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著書包靠著樹席地而坐，伸著頭左顧右盼，直到校門走出來一個白衣男生。

“若若，”淩亦宸朝東張西望的我招了招手。

我跳起來，自覺地跑到他身邊，然後兩個身影一同踏上走了無數遍的回家路。

剛走沒幾步，他就把書包背到身前，開始在裏面掏東西。

我歪過臉好奇地看著他，只見他從書包裏拿出一串珠子，遞到我手上。

說是珠子，不過就是小溪邊隨處可見的鵝卵石串成的，只是應該是被細心挑選過，清一色的黑色圓石，有些好看。黑亮亮的流淌著淡淡的光，躺在手心涼絲絲的。

他對上我新奇的目光，淡淡道，“手工課做的，送給你。書上說黑曜石會保佑你幸福的。”

我鼓起腮幫子，不以為然，“那有什麽，我沒有珠子，也會很幸福的！”

淩亦宸壓根不理會我，掰開我的手指，塞進了我手心裏。

圓潤的都能模糊映出我的五官，對著光，又有彩虹般燦爛的光芒。

那一年，我八歲。

眼前有什麽東西在閃，我回過神來，看到對面的黎紀蘇左手撐在桌子邊，俯身在我眼前揮動另一只手。

“掏個錢包想啥呢？沒錢的話我來付。”他坐下去，鄙夷的語氣道。

我搖了搖頭，手指的觸感從冰涼的珠子上移開，然後拿出了錢包。

八歲那年，他說，祝我幸福。

我從來都不以為然，把它壓在衣櫃的最下面。

直到他走的那天，我懷念般走過我們近十年一起呆過的地方，想起了這個他給我留下除了回憶的唯一一件禮物。

我翻箱倒櫃，找出這串珠子，灰塵附在了上面，臟兮兮的，破舊不堪。

我擦洗幹凈，把它帶在身邊，就恍若是淩亦宸一直陪著我。

一帶就是三年。

可現在，也許是時候放下它了。

我盯著黑漆漆的背包內部，暗想。

黎紀蘇又要伸手在我面前晃悠，不過我先一步回到了現實，接過了找回的零錢。

和黎紀蘇並肩走在回學校的路上，我才突然反應過來，問他道，“你的教授老頭子呢？你怎麽沒去籃球場接他？”

“扔給尚梓軒了。”他斜著眼看我，似乎在說我都不管人家教授來陪你吃飯了，你還心不在焉的。

我訕訕低下頭，然後又猛然擡起，掰過他的腦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瘋了吧，尚梓軒那三腳貓的英語，能不炸廚房我都謝謝他了。”

記得上次開放日和黎紀蘇的球隊去食堂吃飯，我們學校外語系是很出名的，校長為了宣傳外語系的全英語學習環境，便要求那天食堂買飯也得說英語。於是堂堂外語系籃球隊副隊長尚梓軒同學，全程都把炸雞（fried chicken）自信地說成了炸廚房（fried kitchen）。

他的大嗓門，讓整個籃球隊聽到後剎那間鴉雀無聲，我和黎紀蘇直接背過臉，不想認識這個家夥。

果然，我拉著黎紀蘇跑到食堂時，他正憋紅了臉，給教授老頭子雙手努力比劃著什麽，那老頭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尚梓軒都快哭出來了。

周圍外語系的學生，也有好心上來幫他翻譯幾句的，然而當我和黎紀蘇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視線裏時，那些樂於助人的好人們，居然同時異口同聲朝我們的方向努努嘴，對他示意，“黎紀蘇。”

於是尚梓軒他一個大男人，發現黎紀蘇的瞬間，竟然露出了小女生般的星星眼，就像霜每次說起淩亦宸時的一臉花癡樣。這還不夠，他還立刻對著黎救星拉長了音喊，“隊~長~”。

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黎紀蘇也打了個寒戰，有了轉身就走的沖動。

不過那老頭和藹的眼神也放在了我和黎紀蘇身上，想走也走不了，我便隨他坐在了老頭對面。

黎紀蘇歪過頭對我說，“你不是想練口語，這不就最好的機會。”

我眼睛一亮，黎紀蘇這小子可算辦了回正事，便率先向老頭打了招呼，“hi, I am Li’s friend.”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向黎紀蘇遞過一個帶有深意的眼神，笑道，“Good taste, Li.”

什麽玩意兒？我楞了一下，看向黎紀蘇，他也不理我，只也笑著對老頭子道，“She is preparing for her TOEFL. I told her you could improve her speaking. ”

他說我在備考托福，讓教授幫我練口語。我點頭，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老頭和藹的目光又投過來，開始和我寒暄，話題裏滿滿都是黎紀蘇這小夥子籃球打得有多好，平時有多體貼，雲雲。

我一邊絞盡腦汁應和著，一邊怪異地回頭看了眼黎紀蘇，他到底有多大的魅力，平日裏把我當情敵的女生就一堆，想要和他稱兄道弟的男生更是一堆，這咋接觸了才三天的老頭子，也那麽喜歡他。

黎紀蘇眼含笑意，撐著腦袋，朝我點點頭，在肯定我內心的想法。

我別過臉，不想理他。

結果這一走神，我就沒聽懂對面老頭子說的這句話，再問一遍，果然他說的又是，Li在你們學校很受歡迎吧。

一旁聽得雲裏霧裏快睡著了的尚梓軒，終於在老頭重覆了兩遍後，聽懂了這句話。

他激動地一拍桌子，把我和隔壁桌目光灼灼盯著黎紀蘇的幾個小女生都嚇了一跳，我長吸了一口氣，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而黎紀蘇已經見怪不怪了，依舊帶著他一貫的笑容。

尚梓軒用他蹩腳的發音，自信地說，“Very popular! Very popular! So many girls love he... him!（特別受歡迎，特別受歡迎，好多女生喜歡他！）”

我翻了個白眼，popular個錘子，然後就聽老頭一臉讚同的點了點頭，向黎紀蘇豎了個大拇指，然後滿含笑意的目光看了看我。

“你得是會什麽詭術？”我碰了碰看熱鬧的黎紀蘇，乘尚梓軒和老頭迎合著時，小聲問他，“我身邊的人怎麽全被你蠱惑了。”

他挑了挑眉，平淡卻很欠揍地道，“人格魅力。”

我撇撇嘴，決定不要再理他，沒註意到黎紀蘇眼角瞥向食堂大門，然後閃過一絲冷意。

終於在我說的口幹舌燥，尚梓軒繼聽懂那個話後再也沒有能聽懂的句子而趴在桌上打出了第一聲呼嚕時，黎紀蘇有了要走的意思。

他瞥了眼睡得正香的尚梓軒，彈了下他的腦門，把他從睡夢中驚醒後，對他道，“你去送你若若姐回家，我送教授回賓館。”

尚梓軒懵懵地點了點頭，站起身。

那老頭應該看懂了我們的意思，對黎紀蘇說沒關系，他可以自己回酒店。

如果能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的我一定會覺得他等的就是這句。

黎紀蘇點點頭，於是又對尚梓軒改口，“你去送教授，我去送成若若。”

“啊？”尚梓軒張大了嘴，委屈巴巴地看向黎紀蘇，黎紀蘇卻不理他，向老頭解釋了下這個人替他送他回去，拿起了背包。

“你就打個車和他過去就行了，目的地我發你微信，”黎紀蘇拍了拍尚梓軒的肩，和老頭道過別約了明日見面時間後，拉著我向外走去。

我也給這被我拉著說了半天話的和善老頭說了拜拜，然後對著黎紀蘇嘟囔，“你怎麽又拋下尚梓軒和人家老頭，送我幹嘛，又不遠，就在校區。”

他不理我，只笑笑，路上和幾個隊友打過了招呼。

而我們剛走出食堂門，我就知道了他堅決送我的原因。

淩亦宸一臉冰冷地靠在食堂外的欄桿上，手上夾了根煙。

我驚訝地望了黎紀蘇一眼，問他怎麽知道淩亦宸在這裏的。

他又不說話，腳步快了快，擋住了我看向淩亦宸，也是淩亦宸看向我的視線。

然後與我我目不斜視向前走去。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阻擋他的，黎紀蘇也知道，但他只是為了給他一個下馬威。

我也知道淩亦宸是不可能吃這一套的，他把煙撇到地上，走了兩步上來，擋在了我們面前。

“淩同學，”黎紀蘇率先開口，帶著一成不變的笑容，緩緩道，“校內禁煙，身為學生會副主席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淩亦宸淡淡瞥了眼笑得好看又無辜的黎紀蘇，目光然後轉到我臉上，帶著不可拒絕的強硬語氣對我說，“若若，跟我走。”

我楞了一下，又一次與他靜靜對視著，那眼眸還是一樣的幽深，像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然而片刻後我還是努力移開了目光，輕輕道，“學生會主席，你找錯人了。”然後朝他扯出一個不怎麽好看的微笑，抓起黎紀蘇的手，就要繞過他繼續走。

他同樣楞住了，冰冷的臉上出現了一絲不可置信。

我和他相識十年，這種表情我一共在他臉上看見過兩次，三年前他聽到他奶奶去世時，和現在。

也就是這個表情第一次出現在他臉上之後，我和他從此陌路。

我走出兩步的腳突然停住，黎紀蘇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我抿了抿還有些幹燥的唇，聲音卻很清晰，在黑夜中回蕩。

“淩亦宸，這麽久了，你變了，我也變了，你若要的是以前的那個我，就在回憶裏找尋吧。像我這些年一樣...”

最後一句話怎麽自己蹦了出來，待我反應過來，這句話已經尾音落畢。

我在原地又楞了片刻，然後有些慌亂地拉著黎紀蘇快步離開了。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回頭再看淩亦宸一眼，他也沒有再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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