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發現，自從那日德懋公主在館驛喊餓，就再也沒有鬧過脾氣。

每日飲食、梳妝都十分主動配合，甚至還有心情選起大婚當日的花鈿和面靨。

劉太後雖然狠心將德懋公主綁上車馬，但是陪嫁卻一樣都不馬虎，均是上等珠花金飾。

面靨選的都是珍珠，這珍珠面靨可是皇後的規制。

阿姜忍不住問公主：“公主為何這幾日想通了？”

德懋公主喜滋滋地道：“待咱們回了中都恒璟，我再告訴你。”

“回中都恒璟？公主在此跟世子完婚後，就算不在王府中侍奉端王妃，也應是跟著世子爺去往安靖府啊？”

“哎，你現在就別問了。去拿冠給我看看，我都不知道自己出嫁能得這麽多好東西呢！”

“皇姨母可是真心地疼愛公主呢！”

德懋公主本想抱怨幾句姨母，可想了想又忍住了。

她知道姨母也有難處，而此番世子玄能幫自己化解，也就不想背後說姨母壞話了。

阿姜已經把幾個大箱都打開了，一樣樣一件件攤了滿屋子。“公主，你可見過世子玄？”

德懋公主心裏一驚。

難道前幾日夜間玄哥哥到館驛來，被人看到了？

公主沒答，反問道：“幹嘛這麽問？”

“奴婢就是好奇，什麽樣的世子爺能讓皇姨母這麽狠心。”

德懋公主聽了想笑，心道：“這傻丫頭，還以為是因為世子爺是什麽卓絕人物，皇姨母才將自己許配給世子。這是分明是一場政治聯姻啊。”

“我小時出入宮中自然是常見他，他是給宣寧帝譽哥哥伴讀的。如今，如今應當也是同譽哥哥那樣的一表人才了吧？”

阿姜又不懂了，問道：“聽公主這語氣，很是欣賞，可起初為何又不願意呢？”

“哎呀，話多。把那個，那個，都拿過來。”

“是。”

大婚當日，端王全府上下奉迎德懋公主入府。

白武城關口，兩個少年模樣的人策馬而來。

城門守衛攔住二人，“通關文牒！”

“我出城也要通關文牒？”青玄端起世子爺的威風，把個“我”字說得又重又長。

守衛擡頭看了來人，收起手中兵刃忙行禮，“給世子爺見禮！世子爺，咱們這是邊關要沖，這進出城門通關文牒是軍令，我今日放了世子爺出城，只怕明日就掉了腦袋！”

“拿著這個，我父親不會責罰。”青玄解了腰牌扔給守城門的兵丁。

守衛接住馬上之人扔下來的腰牌，自然認得，仍猶豫道：“況且，況且今日不是世子爺大婚，為何還要出城。”

“正因為大婚！才要去城外道觀祈福禳災安宅！耽誤了時辰，才是你擔不起的大罪！”

“是，是，放行！”

青玄和墨雲策馬出城。飛奔了許久，馬也累了，二人放慢馬速。

墨雲聲音在耳邊，“這麽容易就出城了？我還以為要在城門大鬧一場。”

青玄道：“我也怕他們死心眼，萬一要去通報我父親，那就真得靠雲上大鬧一場了。”

“可是這一路回去，就不用通關文牒了？”

“做戲要做足。我是通關文書齊全到了白武城。可是如果出城也是通關文書齊全，怎麽是逃婚呢？”青玄得意道，“何況，這一路有墨雲在，去哪裏還不就是一眨眼！”

青玄說的好像這日行千裏的法術是他自己會一樣。

墨雲問：“你的婚事，就這麽了了？”

“對啊，了了！這叫四兩撥千斤！”

墨雲不懂，“你這樣大婚之日出逃，連大婚儀式都不出現，然後把公主晾在府內。這傳了出去，豈不是丟光武北九閻王的臉。”

“就是要如此！”

“端王爺怎麽會同意你這麽缺德的法子？”

“墨雲以為，劉太後這次煞費苦心把她最疼愛最信任的外甥女嫁到武北，看似是對端王和世子的厚恩。實則安得什麽心？”

“安得什麽心？”墨雲故意學著他們府內人說話的語氣說道，“還請世子爺提點一二。”

“是為了方便監察我們父子二人！父親當然也懂這一層，自然會同意。”

“那日後要怎麽收場？”

青玄得意道：“所以才要燁姬也配合。我今日連大婚大典都沒去，沒有同牢，沒有合巹交杯，沒入洞房，也不算敗壞她名節。等她守上一兩個月冷新房，自會上書‘求去’。我父親呢也會佯裝家裏出了不孝子，上書請罪。我走時，已經寫好了和離書，待三個月後，燁姬自己簽字畫押，就可以回中都恒璟去了。她終究是劉太後最疼愛的外甥女，誰又能拿她如何呢？我父親會親自將德懋公主護送回中都恒璟，入朝請宣寧帝責罰。絕妙就在於，此次賜婚是皇太後懿旨，不是皇帝聖旨。官家我是了解的，才不會真的責罰我父親。而我們父子也解了這圍。皆大歡喜！”

墨雲點點頭，“文璃說得對，你們這些為臣為官的人，果然好幾副面孔！”

青玄忽然委屈，看著墨雲，“讓你瞧不起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青玄，你這個計謀上好！上好！我剛才不是說你。”

青玄不理，鞭打馬匹，向前急行。

墨雲沒追，反笑了，會跟我生氣了。

端王府，新婚房內，德懋公主一直安靜等著，等到過了亥時，沒有任何人進來，沒有任何人來說明為什麽世子爺沒有來完婚。

阿姜安慰道：“阿姜會陪著公主一輩子，這次來武北，阿姜都想好了，無論公主嫁的人是如何青面獠牙的小閻王，我也必定把公主和駙馬伺候得妥妥帖帖……”

德懋公主道：“咱們在此地忍上一兩個月，我就上書，咱們就可以回中都恒璟了。到時候我讓我父親給我另蓋宅院，咱們快快活活過日子，才不要什麽世子爺什麽駙馬！”

阿姜替公主抱不平，說道：“這都亥時了，還要等到何時去？”

“等一等不怕，只是這禮冠也太沈了，壓得我頭疼頸酸，還有這腦門上青筋直蹦。”

阿姜又安慰公主，“不過，公主你今日真是漂亮。漂亮的我都舍不得給你摘下來。”

“是嗎？你覺得美嗎？那你再多看一會兒，先不拆了。”

“旁人都說姑娘兇悍，我就不覺得。姑娘樣樣都是最好的。”阿姜說著就要給德懋公主摘下面靨，梳頭，“拆了吧，應是不會有人來了。”

德懋公主擺手不摘，又問：“王府的下人們，都下去了嗎？”

阿姜道：“沒有。王爺一直在大堂發脾氣，砸了好些杯碗，說家裏出了大逆不道之子雲雲。眾人哪敢歇息。”

德懋公主點點頭，說道：“行，那該我了。來，阿姜你掐我一下，要不我哭不出來。”

“公主這是何意？世子爺不來完婚，你不生氣？”

“快點，我自己下不去手，你掐我。”德懋公主說著把胳膊伸到阿姜面前。

阿姜也下不去手，在德懋公主胳膊上輕輕擰了一下。

“這麽輕，我都不疼。得這樣！”德懋公主說著，狠狠掐了阿姜一下，阿姜沒忍住，“哎呀”一聲。

德懋公主趕忙接下去，裝了兩聲哭，又讓阿姜掐她。

阿姜這一路累了二十幾天，今日站了整整一天。

現在又餓又氣，被這麽一掐，心裏的委屈齊齊湧上來。

伸手就朝德懋公主手臂上擰了下去。

兩個人在屋裏哭成一團……

一直哭到王府下人請來端王妃，才收場。

一場大戲直鬧到子時，端王妃回了，下人們也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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