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2·94冰

關燈
中都恒璟。

廢帝譽被一隊輕騎接回皇城,來接他的兵卒途中告訴他那夜宮變發生了什麽。廢帝譽一路沈默不語,只是念經。

廢帝譽到了中都,德懋公主接了他入宮。皇帝寢殿那夜被墨雲劈成了斷瓦殘垣,只能先住到太子寢殿。廢帝譽拒絕蓄發,拒絕再登基,拒絕承認自己是皇帝,甚至連僧袍也不肯換。每日坐北朝南面壁打坐,念經超度中都亡靈。

德懋公主也不想勉強他,也無法勉強他。

三王爺從牢裏放了出來,暫住在宮內。五個嫡子從東北邊封地趕往中都。

七王爺也帶著二個嫡子正從南方封地趕往中都。

十三王本就在皇宮當人質,那夜出事後躲在自己宮內拒不露面。

政變薨逝的元歷帝也還有幾個已成年的庶子在中都,一個個皆摩拳擦掌,認定該自己登基。

新帝要選誰?朝堂內的腥風血雨正暗湧深藏。

廢太後肅霂,被德懋公主接到府上後就瘋了,根本無法主事。德懋公主幾次想送皇姨母回皇宮,可皇姨母在府門口看見馬就尖叫狂奔,也不管是誰的屋子,沖進去躲到床上,用衾被蓋住頭。德懋公主不忍心再折騰她,留皇姨母繼續在公主府裏暫住。

東邊、南邊一向安定,守備訓練松懈,地方上守備軍吃空餉十之八九。各地皆出了山匪惡霸,趁亂打劫,甚至有人占了府衙稱了王。

中都暫時無暇顧及這些山野土匪,要緊的是國不能一日無主。眼下,各地方官入中都自薦,紛紛往公主府遞拜帖。

德懋總算是沒有白白落下一下強悍的名頭,選官招兵,從東、南調配糧食往中都和北邊,幫助北方各郡縣恢覆民生,算是勉強撐住了淩亂的中都。

八月,武北,孤鶩城小院。青玄跟岑彧、戴仲琰商量九月出兵伽蘭關的事情。

岑彧道:“去歲冬,龍和熙從山裏出來後,沒多久腿傷就痊愈了。那些原本拋棄了他的屬下也都回歸了。番人就是這樣,跟隨強者,沒什麽榮譽信義忠誠可言。往年亦是戰敗就和談,和談後又擾邊。”

戴仲琰道:“龍和熙的傷,是他師父陸間月治好的?”

青玄道:“龍和熙的傷是文璃治好的。”

岑彧不能理解:“我以為文璃留下找到龍和熙,是為了殺了他……”

青玄從鼻子裏笑了一聲,說道:“文璃嘛,最愛幫助別人了。”

岑彧道:“昨日,不見天的密信到了。他已進入伽蘭關,問如若有機會要不要偷偷幹掉龍和熙。”

“不!文璃既然救了他,就是不讓他悄悄地死。我要在戰場上再見到龍和熙!”

戴仲琰在一旁淡淡地道:“上兵伐謀,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青玄微笑:“文璃既然給我留了一個下下策,我偏要讓他看看我是怎麽贏的!”

岑彧知道他們之間生了嫌隙,青玄這次回來不再稱呼文璃為師父,甚至不稱一聲璃上道人,而是直呼其名。至於他們之間到底如何,青玄沒說,他也不便問。

“攻城的撞車,投石機,弩機,糧草輜重這幾日就準備先行出發。”

“是。”

青玄接著又安排了其他兵馬的去向,戴仲琰均點頭,說道:“甚好。不過,陸間月原本是中原大將,他應該也能猜到咱們會如此安排。”

岑彧像是想起什麽,問道:“陸老將今年怕是也快六十了吧?他叛逃時,我還是軍中小校。算起來,他應該跟戴先生相識。”

戴仲琰沒答。而是呈上手中幾封其他郡州的政務,問道:“聖主,各地官署的俸祿、田務、鹽鐵稅。這些是否要改制?”

“改制?為何要改?”青玄問道。

戴仲琰解釋道:“畢竟,咱們現在跟中原不同了。各郡縣官署也都不敢擅自作主,紛紛來信詢問。”

“一樣都不改!跟我父親在時一樣。邊軍屯田不交稅,誰開的荒地就是誰的。這次帶隨大軍一起來到武北土匪流民也多,讓他們全部都去屯墾戍邊。”

“是。”

“這些民生政務以後不用問我,全部按照我父親在時慣例辦理。各城守備軍將領不幹涉州縣府衙日常政務,但需做好督查職責。若是有什麽難辦的事情,都可寫信與戴先生商議。”青玄說道,“武北只要有戴先生在,我放心。”

“是啊。當年戴先生和端王一文一武,縱橫武北沒有敗績!”岑彧想到端王,咬牙忍住淚,沒有再說下去。

戴仲琰也想起往事,細眉微顰,長眸中閃了窗外的光,面朝院中葡萄架。

岑彧忽而感嘆,“當年我和葉基禮還是黃口小兒,跟著端王去臨州請戴先生。那時戴先生就蓄須,看起來竟比端王還要老氣橫秋些。如今戴先生年逾六十看著還是像四十歲。”

青玄道:“照岑將軍這麽說,戴先生活成老妖怪了。”

岑彧笑,戴仲琰也笑。

如今逾六十竟然還是滿頭黑發的戴先生,相比才四十多兩鬢已有些泛白的岑彧,戴先生確實很像才四十的人。

青玄道:“戴先生呀,恐怕要活到一百二十歲呢。我都死了,說不定他還能活著。”

“聖主也是能長命百歲的人!”

青玄垂了眼眸,自己已殺孽深重,恐怕沒有那樣的好命了。

青玄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戴先生,把我原話通知到各級官署,我到武北不是來做土皇帝的。我這裏沒有民法只有軍法。想到我面前來吃軍杖的我歡迎,正好讓唐阿定練練棍法。”

“是。”

“還有,此番出戰跟將士們說,誰取了龍和熙首級,官升三級,賞金百兩。”

岑彧笑說:“那要是我取了龍和熙首級,豈不是沒官升。”

青玄也笑,“沒官可升的,一級換一百兩黃金。所以岑將軍努力吧,你若是得了龍和熙首級,就能得三百兩黃金。”

“那可多謝聖主賞賜了。”

“現在就謝?”青玄問道,“可若是敗了呢?”

“打罰都認,若是聖主要我的腦袋,岑彧也沒有什麽舍不得的。”

青玄斜睨著窗外:“我倒是舍得,只是那望月坡西邊,還有人惦記呢。你要是死了,這孤鶩城西邊可就守不住了啊。”

岑彧道:“可可托部絕不會……”

青玄一擺手,“所以,岑將軍,你要好好活著!”

“是!”

戴仲琰、岑彧走後。

墨雲從屋外晃進來問道:“為何不在中都坐天下?這武北一樣是你囊中之物。”

青玄松了腰帶,解開外衣,胸前的玉佩露了出來,踢了靴子,把腳翹在案上,“這孤鶩城也太熱了,等奪回伽蘭關,咱們還是去白武城住。”

“好啊。”墨雲走過來,站在他身後。青玄的短發被汗濕了,幾縷發絲貼在額頭上,墨雲幫他往後攏了攏長了不少的頭發,勉強能在腦後紮上,“我帶你去可可托海子可好?那裏涼爽得多。”

“昨日才去過。讓溫雅燒水吧。那是西域的神明,不要總去驚擾。”

“好。”

青玄仰起頭,伸手玩墨雲耳邊的辮子。這是昨天在可可托海子邊,青玄新給他辮的辮子,還在辮捎綴了三顆金珠,確實艷俗。

青玄想用這種俗物把墨雲身上的仙氣拽下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即便黃金這等俗物,放在墨雲身上卻平添一份貴氣。

青玄接著剛才墨雲的問題,又說道,“我可是文璃教出來的好徒弟,他那麽愛幫別人,我自然要成人之美。所以中原嘛,我必定是要還給劉太後和譽兒,他們那麽想要。只可惜劉太後瘋了。等我奪回伽蘭關,要好好給她找幾個好大夫,把她治好。得讓她好好享受她的天下呀。不過,好在譽兒沒瘋,可以每日聽著、看著這盛世!”

“這件事並不怪譽兒。”

“是嗎?”青玄忽而轉了口氣,“我當初送他走時,他答應過我,此後世上再沒宣寧帝,只有譽兒!”

“他此番也沒登基稱帝。”

“他給劉太後回信時,難道心中不明白,只要回了信,他就還是宣寧帝!”

這劍拔弩張的語氣,墨雲心裏發緊,不想跟他爭執,深深吸了口氣,又問道:“龍和熙的那個兒子還在你手裏?”

“在呢。跟他母親都由一個隨軍親眷看顧,每日吃得好喝得好。我前幾日見著他,好像還長高了些,健康極了!”

墨雲心道,“健康?也是,一個人質只要能活著,還談什麽別的呢。”他把青玄半長不短的頭發勉強都抓起來,綁上帶子,轉身往外走,青玄真的變了。

“墨雲。”青玄輕聲喚他。

“嗯?”墨雲回頭,青玄靠在椅子裏,蹺著腳,像是個十四五歲討人嫌的男孩子。看得讓人心裏發疼。

“你去哪兒?”青玄問。

“去給聖主準備沐浴的水。”

“聖主……你又何必這麽叫我。”青玄看著他背影,身上不熱了,心裏上了一層霜,慢慢結成冰,越結越厚……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