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鶩城小院。

一只長耳巨兔被十三四的男孩子追的東躲西藏。韋諺坐在連廊上看熱鬧。

葡萄架下面一只棕黑色的巨鹿伸著黑色的舌頭想偷偷啃食葡萄藤，巨型鹿角把周圍的葡萄藤刮的七零八落。

院門口原本應該在站崗的唐阿定竟然跟一只一人多高的黑鬃野豬在摔跤。

那三小只，現在就是三只巨巨。

爾裳現在只能勉強算是一只兔子，她已經有獵犬那麽大了。站起來長毛垂在地上，遠看就是一只羊……

湍湍擡起前蹄跟唐阿定差不多高……

而霭露最誇張，四足落地頭上的角能直接戳到房梁……

除了爾裳，青玄再沒讓那倆巨巨進過屋。

紫鳶現在已經十三四歲模樣，漂亮極了，比之前更加繾綣。紫色的眼眸，紫色的頭發，紫色的眉毛，紫色的睫毛。不管走到哪兒，任是誰瞟見一眼都走不動路。

韋諺可不高興他們看，所以極少讓紫鳶出門。紫鳶只好在院子裏惹三只巨巨。

驍衛經常一飛好幾天不見蹤影。青玄也不管。它現在吃喝拉撒都在外面。偶爾回來只是在連廊的鷹架上看著屋內的青玄，看上一刻就又飛走了。所以門廊下的鷹架幹凈極了，根本不用人專門打掃。

已經是盛夏，青玄準備九月去攻打伽蘭關。

有中原情報送來，青玄半敞衣袍，踢了靴子，懶散地靠在院中納涼床上看。

那日派去空山寺給廢帝譽送木盒的輕騎回來報說，廢帝譽雖然被接回了宮裏，可是拒不登基。

廢太後肅霂已經瘋了，一直養在德懋公主府。

中都大臣死的死傷的傷，各地地方官便借此機會入都自薦。朝中無人主事，便都交由德懋公主輔理。

太子玄從中都一路往北劫掠。而東邊，南邊都出了山匪惡霸，甚至有人稱了王。

青玄看著手裏這輕飄飄的三份奏報，輕輕一笑。

望向天邊……

可忽然眼前有陰影掠過，讓青玄瞳孔猛烈地收縮起來，心裏都抽緊了。

一個十六七歲黑衣少年迎著風落在院中，黑發披散，一雙赤金的眸子，瞳孔狹長。道袍未有束帶，赤足踩在院中拱頂涼亭下，風姿磊落如神仙人也！

和七年前在文雲觀山口初次相遇時不同的是，這少年耳邊鬢角辮著小辮子。

青玄手裏那三份奏報幾乎被捏碎了。他不能置信地盯著眼前人。

是墨雲，墨雲回來了！

爾裳聽到有人來，不再亂蹦，回頭看，竟然是雲上，蹦跳著跑到墨雲身邊。

霭露也走了過來，黑色的舌頭舔著墨雲手心。

此時，這兩只巨巨又聽見院門外有動靜，把墨雲留給青玄，出了院子。

溫雅正從廂房端涼茶和用井水冰過的瓜果出來，看到亭下墨雲，輕輕把漆盤放在屋外側緣上，退了出去。

青玄沒動，等到他們都走了，青玄還是沒動。就這麽跟墨雲相望著。

墨雲看著短發的青玄，一身黑色衣袍，赭黃色中衣，衣領半敞，露出胸前豹形玉佩，黑色外衣的雙肩，袖口，腰間都綴著金扣，金線。地上的黑靴子上都綴著金線金飾。

納涼床漆成明黃，鋪著明黃的軟墊。床邊一個黃金打制的小圓桌上面放了幾冊書。桌邊靠著蒼海冷泧。

風都停了，地上被太陽照地燒起火。

“金飾？這麽俗？”墨雲笑道。

青玄看了看那小金桌子，又擡起自己右手迎著陽光看，食指上帶了一個寬大的金戒指，上面鑲了一圈七色的寶石。

青玄朝墨雲伸出右手說道：“路上搶的，好看嗎？怎麽辦呢？現在就愛這麽艷俗的金色。看到眼裏就拿不走，非得到不可。”

“那你看我，可艷俗嗎？”墨雲走過來，沒等青玄答話，一把抱起他。

青玄一手按在墨雲肩頭借力，腰上一擰，翻身從墨雲懷裏下來，轉身就是一掌。

寒月掌！

墨雲接招，兩人打在一處。

青玄自從換了手臂，如同換了一個人，身形雖然仍然細瘦，氣力卻與之前大不相同了。墨雲不用法力竟然占不到半點便宜！

“青玄，你這臂力……”

青玄邊打邊說：“刮目相看了吧！”

“士別三日！定當刮目相待！”墨雲又接了一掌，卻作弊用了法力，扣住他手腕把青玄往自己懷裏帶。

青玄撞到他身上，便順勢伸手摟住墨雲脖子，把臉搭在墨雲肩頭，自然的好像二人從來就沒有分開過。

院外是文璃，他沒進來，看到三只巨巨時，嚇了一跳。“你們這身形……”

爾裳說道：“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到了武北，每個月我們三個身形都在增大……”

霭露頭頂的巨型鹿角足有三尺，說道：“我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要被聖主攆出院子了。”可聲音仍是委委屈屈，跟他這威風凜凜的身形毫無關系。

“聖主？”文璃問道。

爾裳解釋：“青玄善人現在讓大家都叫他聖主呢。”

“哦……”文璃又問，“玄兒……待你們好嗎？”

爾裳猶豫著說道：“呃，其實也挺好的。也不用我們幹活伺候。”

湍湍在一旁說：“說不上好不好，也不怎麽理我們。早晚功課也不做了，我們三個自己做。我闖禍了他也不罵我，可是平時也不跟我們話說……”

“那韋諺和紫鳶呢？”文璃最不放心他們兩個。

爾裳道：“嗯，韋公子每天都帶我們早晚功課。平時只是在後院跟紫鳶在一起。有時單獨帶紫鳶出去，一走就是好幾天。反正也很少跟我們玩。”

文璃道：“那你們想不想回文雲觀？”

湍湍道：“你帶我們一起回嗎？”

文璃搖搖頭，“我還不能回去。”

爾裳道：“你還要去找那個袁天師？”

文璃點點頭。

三只巨巨相互看看，紛紛說道：“那我們還是守著聖主吧。”

“一個個都這麽大一只了，怎麽還是不能獨立？人家妖獸都是橫行山林，獨來獨往，你們這……”文璃搖搖頭，還是怪自己，讓他們太過依賴人類。

屋內，墨雲把青玄壓在床裏，生生把一塊冰吻成一汪水。墨雲從背後抱著青玄，唇還貼在鬢邊，在餘韻裏享受親昵。

青玄枕著墨雲左臂，兩只手認真地從上到下輕撫墨雲右臂，一再確認，“真的沒事了？不許瞞我！”

“真的。不信？我們再打一場！”

“雲上，怎麽一回來就欺負凡人呢？”

墨雲抱他在懷裏，“我怎麽舍得。”墨雲講了參然子如何幫了他，已經化龍飛升。

青玄道：“那可真的要恭喜參然子呢。”

“文璃也來了。在院外，沒進來。”

“我知道。那兩只巨巨往外跑，我就知道了。”

“還恨他？”

青玄沈默了許久，才說道：“他若是想留下，我當然不會攆他走。只怕，是他自己並不想留下與我們一起。他的師尊，才是他去處。”

墨雲把青玄摟緊，柔聲道：“我是問，你還恨他嗎？”

“我最近常在想，我父親那次在嘉西關險些戰敗，如果文璃沒有去幫忙，如果父親沒有攻入中原，是不是至少還能留條命在？”

“嗯，有可能。宣寧帝可能只會將端王貶為庶人。”

“又或者，我父親登基前，文璃沒有及時在韋諺那裏找到咱倆，或者找到了也沒有讓我去皇宮，或者我去了卻沒有留宣寧帝性命，讓父親殺了他，殺了劉太後。那父親母親現在是不是也還能活著？”

“你當時若不在，你父親必殺宣寧帝，肅清劉太後一黨。”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恨文璃多一些，還是恨自己多一些。”

“都別恨，都放下。”

“我，做不到。”青玄讓眼淚默默留到枕邊，聲音卻沒變，他不想讓墨雲知道。

“那也沒關系。”

“怎麽會沒關系？墨雲，我屠了城。幾千禁軍，上萬百姓。中都，整個中原。都淪為人間地獄了。你怎麽不問？”

“無需問。”墨雲把青玄淚濕的臉頰藏在自己臂彎裏，“天下百姓，此一番劫數難逃。那日不是你，也是旁人。若是換作旁人，只怕更慘。所以不怪你。”

“我不再是你懷裏的那只小兔子了。”

“你永遠是我的青玄。”

接著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我永遠是你的墨雲。”

“你永遠是我的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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