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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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屏息仔細聽,嗅聞著大殿中的味道。他既沒有聽到其他人的呼吸聲,空氣中也沒有腐屍的味道,只有一些血腥氣。

他借著月光仔細看著床榻,真的是一個人,那人似乎是側著臉平躺。可不知道為什麽太阿只覺得榻上那個人是歪頭睜著雙眼看著自己的。

如果對方已經發現了自己,不可能毫無反應,那麽這人應該是熟睡中,並沒有發現自己。

太阿第一反應是趁著這人在睡覺,先退出去。守在外面用煙彈通知赤霄。

可是,這大殿不知道有多少可以出入的門窗,他萬一守不住,讓這人跑了怎麽辦?

他決定賭一把,降低身姿,繞到一根柱子後面準備發起攻擊。

他把暗器扣在手裏,閃身到柱子後面。他再探頭看時,床榻空了!而自己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太阿顧不上找那人去哪,他已經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人對手,還是先走為妙。就在太阿已經到了最近的一扇窗戶時,只覺得腦後風聲已經到了。

他只能用盡全身力氣躲開襲擊。然而他竟然聽不出來對方用的是什麽兵器或是暗器,攻擊一下接一下!

終於太阿還是躲避不及……

赤霄跟太阿約定的時間是卯時。現在已經卯時二刻了,還是沒有太阿蹤影。

赤霄知道太阿一定查到了什麽,並且他出事了。

赤霄掏出行宮地圖,找到前一天卯時太阿在地圖中給他標記出已經查過的區域。問題一定出在昨天夜裏他準備查的房間中。

赤霄顧不上就要天亮了,行蹤可能被宮人和守衛看見,往行宮東邊而去。

兩個時辰後,赤霄終於在荒廢的小天宮院落裏發現了昏迷的太阿。他背起太阿翻出行宮院墻。

正午,墨雲原本在大帳角落睡覺,像是聽見什麽坐起身來,一直盯著大帳背面,他以往都是把頭對著大帳門口。

聖人看墨雲醒了背對著帳口,以為他嫌外面陽光太刺眼。

聖人喊他,他動也不動。聖人在帳內轉了半圈,什麽都沒發現。

聖人想起,今天正是他給赤霄時限的第三日了,但是他們只會在天黑以後現身。

正午,太反常了。

聖人來到帳外,陸蒼宇剛要跟上,聖人揮手沒讓他跟。

聖人繞到賬後,看到一個沒點燃的紅色信號煙彈,上面刻的圖案是赤霄的標記。

紅色煙彈是赤霄專用的,他們七人都有專屬自己的顏色和圖案。

聖人撿起煙彈,回到大帳口,讓陸蒼宇牽來馬,沒讓任何人跟隨,獨自縱馬往林中而去。

聖人沿著圍獵場外圍樹林尋去。

赤霄剛才明明來過,但是出於某種原因沒有現身。

他明知道聖人周圍人多眼雜還要冒險在正午前來,一定出了什麽事情。

並且匆忙到只能留下隨身的煙彈作為信號,寫個字條都來不及?還是覺得不安全不能寫?

他們有密文,所以赤霄不是不能寫,而是沒空寫。

他們遇到了什麽緊急情況?

聖人回憶剛剛煙彈上赤霄的記號是朝著現在所走的方向,可是怎麽一直看不到其他線索。

斜前方樹林中傳來呼哨。

聖人策馬隨著聲音找去,往樹林中跑了不到半裏地,就看見赤霄跪地行禮。

聖人翻身下馬,“起身。發生了什麽?”

赤霄指了指自己身邊一棵大樹說:“我們在行宮調查,太阿遇襲。”

聖人走過去,只見太阿背靠大樹,頭歪在一邊,氣息平穩像在睡覺。

赤霄繼續道:“我看不出任何外傷,但是他一直昏迷,雖然氣息平穩但八脈紊亂。我還沒來得及給太阿查驗傷勢,先帶著他前來稟報。”

聖人問道:“你們查出了什麽?”

赤霄答:“太阿遇襲的地方是行宮內人稱小天宮的廢棄院落。我在院內正殿一扇窗外發現昏迷的他。整個小行宮我只匆匆查過,沒有發現什麽人,但是有一處新畫下的陣法,陣眼處有明顯血跡,應該是人血,並且就是最近十天之內的。我記下了陣圖,但是還沒有時間調查那陣法的作用。”

聖人問道:“小天宮的陣法?難道是傳說中的袁天師……覆活了?”

赤霄回稟道:“屬下不敢妄加推測。請聖上示下。”

聖人道:“你先帶太阿回安全居所,朕會通知幹將、莫邪去給太阿解毒。”

赤霄叩首,“謝主隆恩。”

翌日。

幹將傳來的密信中說:“這個陣法極為偏門,不是修行人之用,陣法對凡人肉身沒有用處。我二人猜測可能是有妖獸在行宮作亂。

“太阿亦不是被什麽武器襲擊,而是中了毒。這毒極為古怪,我們還沒有解法。且我二人並非修道之人,只是妄加猜測是妖毒,沒有更多線索亦無從得知是什麽妖獸的毒。眼下只能先用藥物維持太阿性命。還請聖上再行調查,抓到妖獸才方便解毒。”

聖人看到“妖獸”二字,下意識地看了看腳邊的墨雲。

難道墨雲真是只妖獸?

聖人努力回憶墨雲到行宮以後自由進出,傍晚外出,淩晨歸來,時間上確實有可能在行宮傷人。

可是,聖人又想,墨雲畢竟是野獸,他生活習性原本如此。

聖人猶豫許久,還是決定繼續由“龍麟衛”調查這件事。

天全黑了下來,帳內點起火燭。

寶帳跟宮裏大殿比起來還是狹窄了許多,聖人嫌守衛站在眼前煩人,都罵了出去,讓他們守在帳外。

聖人又找到那本修道書想看,可心神不寧,放下書站在帳門口看夜色。

可守衛不敢走遠,幾堵墻似的立在帳口。

聖人心煩,罵道:“你們幾個!站遠點!”

守衛剛站得遠了些,身後一個極小的聲音說:“主人有何吩咐?”

聖人起初下意識地一驚,片刻安心,是薛興到了。

薛興從不叫他聖人,他總按照自己部落的習慣稱“主人”。

聖人放下帳口布簾說:“如墨雲在朕跟前,你不可如此,驚著它容易傷你。”

黑影不答只問:“什麽名字?”

“這次不殺人,讓你查個事情,進帳來吧。”

薛興便是“龍麟衛”之中的承影,年方十九,最年輕,也最狠辣毒絕。

薛興原本也不姓薛,也沒有漢人的名字。

他被聖人帶來中原那年才九歲,十六那年第一次執行任務之後,聖人很滿意,親自賜姓薛,並賜名薛興。

十多年前,聖人禦駕親征在西北邊塞,得勝之後聖人都會將整個部落十六歲以上男性就地斬首,未滿十六歲的男孩都閹割入宮。

老年女性原地流放,年輕女性和女孩擄回來做奴隸。

在這些擄回來的部落小孩中,聖人每次都會挑選幾個看著聰明機靈,身體強壯的另外作為直屬親衛培養,這些精挑細選出來的人選在培養和執行任務中淘汰率高達九成。

薛興就是最優秀最幸運那幾個人裏的其中之一,在“龍麟衛”七首中任職承影。

三年前,聖人讓薛興繼任承影時,曾遭到赤霄的強烈反對。

“薛興雖然被中原人養育長大,本領也無可挑剔,但薛興本是異族,絕對不能做‘龍麟衛’七首之一,因為這七人是聖人近侍,有自由出入皇宮的腰牌,可無召入宮,如有異心,後患無窮。”

聖人卻不以為意,“這件事朕已經決定了。”

聖人對薛興的額外偏疼和信任,赤霄十分疑惑。

他問聖人:“聖上無非覺得這把刀好用,好用就會心生喜愛,喜愛之下便是聖寵!得寵的刀難免居功自傲。這不受監控的刀,以後,怕是會給聖上惹麻煩啊!”

聖人不可察覺地一笑,他還從未看錯過人。

赤霄又道:“聖上,到底為何如此相信薛興?”

聖人笑容更明顯了,像是想起什麽開心的事情,道:“因為他寒月掌打得好。”

赤霄不懂,“為何是寒月掌?”

“一個人若是念頭太多,是打不出寒月掌中的高潔與飄逸。”

赤霄說:“那就給他安排作為承影的第一個任務吧。”

聖人問道:“那你覺得這次他是殺了承影能夠繼任,還是不殺承影才能夠繼任?”

赤霄道:“聖上聖明!承影是他的師父,帶他長大,如果他能為了得到這個任命,欺師滅祖,此人便不堪用!”

聖人笑道:“可如果他不殺承影,又如何繼任承影?‘龍麟衛’七首可沒有這樣的先例。”

赤霄回稟:“如此這樣,才是考驗!”

聖人道:“你這布下的分明是個死局,但如果他通過這次考驗,你又如何?”

赤霄答道:“我便待他如我親兄弟一般,如聖上有需要,我願意用我的命換他的命!”

“好。明日子時,你在亁麟殿屏風後等。朕會召薛興來。”

翌日子時。

聖人早已在亁麟殿等候,薛興如召前來。

薛興聽過任務後,居然跪下詢問為何。薛興以往從不行跪禮,只聽任務,不問緣由。

聖人答道:“朕想讓你繼任承影,而你知道‘龍麟衛’的規矩。”

薛興答道:“主人,我並不想入‘龍麟衛’。”

聖人疑惑道:“為何?”

薛興說:“此生能為主人辦事即可,無需其他。”

聖人說道:“你繼任承影便可不再受監視,有自己單獨居所,有屬於你自己侍衛,俸祿等同於軍中千戶。”

薛興沒等聖人說完,就伏地重重磕頭說道:“主人,這些我都不要,我雖是異族,但我不能殺師,這就如同我永遠不會背叛主人。”

聖人指了指自己書案上的一杯酒,說道:“朕意已決,你如果不接受,就把這杯鴆酒喝了吧。”

薛興起身上前,拿起來,一飲而盡,跪坐在地上等死。

聖人笑笑道:“你已經是新任承影了。你的師父不會死,他會改名換姓銷聲匿跡,你是第一個打破了‘龍麟衛’成立以來規矩的人。”

聖人離案甩袖離去,留下兩個字:“去吧。”

聖人剛走薛興就覺得腹中劇痛,跪臥在地上等死。

可等他再醒來,卻發現殿外已經天亮了,他才明白這是一個考驗。

此刻,寶帳之內聖人燃了一炷香,問道:“新進貢來的。味道怎麽樣?”

黑影無答。

聖人毫不遮掩,直接問道:“是你讓尚食局的人給墨雲下毒?”

黑影答:“屬下沒有!”

聖人問道:“那為何他們用的毒是幹將莫邪專門配給你的!”

“屬下不知。”黑影語氣堅定而平靜。

聖人接著說道:“太阿昏迷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吧?”

黑影輕輕點點頭。

他站在燈籠後面的陰影裏,一身黑色夜行緊身衣,身形瘦長而健壯,蒙頭蒙面,立而不跪,一雙淡淡的眼睛反著燈籠的光,似亮似暗。

“你去查查到底怎麽回事。”

黑影輕聲問:“如果真的查出是墨雲就是那妖獸,屬下該當如何?”

“無論結果,如實稟報朕知。”

黑影又問:“時限?”

“無限,但越快越好。”

“仍是三日一報?”以往的任務,無論需要多久完成,都是每三日跟聖人稟報一次。

“無確實的結果之前,不必報。查就是了。”

帳外有響動,是陸蒼宇端茶進來,聖人再看向燈籠後面,黑影已經不見了。

陸蒼宇給聖人斟茶,不解問道:“聖上為何相信薛興沒給墨雲下毒?”

“朕了解他。他做的事,不會不認。今日他都沒與朕談詩論香,就是已經知道自己被懷疑,還是來了,是奔著賜死來的。”

“聖上為何如此信任薛興?”

“朕從不曾看錯人。”

“那,就這麽算了?”

“他是個草原的獵手,只是憑著本能辦事,心中沒那麽多算計。”

“都是些危險的東西。墨雲如此,薛興亦是如此。聖上喜歡馴養野獸看家啊!”

聖人喝茶,笑道:“朕的朝堂裏,走狗虎倀還不夠多?就是要這些喜歡血腥味的野獸!誰需要他們看家,朕的龍武軍又不是擺設!”

陸蒼宇道:“可這件事若是這麽算了?只怕……”

聖人冷了臉道:“怕?朕何須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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