開那幾個被嚇哭的小孩。

小虎朝我虛弱地笑笑,還費勁說道讓我先去包紮自己的傷口,別管他,女孩子留疤就不好看了。

我對他狠狠道,“閉嘴,”然後扯下衣服一條布,簡單地給他包紮,草草止住了血。

感覺有人在註視著我,我擡頭,看到一雙冷冰冰的眼睛。

我的心猛地一顫,林媽媽蹲在她女兒身邊,滿臉淚水,卻滿是仇恨地瞪著我。

我可能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眼神。

我拉著小虎,逃也似跑走了。

回家,我就發了高燒。雖然左肩的傷口沒怎麽感染,但還是留了不太淺的一塊疤。

小虎也是,甚至比我的還長,從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

爸爸媽媽知道了事情的緣由,關在奶奶的房子裏商量了半個鐘頭,把我接去了城裏上高中。

剛來城裏的前幾天,被偷了手機,再也沒有小虎他們的聯系方式了。

直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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