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亦宸是個很奇怪的孩子。

雖然那時不久後的我知道了他性情冷淡的原因，讓我付出了從此丟失他的代價。但我直到現在，其實也蠻好奇最初自己是怎麽走進他的世界的。

我和村裏的孩子爬樹抓麻雀的蛋，去別人家豐收的農田裏偷玉米，又在河底潛水游泳抓螃蟹和魚蝦。

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孩子們，比如小虎他們，都知道我父母在城裏。偌大的庭院空曠無人，我就帶著他們在草地上生篝火，烤著一天的戰利品，邊唱邊鬧。

而在我鬼混的時候，淩亦宸就窩在他的房間裏，或陽光下院子裏的躺椅上，看我理解不了的書，寫雙份的學校作業。

在我看來，他假期唯一的娛樂，就是我們這些瘋孩子玩鬧過後，他翻過兩家的墻，幫孤零零的我收拾一地爛攤子。

於是我們在一地月華，披著銀輝數星星，直到我奶奶從他家諞閑傳回來，他才常規的每日睡前一抱後，越過不高的墻回去。

我也常問他，為什麽不跟別的孩子玩。

他就反問我，為什麽要跟別的孩子玩。

我說熱鬧啊，開心的抓完魚還可以開心的吃。

他就不說話了。

只有一次，他對著我的笑靨接話，“那和我在一起不開心？”

我轉過頭去看他的側臉，開玩笑著說：“你冷冰冰的像塊木頭，哪有魚活蹦亂跳地有趣？”

他表情沒有變化，我卻不知道為何感到他的好看的容顏籠上一層淡淡的傷感。

居然會感染到我這麽神經大條的人。我想說什麽挽回下他敏感的感情，就聽到自己大門咯吱地響了。

淩亦宸起身，抱抱我，在我耳邊低語，“明天把那些小孩都拒了，來陪我... ”

話沒說完，我噗嗤一笑，把他推到墻邊，“好的好的，陪你看書。”

他的臉快貼在墻上，嘟囔一聲，“不，不是要你看書。”

我微微一楞，隨即笑道：“快回家去，不管你幹什麽我都陪你。”

他也笑了，仿佛美過天上的那輪銀月，就是閉月羞花吧。可惜我的少女心開竅太晚，不然估計早就拍一堆他的黑照帥照，拿去賣給他的粉絲小女生們。

敏捷的翻過墻頭，淩亦宸輕聲道了句晚安，進了自己屋。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抱起大瓷盆，走進雞棚。

撒了一地玉米粒，撿了幾顆新鮮的雞蛋，我給奶奶送去。匯報了下今天即將的行程，我出了門。

淩亦宸坐在他門口的秋千上，難得沒有一身白衣。

我上前去，看清了他身邊的魚叉和漁網。

“帶你去抓魚，”他沖我笑笑，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像一位鄰家大哥哥。

不過我知道，他的優雅維持不了多久。

“哈哈哈哈哈哈”，堅持不讓我下水，自己猶豫了半天才跳下河的這位鄰家大哥哥，從水中探出腦袋，不算太短的頭發現在緊緊貼在額頭，手裏的魚叉卻遲遲不見有結果。我忍不住了，開始大笑。

淩亦宸郁悶地瞥一眼我，又吸氣，潛下去。

他憋氣的時間倒是挺長。

許久不見上岸，我以為他要深陷河底的時候，他突然探出頭，高興地揮揮手中的魚。

我拉他上岸，看他把體積一點點的草魚塞進漁網，又很瀟灑地抓起魚叉，繞在指尖轉了一圈，跳進河。

我安安靜靜的坐在河岸，下巴支在膝蓋上，看水裏他游龍般的移動。

覺得這一瞬間好幸福。

整整一天，淩亦宸都在和水裏的魚兒作鬥爭。

初次捕魚的他，戰績還是挺讓我這個老手感到滿意的。

夕陽未落山，掛在山尖上晃悠悠，餘暉灑在兩個人的背影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鳥兒在身後歌唱，一曲又一曲，唱著歲月靜好。

我偏頭，淩亦宸的淡藍色長袖已經被汙泥染得看不見本來的顏色，他很在意的發型也被毀得不能直視。

可我還是更喜歡這樣的他。不再是謫仙般的冰木頭，反而更像真正的，朋友了吧。我壓下了心底不經意冒出的戀人兩個字。

月光又代替了烈陽，掛在天幕。

淩亦宸架起了烤架。

我想他不去當廚師真是太可惜了。

第一口，我就雙眼發亮，酥脆的魚皮和柔嫩的肉，讓我估計再不去想其他孩子的手藝。

三下兩下吃完第一條烤魚，我在草地上蹭蹭手指，開心地在地上翻滾。

沒有註意到淩亦宸的目光卻在直直註視著我，我只在回味口中的美味。

突然問到一股糊味，我爬起，看了眼他手中黑黑的兩塊，直視著他的眼睛。

淩亦宸嘴角淡淡的笑意凝住，視線也慢慢轉向手上。

“我！的！烤！魚！”

不遠處傳來汪汪幾聲被驚起的犬吠聲，隨即又歸於平靜。

只有嗔怨的清脆童聲和著幾縷幹木燒盡的炭火香氣，越傳越遠。

那一年，我十一歲。

第二天清晨，陽光懶洋洋灑進我的屋子時，若若姐居然第一次有了逃課的想法。

睜開眼，霜和瑤瑤的床鋪已經空空如也，我暗嘆一聲，除了每周四的早課，其他時間我都會和她兩中的一個一起上課。結果今天，我最艱難的時刻，又得孤零零一個人了。

我搖了搖頭，下了床，晃晃悠悠打著哈欠走到食堂。

我剛在一個隊伍前站好，突然後面傳來震耳欲聾的一聲“若若姐！”，把我僅剩的瞌睡蟲全嚇跑了。

我回頭，一個虎背熊腰大漢朝我跑來。

我揉了揉眼，見是尚梓軒。

“若若姐，我們早餐買多了，你不排隊了，去我們那兒吃吧。”他搓搓手，對我說。

我踮起腳看了一眼，籃球隊又占了一排，黎紀蘇坐在最中間，撐著腦袋，懶洋洋吸了口豆漿。

不吃白不吃，我一貫遵循怎麽坑黎紀蘇怎麽來的原則，於是爽快地跟著尚梓軒走了過去。

黎紀蘇旁邊的隊員給我讓了個位。

我坐下，尚梓軒坐到我對面，突然一臉苦大仇深。

“若若姐，你們昨天都給金融系那個淩亦宸說什麽了，隊長不告訴我。他好兇，我一出門，就瞪了我一眼。”

“你不招惹人家，人家瞪你幹嘛？”黎紀蘇換了右手撐頭，面朝我，懶洋洋對尚梓軒道。

“我... 我也沒有。我就送教授出門的時候，看他在打電話。他早上不是欺負隊長的女人了嗎，我就看了他幾眼，誰知他突然掛了電話，轉過來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都能凍住人。氣場太強，氣場太強了，我看周圍好多想上去給他講話的女生，都嚇跑了。”

“他欺負你的誰了？”我咬了口包子，撞撞黎紀蘇的胳膊，小聲道。

黎紀蘇白了我一眼，咬著吸管，“人家就淡淡看了你一眼，你就嚇得縮到教授身後去了？”

籃球隊的人哄堂大笑。

尚梓軒同學的表情更委屈，“教授還給你告狀，教授昨天都誇他‘nice guy’了。我不過就是，沒料到他會突然回頭瞪我，沒做好心裏準備，沒做好心裏準備... ”他幹笑兩聲。

“怕人家就直說，”尚梓軒旁邊一個男生笑著說，“那個淩亦宸，長得倒可以，就是一天板個臉，也不愛說話，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女生喜歡他。依我看啊，這校草名號，明明就應該是咱隊長的。”

“就是，”我旁邊一個人也開口，“咱隊長長得好，學得好，籃球也打得好，還比他脾氣好，那校草憑什麽是他啊！”

“因為你們隊長，是校花，”我把手上的包子吞到肚子裏，一本正經對旁邊人說，然後給黎紀蘇擠擠眼，“對吧，美人~”

整個桌就爆發出一陣大笑。

黎紀蘇擡起眼，輕飄飄掃了我一眼，然後又換回左手撐頭，臉轉到另一邊去了。

尚梓軒往前湊了湊，聲音低道，“若若姐，這罵隊長娘，也就你一個敢說出口，要是我們敢評價，早就死在籃球場了。”

“是啊，”黎紀蘇慢悠悠開口，“下午下了課和我去籃球館單挑。”

尚梓軒一噎，嘴張到能塞下一個碗。

大家又笑了起來。

我皺了皺眉，瞪眼面前快哭出來的尚梓軒同學，“怎麽說話呢，我哪裏是罵，我哪裏罵你們隊長娘。我在誇他長得美。”然後自顧自搖了搖頭，“男人長得美，不是斷袖就是禍水。”

笑聲更高了。

黎紀蘇又把臉轉過來，直勾勾盯著我，眼眸幽幽，居然看得我向後縮了縮。

尚梓軒還是哭喪個臉，等大家笑夠了，突然拍了下桌子，神神秘秘說，“我還偷偷聽到淩亦宸在電話裏說，”然後模仿淩亦宸冷冰冰的語氣，“‘你不管了，我親自和他交手’。”

他突然停頓了一下，臉轉了一圈，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聲音低了低，“你們猜，他要和誰交手？”

一桌子大男人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心照不宣笑了，目光在我和黎紀蘇身上掃視。

我一臉奇怪，還沒開口，黎紀蘇突然扯了張餐巾紙揉成團精確地砸到正洋洋得意的尚梓軒同學腦袋上。

後者捂著腦袋，又耷拉下臉，小心翼翼去看黎紀蘇的臉色。

而黎紀蘇早把臉轉開，輕飄飄的語氣，“籃球館不見不散，其他人可以來圍觀。”

於是立刻沒有人去同情尚梓軒寶寶了，歡呼聲響徹食堂，不少人詫異地回過頭來看我們這一桌。

我瞄了眼手表，抓了個豆漿，對黎紀蘇的後腦勺說我去上課了，背了包就走出門。

背後是黎紀蘇依舊懶洋洋但是驟然轉冷的聲音，“教授為什麽突然會說他是‘nice guy’，你給他說什麽了？”

“就，就說淩亦宸他也... 然後教授還說你in danger（危險）了...”

我沒往心裏去，因為滿腦子都想的是到昨天那麽多人面前我表現出來認識他們的淩校草了，然後痛苦地撓了撓頭。

一路垂頭喪氣走到教室時，離上課還有五分鐘，果然，我的預感真是靈驗，那幫女生嘰嘰喳喳的討論聲見到我便立刻戛然而止，然後變為竊竊私語，目光卻黏在了我身上。

我只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就差縮到地底下了，這個時候我又有了向土地公借下土遁術的念頭。

可惜老天實在吝嗇，就是不會讓若若姐學會，一個女生，便大搖大擺向我走來。

我假裝看不見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出昨天的托福單詞紅寶書，記了起來。

“餵，”還沒看兩個單詞的書被人抽走，我很是不滿地擡起頭，那個我絲毫記不起來是誰，好像姓林的女生，居然表情比我更加不滿地質問我，“你和我家男神什麽關系？”

厲害厲害，我在心底給她豎了個大拇指，追淩亦宸的瘋狂程度比霜來說差得不止八丈遠，還敢自稱她家男神。

不過她似乎說出了周圍所有女生無比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於是大家的目光都投了過來，似乎很期待我接下來的回答。

我和淩亦宸，什麽關系？答案當然是沒關系。

不過我一向討厭這種莫名其妙找人宣誓主權的人，還找錯了人。所以心思動了動，輕飄飄擡起眼，被黎紀蘇帶的語氣越來越欠揍道，“你家男神？”

林什麽一下就不高興了，一拍我面前的桌子，“別以為一哥賞臉看了你一眼你就得意妄為了，我可是一哥請過兩次吃飯的人！”

還有這層關系，怪不得敢來質問我，感情是把我當情敵了。我恍然大悟，深以為然點點頭，眼裏滿滿都是歉意。

就在她以為我知錯了，正欲得寸進尺再說什麽的時候，我猛一起身，迅速搶回她手中我的寶貝單詞書，隨意地翻開，默記了兩個單詞後，又擡起眼看向她，慢悠悠道，“人家請你吃飯和我有什麽關系，我還請我家樓下流浪狗吃飯呢，可我也不敢動心喜歡上他們。”

然後註視著她又是詫異又是怒意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因為沒打狂犬疫苗啊。”

我聽到周圍有憋不住的笑聲，卻在笑出聲後才反應過來她們明明和我是敵對陣營的，然後笑聲猛然停住。

我說完那句話後，就低下頭，繼續漫不經心背我的單詞，我知道這女生肯定沒有那麽堅強的心理承受能力繼續宣誓她的主權了。我這麽難聽的話，也只是想告訴別人，別成天來找若若姐的麻煩，不然吃虧的只會是她們自己。

“你！”頭頂傳來她惱羞成怒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我暗暗搖了搖頭，這女生心裏承認能力居然比我想象的還差，怎麽能受得了淩亦宸冰塊一樣的性情。

我把心思放回單詞上，便沒註意到身前女生帶著淚珠惡狠狠的眼光突然變為欣喜，轉向我身後，開心地開口喊道，“熙兒姐！”

待她喊出聲後，我才反應過來，她剛喊的什麽？熙兒？

然後便是得意的告狀聲，“熙兒姐，她，她說一哥壞話！”原本還是哭腔呢，怎麽變得這麽快，女人真的是可怕的生物。

就因為我的腦袋又思考了一瞬關於女人的奧秘，我的臉便沒來得及轉過去，然後就從上面被一個人緊緊抱住了。

林什麽的聲音戛然而止，不用想也知道這個反轉讓她猝不及防了。

我被熙兒抱得有些喘不過氣，悶悶地說了一聲，“你若若姐快被憋死了，”然後終於被她放開了。

我看向她，眼睛裏也滿是久別重逢的激動。

熙兒是我初中最好的閨蜜，也是初一走進我和小虎許二洛子默默的五人幫的。

說也奇怪，向來被我們調侃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許家二少爺，居然只一眼就喜歡上了熙兒。

初一的一天下午，許二他們四個逃課來看我們學校的運動會，穿得相對潮點兒的許二一溜進學校後門，就被一群我們年級的小女生圍了。

小虎，默默和洛子很沒義氣地把許二擱那兒，自己來找我了。

淩亦宸幫我搬著小板凳，一起聽洛子繪聲繪色地講述許二的艷遇。

我們四人就再跑去事發地點看許二的黑臉。

看夠了，在許二快要動手打人的時候，我上前去，揮手趕走那些小女生，“散開啦，散開啦，人家帥哥有女朋友的，快去快去操場。”

不少小女生臨走時瞪了我一眼，又很是惋惜與留戀地最後看了眼許二。

“若若，若若，”一個女生拉了拉我的胳膊。

是熙兒。

“你認識他啊，好帥呢，他真的有女朋友嗎？”她在我耳邊低語，臉蛋紅撲撲。

“當然，沒有，”我遞給熙兒一個只有我兩才懂的眼神，擡起頭，就看到許二的目光如炬般望向熙兒。

我心想，有戲。

我望了眼熙兒後面，跟著向我笑著點點頭的許二。

“我問慕予霜要了你的課表，終於見到你了，我好想你，若若。”熙兒也是一幅快哭出來的表情，但這個表情出現在她臉上怎麽就看得那麽順眼。

我站起身，抱住她，也在她耳邊道，“我也好想你，熙兒。”

“想我了嗎？”許二在後面插了句嘴。

“不想。”我和熙兒異口同聲答道，然後我倆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說不想那是假的，多少年的友誼，仿佛都深深刻入了骨血。

突然，上課鈴聲響了，熙兒看了許二，又看了眼我，委屈地道，“若若你先上課吧，我和許二就在附近，等你下課一起去吃飯啊。”

我笑著點點頭，然後在他兩依依不舍轉身之際，又補了一句，“就咱們三個。或者加上小虎，或者加上洛子，或者加上默默。”

他兩的腳步頓了一下，熙兒回頭還欲說什麽，我卻坐了下來，朝她揮了揮手道，“一會兒見。”

老師走了進來，他兩只能滿臉糾結地走了出去，到門口時又欲言又止地望了我一眼，無奈地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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