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原本要在安靖府租馬車。

墨雲卻直接把馬車買下，不要馬夫，親自駕車。馬車沒有騎馬快，每日最快也只能走三百裏。

從安靖府到父王封地有四千六百裏，一日不歇要走上半個多月。並不需要趕時間，兩人悠閑地一路游山玩水。

第五日下晌，面前就要到秀容郡，原本要在此地驛站休息。

墨雲想起一些舊故，問青玄：“青玄，我們繞路不入此城，如何？”

青玄鉆出車簾坐到墨雲旁邊問道：“怎麽？”

“此地不祥。”

青玄知道這秀容郡，他幼時父王母妃曾帶他來過。這秀容郡外的吳泰山上有個大寺，這佛教聖地怎會“不祥”……

青玄以為是佛道不合，問道：“師父不是總說儒釋道是一家嗎？”

“文璃是活得太久了。修得太雜，什麽道法、神通他都練。”

“這秀容郡內有一名山是中原聞名的文殊菩薩道場。”青玄問道，“他們眼裏是不是容不下爾裳、霭露和湍湍這樣的妖異。”

“佛是善神，不管閑事，我們不來招惹也就是了。”

“確實不管閑事。”青玄點頭頗以為然，“那我們再往前一個驛站歇息便是。”

“距此地不遠有一處道觀。我們去那裏落腳。”

青玄看看天色道：“天黑前來得及便可，不要趕夜路。”

墨雲笑笑，“只怕有比夜路還可怕的東西。你在車內坐穩，我不喚你出來，你就不要動。也莫要掀開簾子觀瞧。”

“好。”

青玄起初以為會發生什麽地動山搖的事情，可只覺得外面暗了，耳邊馬車那“咕嚕嚕”“嗞嘎嘎”的聲響也沒了，山林裏蟲鳴鳥叫也聽不見了，自己變得頭暈耳懵，腦袋昏沈沈像灌了鉛，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得耳邊有溫柔聲音輕聲喚著自己。

青玄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被墨雲摟在懷裏。身體與墨雲接觸的地方只覺得絲絲暖意流淌過來。

青玄臉色蒼白，坐起來，“我怎麽睡著了？”

“你不是睡著了，可能我剛才法力控制得不是太好，你暈過去了。”

青玄鉆出車輿坐在車轅邊，覺得頭暈口渴，伸手摸水袋，墨雲遞給他。青玄喝了兩口水，空氣涼絲絲的，帶著山中青草香氣，覺得舒服多了，問道：“我們到了？”

墨雲把馬韁繩拴到旁邊松樹上，“到了。我和文璃以前來過這參然觀，轉眼也有三十年沒見了，正好這次訪個道友。”

青玄下了馬車，天色已經全黑了，上弦月高懸。月光下只見一莊嚴肅穆的道觀大門，三座大門緊閉，兩側的巨大松柏起碼要四五人才能環抱。

“這觀有千年了，經歷過三次朝代更疊。算得上中土最興旺的道觀之一。”

青玄聽墨雲如此說，仰慕地仰頭望著。

“前朝袁天師時期最為輝煌。袁天師被賜誅三族之後，這裏供奉的袁天師以及其他護法天尊的兩座大殿全都拆了。現在觀內只有三進，比那時小了一半，不過也仍是其他小觀不能望其項背。”

青玄納悶，雖然這道觀青墻黑瓦高門古柏，可是映著月光的房瓦上面似乎長著雜草，問道：“你說有三十年沒來了？”

兩人叩門。許久，無人理。

“青玄，你在這裏等我，不要亂走。我進去看看。”

青玄點點頭，墨雲松開他的手腕，飛身躍過高墻。

又過了許久，青玄越站越冷，墨雲還是沒有出來，院內也沒有動靜。

風吹過松柏，無聲卻有影動。

青玄為了緩解自己恐懼心情，忽然腦中閃現一首詩，便在道觀門口自己大聲誦讀起來：“芝廛光分野，蓬闕盛規模。碧壇清桂閾，丹洞肅松樞。玉笈三山記，金箱五岳圖。蒼虬不可得，空望白雲衢。”

可誦完詩，沒有給自己壯膽，反而顯得四周山林更加安靜了。

青玄忽聽得身後窸窣窣的聲音，他有些害怕不敢回頭，隨著聲音越來越近，腳下出現一個圓滾滾的小屁股越過青玄腳邊，徑直往道觀大門裏鉆。

青玄忙喊它：“小將軍，別去啊。小將軍！”

可是那小刺猬已經從門縫鉆進大門不見了，接著“哐當”一聲，是門閂掉地的聲音。

青玄想了想，步上臺階，輕輕推開大門，借著月光只見裏面一片斷垣殘壁，並且有大火燒過的痕跡。

青玄有些猶豫，在門口輕輕喚道：“墨雲？墨雲？”

無人答。

青玄慢慢往裏走，輕聲喊：“小將軍？小將軍？你這胖刺猬！師父還總說你能幫我，你能幫我，你每天除了吃，哪裏幫我了？！”

院內東西兩旁的鐘鼓樓還在，只是樓上也沒鐘也沒鼓。

青玄在第一進的三清殿門口往內探頭張望，這五開間的正殿，看得出當年的恢弘氣魄。只不過現在已經空空蕩蕩。

繼續往裏走，再往後的大殿連牌匾都沒了，也是一派被洗劫過的模樣。一般這二層殿應該供奉的是道祖，可是沒有塑像，具體是哪一位已不得而知。

最後一進是個二層的閣樓，還配有東西耳樓。這閣樓是觀中藏經樓，還能看出當年一派清靜高遠之風姿。兩側是東西廂房，應該是道人起居之用。

青玄走到第三進院子，就隱約聽到閣樓上傳出哭聲，有人在邊啜泣邊說話。青玄站定細細聽來。

“我去歲往萊山發了好幾次信鴿，可是都杳無音信，後來，我這，我這連餵鴿子的玉米碴都買不起了。只好把信鴿放生。以前這三進的院子不說那些鎏金塑像，光是金銀琉璃的法器都數不清。當年被搶的搶，毀的毀。師兄弟都散了，我思來想去終究還是舍不得這裏，就閉了大門勉強度日。起初還有能典當供桌，道袍。如今，我白日裝成要飯老叟下山去討飯，晚上從後門進來在這藏書閣容身。雲上去歲到底收沒收到我的信啊？為何時隔一年才來？”

青玄聽到對方說“雲上”，放下心來，應是友非敵。朝著藏書閣二樓，輕聲喊道：“墨雲？”

青玄聲音還沒落，一陣黑煙從二層閣樓飛了下來，落在青玄旁邊，“不是說了在外面等我？”

青玄道：“我等了許久你也沒來，小將……那胖刺猬又自己鉆了進來，我就只好跟進來。”

“那小東西進來了？”墨雲問。

青玄看著墨雲，道：“不管它，你怎麽一進來就沒了動靜？”

“說來話長，我明日找機會，再慢慢同你講。今日晚了，你先到廂房休息。”

青玄看了看兩側破敗的廂房問道：“哪間？”

墨雲也左右看了看這幾間破屋，還不如在馬車上歇息。“算了，你回馬車等我。我片刻就來。”

二層閣樓似乎伸出來一個腦袋，青玄擡頭借著月光瞧不清，似乎是個光禿禿的禿頭？

道人都蓄發蓄須，青玄還沒見過光頭的道人。

想來，墨雲沒帶自己進來，現在也不讓自己上去，可能也是什麽妖物，怕嚇到自己。

青玄想起自己觀裏那三只可愛的小妖，故作輕松，問墨雲：“他也是跟咱們爾裳、霭露、湍湍一樣的小妖吧？也維持不住人形了？”

墨雲笑，拉著青玄往閣樓上走。“王道長，我上來了，來人是我道伴，你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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