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入了秋的夜更悠長。

不到八點天就完全陰沈了下來，樹枝縫隙中探出頭的路燈，明晃晃立在崗位上。

一直走到宿舍樓下，我都沒有再說話，黎紀蘇也難得配合了下我的心情。

不過他的本性真是難改的，我道別的話還沒說出口，他就擡起了他的左手，放在我面前。

“餵，你還要拉我到什麽時候啊？”他調侃的語氣從頭頂傳來，我擡起眼，就看見了緊緊抓著他左手的我的右手。

我臉一紅，嗖得抽回自己的手，剛才在淩亦宸面前，為了早點逃避他，慌亂中就恰巧抓起了他的手，而不是手腕。

“這可是我的初牽，”他挑起眉居高臨下看著我，“說吧，成若若，怎麽負責。”

我瞪了他一眼，“鬼相信，你肯定不知道和多少小女生都牽過手。我這可才叫初牽。”

話說出口，我就楞了一下，小時候淩亦宸總是會習慣性地拉起我的手，就像哥哥對待妹妹那樣。但是時間隔得太久，腦海裏的畫面是無比模糊，記不真切了。

“得了吧，”黎紀蘇一臉不相信，“一看你這走神樣，就知道和那淩亦宸牽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有個這麽心思通透的朋友可真乃若若姐人生之不幸，我決定不說話，這樣他便什麽也看不出來。我朝他揮揮手，道了句“再見”，就跑上了樓。

黎紀蘇帶著笑，抱胸目視著我跑上樓後，眼底才出現了一片柔軟。

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我走到宿舍門前時，停住了腳步。

掏鑰匙的動作越來越緩慢，我沒有想好怎麽去面對霜和瑤瑤。

那兩人從我跑出籃球館，就再沒給我發過微信。

可能她們會生氣，也不對，應該更多是被欺騙的感覺。

我沒有告訴她們我認識淩亦宸，也沒有告訴她們我和淩亦宸的關系。但是我壓根不知道一哥就是淩亦宸啊。

我痛苦地錘了錘自己的腦袋，想了想，便轉身又下了宿舍樓。

我坐回樓對面的長椅上，突然就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好不真實。

整個高中時期總是時不時出現在腦海甚至會帶來眼淚的人，就活生生出現在了我面前，而我卻沒有了與他敘舊的勇氣，甚至連相識，也那麽膽怯。

果然，古人的詩詞皆是精髓。相逢又何必曾相識。

驀然擡起頭，月亮是那麽圓那麽亮。

就像那年一樣。

我和淩亦宸回到家中，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我們是鄰居，家在鄉下。每天下午，和他結伴，從鄰近上學的小鎮出發，就回到這裏。

我家有個大庭院，院裏有個長廊。

我的父母，他的父母，都在城裏打工。我奶奶和他奶奶成了好朋友，天天竄門，打牌，聊家常。

也就沒人管我和淩亦宸坐在長廊的欄桿上，在漫天星星與一地月華中，聊天玩鬧。

他喜歡容若。初次聽淩亦宸說起時還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這名字很好聽，和他的名字一樣好聽，然後又被自己這個想法生悶氣了半天，沒理由的。

那天夜裏，我們在長廊，聽滿草叢的蟋蟀聲。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目光只盯在他月光下泛著銀光的長睫毛上，還挺美的，怎麽比我一個女生的還要長。

他轉頭，突然很認真地對我說：“若若，我們十年後還會坐在這裏吧。”

我被嚇了一跳，卻還是理所應當的點點頭。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承諾，可當時的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不會實現。

而後來我才知道，納蘭詞是描寫愛情的。

愛情，我以為會很遙遠。

那一年，我九歲。

悠悠睜開眼，我居然就在這大地的懷抱中睡著了，頭還靠在了一個肩膀上，挺舒服。

“淩亦...宸？”我下意識地說出口後，就立刻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明明不在自家的長廊上。

果然，靠著的那個肩膀僵了一下，視線上移，就對上了一雙微瞇起帶著殺機的眼睛。

黎紀蘇把披在我身上的他的外套麻利地抽走，瞬間向左閃現一米，平移到長椅的另一頭，然後鄙視地瞥了我一眼。

我還沒反應過來，全身的重心就一下被撤走，差點倒了下去，左手慌亂一撐，才穩住了身子。

“餵，”我不滿地瞪了一眼黎紀蘇。

他更加鄙視地瞥了我一眼，“我就猜到你肯定不知道怎麽給慕予霜和何昕瑤解釋，特意回去拿了個外套又回來，你還心心念念想著別的男人。”

我聳聳肩，有點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可能突然夢到他了吧。”

他斜著眼看我，撇撇嘴。

我胳膊撐在椅子上，突然湊到他面前，笑嘻嘻問他，“你猜我夢到了什麽？我夢到有人問我，咱們學校誰最帥，我便理所應當答道淩亦宸。因為他最帥，而你最美啊。”

果然，黎紀蘇翻了個白眼，然後惡狠狠瞪了我一眼，右手一掃，我全部重心撐住的左胳膊就被他撞得一歪，然後華麗麗倒在了椅子上。

黎紀蘇反而笑得更燦，閉了那琉璃明月。然後站起身，瀟灑地甩手把外套搭在肩膀上，頭也不回給我留下一句，“慕予霜給你回微信了，趕緊上樓吧，別在這兒丟人顯眼了，”就走了。

我坐起來，朝著他的背影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打開手機，果然霜給我發了十幾個未讀消息，納悶了一下黎紀蘇怎麽什麽都知道，然後想起我從和他認識起，他就一直這樣，便不再動用本就不好使的腦袋瓜思考這個未解之謎。

還沒點進霜的對話框，就看到了六個加好友通知，點進，是淩亦宸，小虎，許二，熙兒，洛子，和默默。

都是我曾經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嘆了口氣，全部通過了。

我又註意到，這六個人都是由霜推薦的名片。

我已經能猜到霜給我發的消息中絕對一大半是和這個事有關。

果然，知霜者非我也。

“你家那位說你和淩亦宸認識對我來說是件再好不過的事情，我咋沒感覺到。

我決定一天不要理你，除非你請我吃一周，不，一個月的飯。

一哥那麽有錢，你可傍上大款了。茍富貴可勿相忘啊成若若。”

過了一會兒的消息是，

“啊啊啊啊一哥加我了，我的天我好想和他聊天。可是人家一上來就問我要你的微信，怎麽辦，朋友妻不可欺啊啊啊！

啊啊啊啊王敬澤也加我了，一哥心裏有你了，我可以改追他啊啊啊！

啊啊啊啊許以瑄也加我了，聽說他和一哥一起做著兼職，傍上他也前途無憂啊。哦不，他有安雅熙了，那兩人可是恩愛的要死。

啊啊啊啊洛易銘也加我了，暖男小哥哥也不錯啊啊啊！

啊啊啊啊安雅熙也加我了，我一直都好喜歡的小姐姐，高興得要哭了！

啊啊啊啊曾淵默也加我了，高冷範小哥哥，我今天是走桃花運了吧！

好吧，黎紀蘇說的果然不錯，這幾個人加我全是要你的微信，你認識淩亦宸可真是件大大的好事。”

剛剛收到的消息是，

“你怎麽還不回來，和一哥在哪兒吃燭光晚餐呢？

重色輕友，瑤瑤也找她男朋友去了，咱兩說好的單身姐妹相依為命。此刻你可憐的霜同學孤零零的在宿舍吃著泡面，你在外面大魚大肉。

拉黑你了。

等等，拉黑之前通知你一聲，記得給我打包點回來。

不然你就一輩子都在我的黑名單裏吧，哼哼。”

霜這自言自語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精湛了，真是快要趕上高中三年的若若姐了。

我給她回了句，“沒吃。上來了。”然後笑著走上了宿舍樓。

一打開門，就是泡面的騰騰熱氣裏緩緩擡起的一張臉，帶著無比幽怨的眼神。

我失笑，在她的註視中，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

“成！若！若！”高分貝的尖叫聲響徹整個宿舍樓。

“你騙我得好苦，”她掐著我的脖子，前後搖晃。

終於等她消停下來，我才有機會開口，“我真的不知道一哥就是淩亦宸，不知者無罪啊。”

她惡狠狠瞪了我一眼，“看在我今天加了這麽多男神女神的份上，饒了你這回，姐就大方地把看上的一哥白白送你了，”然後嘟著嘴轉過去，接著吃她的泡面。

過了一會兒，我準備站起身時，霜又突然拉住了我，賊兮兮湊過來，瞪著好奇的大眼睛，“你和一哥究竟有什麽愛恨情仇，他有哪點不好，讓你跟見了鬼一樣看他一眼就溜得比兔子還快。你都不知道那時全場的目光都落在你兩人身上，你直接不給一哥面子，轉身就跑。”

我轉了轉眼珠，模仿黎紀蘇的日常語氣，故意很得意很欠揍地道，“哪點都好，可惜你若若姐就是看不上。”

果然，霜高分貝的“成！若！若！”又傳遍了宿舍樓每個角落，經久不息。

耳邊終於清靜了下來，霜一個多小時的盤問，讓我被迫把那段往事又回憶了一遍。

翻了樂府淒涼曲，只能瘦盡燈花又一宵。

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望著天花板，眼前不由自主就浮現了曾經的淩亦宸和食堂外的他，時而陌生，時而親切。

其實我說的有一點錯了，他沒有多大變化，我也沒有多大變化，只是時間真的能撫平一切，比如撫平曾經悸動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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