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武北，孤鶩城。

岑彧正在籌謀攻打伽蘭關的事情。收到元歷帝薨逝，太子玄起兵叛國一路劫掠往武北而來的消息時，吃驚的半晌說不出話。

許久，岑彧下令：“五千輕騎，隨我到嘉西關口，迎接殿下回武北！”

溫雅也收到消息，帶著唐阿定找岑將軍請命，要一同去。

岑彧同意了。

溫雅在關口城墻上看見飄蕩的紫旌豹旗時，激動的從城墻上往下跑，邊跑邊喊：“開城門！開城門！”

溫雅跑到城下，翻身上馬，奔出關口。唐阿定也聽見他喊，從城樓裏出來，站在城門口張望。

岑彧帶著兩隊人，在城外列隊迎接。

青玄帶著整個中原的幾乎全部財富，甚至還沿路剿匪，收服了不少匪徒入軍中。二十三萬人出發，到武北時人數幾乎翻了一倍。還有幾千車清點不出來的金銀。二十三萬人沿途邊搶邊吃還帶回上千車的糧食。

文璃當初沒有按照青玄的意思說太子身死，是想著青玄遲早要在中都登基。那時他需要武北將士的支持，他不能詐死覆活傷這些鐵漢們的心。可誰知，幾個月後，青玄卻帶著幾十萬叛國的軍將，封了嘉西關，在武北稱了王！

泰山府君山谷裏，參然子看顧著一只白色豹子。

“上次你們來，我便算到他天劫快到。留了一片九色龍鱗在他神庭穴。果然幫他化解了九成天劫。”

文璃長施一禮：“多謝上仙。”

參然子搖搖頭，嘆氣道：“不必謝我，救他我也是存有私心。此獸通天，助了他，我便可飛升了。說起來，這一緣我還是要謝謝你們。”

參然子用金刀削下自己頭頂一角，在手心將九色角變成粉末，手心覆在豹子右肩。只見那豹子右肩逐漸長出了前肢。

墨雲呼吸沈重，這生骨雖痛，可是值得。他咬牙忍著，實在痛到不行，也只是從口鼻用力地喘息。

一個完整的右前肢重新生長出來，滿身的毛色也都恢覆成黑色，帶著灰黑暗紋。他又是那個墨雲了。

文璃把袁霞子也帶到了此處，由參然子洞口那條大蛇休白看顧。

參然子道：“若能化解最好，若她除不去心魔……”

“便由泰山府君隨意處置。”文璃又講了已成魔童的紫鳶。

參然子搖搖頭，“無礙的，他雖然是以活人為牲，但心中是為了愛而生，不會作惡。只是不知道命數到時，天劫會怎麽罰。那也是他二人自己要面對的惡果。”

文璃點點頭，放下心。

“墨雲在我這裏已滿九九八十一天，天劫已過。下一次又五百年。屆時就要靠他自己了。”參然子說著，頭頂的九色六角慢慢褪成白色，六角逐漸相融成為兩個更大的角。

文璃知道這是龍角，拱手相賀：“恭喜上仙，可化龍了！”

參然子點點頭，整個人化成一只白色巨龍，騰空而去。

墨雲此時已能起身，在榻上叩首相送。

文璃道：“我送你去武北，孤鶩城。青玄等你呢。”

墨雲在這山谷裏昏睡了八十一天，外面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他詫異問道：“青玄為何在武北？他父親薨逝，他不是應在中都登基稱帝？”

“我也以為他應是登基，肅清廢太後一黨，穩定中原。而武北有岑彧，葉基禮等大將鎮守，必定無虞。可是，他帶著二十三萬武北軍，屠了中都，往北一路劫掠回了武北。沒殺廢太後，還派人去空山寺接回了廢帝譽。”

“什麽？！”

青玄入白武城那天，讓岑彧給他剪了頭發。燒成灰跟父母的骨灰放在了一起，一直帶在身邊。

岑彧找隨軍親眷要了一把剪子，給青玄修理短發，想起此前殿下讓他留意上好的白玉，說道：“上次殿下……”

青玄道：“岑將軍，我既已叛國，這‘殿下’的稱呼還是不要了吧。”

岑彧點點頭：“確實不妥。”

“溫雅。”

溫雅從門外進來：“殿……主上有何吩咐？”

“你明日去請戴先生，讓他給我想個稱呼。”

“是。”

“岑將軍，”青玄問道，“您剛才要說什麽？”

“哦，之前主上說讓我留意上乘白玉。前些日子還真得了一塊。不過出發時匆忙，沒帶著。留在孤鶩城。”

青玄道：“是安合其給你的吧？”

“嗯……是。”

“那你便要留好，怎可隨便送人。如今我也不需要白玉了。”青玄想著墨雲已是銀發，綴白玉也不好看。紅瑪瑙太賤。綠松石跟墨雲氣質不符。天珠倒是可以，黑色黃色白色相纏相交。“幫我留意有沒有頂好的天珠。”

岑彧道：“主上要說別的我還真沒有。牧民年年轉山，偶爾能撿到天珠回來。我家中真有幾顆顏色上好的。等到了孤鶩城，我拿給主上。”

“好。”

翌日，白武城，原端王府，書房。

溫雅報：“戴先生請來了。”

“請。”

戴先生邁著四方步，穩穩當當走進來，細眉長目，鼻直蓄須，面白唇薄。穿著影青敞袖衣袍，淺雲鞋。手裏捏了一把黑檀折扇。年過六十的人，看起來像是四十歲上下。

當年，開國寶合帝登基後，給幾個皇子選太傅，當朝首輔宰相推薦了自己師弟，臨州戴仲琰。當時戴仲琰不過二十出頭，才華已經名滿天下。

寶合帝派人去臨州將戴仲琰請來中都恒璟，雖然佩服他才華，卻嫌他年幼，未選戴仲琰做太傅。而是想留他在宮中輔佐太傅或入朝為官。

戴仲琰卻以要孝順父母為由，拒絕了。

第二年，端王被冊封。回武北封地時，專程帶了幾十人的輕騎繞了千裏路來到臨州，想請戴仲琰為自己幕僚。

“我始終忘不了去歲戴先生在明堂之上，對我父皇侃侃而談國家大事的風姿。只可惜我父皇不識泰山，竟不能賞先生才華。我知道戴先生有安邦定國之能，為我幕僚是有些大材小用了，可我是實在欣賞戴先生才華。此番本王特來邀請先生，不知先生是否願屈才隨本王去武北。”

戴仲琰未置可否，只是客客氣氣在府上招待了端王。

端王身邊都是武將，是真的缺一個能臣出謀劃策。端王一住就是月餘，把戴家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大事小情都幫了一個遍。

然而戴仲琰始終沒有同意跟端王走。他驕傲，他始終覺得端王不是他知音。

端王不能再等，帶著輕騎回了封地武北。

之後連續兩年，每年七月，草長鶯飛的時候，端王都會親自來臨州一次。

直到第三年，戴仲琰家父去世，家中還有一兄長，下有一弟一妹。兄弟都已娶親，只有戴仲琰遲遲未娶。兄長贍養老母，跟兄弟們分了家。戴仲琰終於答應端王前往武北。可是卻不肯領官職，只拿俸祿，只稱先生。

戴仲琰捋著三綹髭髯，說道：“這武北古稱玄都，主上名字也有玄字，不如就稱玄王。白須彌山是傳說中的玉京仙山，是道教仙境。主上可在玄王前綴以玉京，玉京玄王。”

“王，俗了些。”青玄說道。

“主上怕是也不想稱帝？”戴仲琰道。

“帝？那皇帝還在中都享受他的中原呢。”

“那……稱聖如何？”

“玉京玄聖。”青玄滿意道，“好。”

“屬下以後稱您為聖主。”

“嗯，通知下去吧。”

岑彧說不上為何，聽著這“聖主”的名號，比殿下、陛下這樣的稱呼把人推的更遠了，只覺得脊背發涼。這不是一年前的太子殿下了。是啊，確實不是了。在白須彌山下，他那狠戾的眼神，岑彧就知道他不是了。只是一直騙自己。他不想看著以前仁善的太子玄迷失在殺戮裏。然而，這一切還是不可阻擋的來了。

七月，武北，孤鶩城，城中小院。還是當年宋況給他準備的那個院子。

青玄不願意留在白武城，更不願意住在以前的端王府，睹物思人。他調宋況駐守白武城，跟著岑彧來到孤鶩城。

青玄自從入了武北就只穿黑色，只綴金飾。這是屬於墨雲的顏色，他知道他能等來墨雲。

墨雲說過，會一直陪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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