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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中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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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才打定主意不過半月,都還未來得及做些什麽,皇帝便害了病,終日只能躺在龍床上,哀吟不斷。

而伴隨著皇帝病情的加重,朝中的風聲也開始有了傾斜。原本即便是原本中立的大部分臣子,也開始有些動搖的趨勢,見此情景,皇後和郎中令愈發不安,暗地裏的動作也漸漸大了起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季國地勢低窪,夏季多雨,尤以夜雨為盛,瓢潑大雨刷洗著宮中的琉璃瓦,在宮燈的火光下愈發通透,季筠獨自佇立在門口,細密的雨霧伴隨晚風飄至屋門,將門窗浸潤得濕漉漉的。

年僅十幾的皇子殿下身形挺拔如松,寬大的衣袖在晚風中獵獵作響,面上的神情淡淡的,望向遠處的眼裏更是沒有半分溫度。

自回國後所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左盛燁的支持,皇帝的重病,朝中風向的改變,皆與他預料之中的一模一樣。

恐怕不消數月,這些事情便能塵埃落定,屆時,他必能再次與安嫻公主……

季筠閉上眼睛,將千般萬般的思緒掩入眼底。

待到醜時,雨勢減弱,季筠才命宮人取了傘,跟著掌燈引路的宮人一同行至殿門。門外的馬車從雨幕中無聲滑出,在殿門停住,季筠離開傘下躍上馬車,精心布置過的馬車舒適宜人,行駛時亦是平穩若停。

伺候季筠的宮人們垂立在殿門處,直到馬車轉入墻後,這才安靜若偶般退回全清宮內,緊閉宮門。

而季筠所乘的馬車,卻是一路暢通無阻,待行了約莫三炷香的時間,馬車在一座宅院門口停下,季筠掀開車簾出來,腳剛落地,便有小童從門中出來,將他迎入府中。

書房中,左盛燁早已等候多時,小童將季筠領進書房,未多言語,識相地帶門而出,將空間留給季筠和左盛燁。

左盛燁起身行了禮,然後坐回案幾前,招呼季筠坐下。

季筠一進門便看到了桌面上擺著的紙張卷軸以及各種絹帛,他在幾邊坐下,已能猜測左盛燁要和他說些什麽。

左盛燁將面前的卷軸絹帛推至季筠面前,嘆息道:“殿下歸國已有數月,相必對當今朝中的局勢也有所了解,李皇後冠寵後宮多年,其父亦是身居高位,借身份以權謀私,現今陛下罹患重病,如此下來,恐怕更是助長了李家的氣焰。”

季筠心中已有底測,對左盛燁的心思亦有所了解,他誠懇道:“上將軍憂國憂民,實乃我季國之大幸。”

“殿下才是,殿下品性高潔,太子之位……非您莫屬。”

左盛燁語氣篤定,望向季筠的目光亦是堅定不移,季筠本以為還要周轉一番,卻未料到左盛燁竟這般直白,向來也是對老皇帝的所作所為忍耐已久。

季筠並未反駁,坦然應下他的讚譽,在左盛燁面前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自他歸來,上將軍一直在明裏暗裏對他伸以援手,他自是感激不盡,加之上將軍亦是德才兼備之輩,父皇這些年來親小人,遠賢臣,實屬大憾。

他們口中所說的小人,自是郎中令之流,而賢臣則是左盛燁一派。

現今皇帝臥病在床,不知何時才能好起,季筠作為他唯一的皇子,自是應該為其分憂解難,參與朝中各類事議。

“殿下放心,即便是郎中令也沒有理由反駁,您是陛下唯一的正統繼承人,再如何也不可能阻止您入朝議政。”左盛燁順勢打開一道卷軸,放在季筠面前。“這些是臣近些年來搜集的情報,郎中令等人的人脈往來基本都在這。”

季筠端起仔細查看,面上難掩驚喜,“上將軍這是……”

“殿下要入朝與那些人打交道,關鍵的人脈往來必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又起身至屋角,從櫃子裏取出一個木盒放在季筠面前:“這些是臣這些年來的相交好友,殿下可以自行斟酌,若有用得上他們的地方,殿下不必客氣。”

左盛燁此舉是將自己的一切都壓在了季筠的身上,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季筠本人也有些驚詫於他居然能夠將自己的底牌都在他面前擺出,這種徹底坦誠相待的姿態讓季筠對他的信任也增加了幾分。

而這也能從側面表明,他對自己母親的感情,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來得深厚。

季筠當即鄭重接過木盒,轉變了自己的稱呼,“舅舅。”

左盛燁被這一聲“舅舅”震得心神一顫,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好不容易穩定下來,才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季筠剛喊完,便發現他的神情變得意外柔和,看向他的眼神也帶上了懷念和慈愛,所謂的親情和親人其實都是很奇怪的東西,他的親生父親能毫不心軟地將他送往他國,在他母親死後不到數月又立新後,而他母親的表兄卻能多年未見時待他如親生孩子……

季筠的臉半隱在昏暗的燭火下,左盛燁看到這一幕,不禁有些失神,二人各懷心意又坐了數盞茶,為了不引起他人的註意,季筠必須要趕在宮門大開前回到自己的全清宮,左盛燁這才放了人出門。

他看著季筠的背影漸漸被黑暗吞沒,徹底隱入夜色中,這才轉身回到書房,從櫃中拿出一道略有些泛黃的卷軸。

卷軸明顯已經有些年頭,再加上長久以來多次觀看,即便是小心保養著也難免會留下許多老舊的痕跡,左盛燁攤開畫卷,畫卷上頭梅花簇簇,窺一角便可看出作畫之人畫工深厚。

而在那梅花枝下,少女明麗的眉眼若真人般躍然紙上。

在畫軸下方的邊角處,有人寫下落款——延宣。

這是左盛燁的字。

※※※

僅過了兩三日,季筠便已順利入朝參政,皇帝一日未好,朝中大小事議,皆由翰林院共同參表。雖名義上如此,但事實上,朝中誰人不知大半個翰林院都已落在了郎中令等人手中。

朝會剛畢,季筠便被人層層圍堵,這些心思各異的人群無不諂媚奉承著說些漂亮話,也有想從他嘴裏摳些消息出來的,皆是被他滴水不漏地圓了過去。

左盛燁在一旁見他應對這些人時游刃有餘的姿態,心中滿意又慨然地點了點頭。

擺脫掉這些人出了金殿,季筠打算直接回宮,卻在路過花苑時聽到裏面傳來小女孩的笑聲。他略微有些怔神,又適時地想起他被送走後皇後似乎生了一個公主。

這種事情不在季筠關心的範疇,他亦對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皇妹不感興趣,本打算直接無視這些聲音回宮,腳步卻突然慢了下來。

從花苑裏跑出來一個看起來不過金釵之年的小姑娘,天真爛漫地笑著,一邊跑,還不時回頭看一下身後跟著的那一串內侍宮女。

宮人們口中焦灼地嚷著:“公主您慢些,公主您等等奴婢……”

小姑娘的註意力全放在了身後跟著的宮人們身上,也就沒能註意到前面路上還站著一個人,而她身後的那些宮人們,卻在見到季筠時全都變了臉色,頓住腳步匆忙行禮。

季箏一時沒能停住,直接撞在了季筠身上,身子反被撞得往後倒去,季筠下意識拉住了她的胳膊,才不至於讓她摔在地上。

“放肆!你是什麽人,居然敢擋本公主的路!”季箏滿臉怒意朝他吼道。

她的母後自小便告訴她,她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加之皇後一直任她予取予求,所以養出了季箏跋扈任性的性子。

這也是宮人們如此緊張的原因,她一旦哪裏有點磕磕絆絆,皇後都要追究她們這些奴婢的責任,杖責是清,杖斃也是有可能的。

宮人們忙不疊地跑過來,便聽見這個小祖宗又開始發脾氣了。

季箏看清了季筠的長相,擡手指著他的臉問道:“你是哪家大臣的兒子?”

也不能怪季箏認不出季筠,皇後不想讓季箏和季筠見面,便刻意將季箏送去了自己哥哥府上,近幾日才接回來。

季筠看著她帶著貶低意味的動作,眼神微暗,卻沒有開口說話。

氣氛有些沈重,內侍頂著巨大的壓力腆著臉湊到季箏耳旁,輕聲解釋道:“這是您的兄長,筠殿下。”

季箏撇撇嘴,將他一把推開,“你騙人!”她指著季筠,聲音尖銳地喊道:“父皇只有本公主一個孩子,本公主沒有兄長!”

“公主……”內侍登時額頭上冷汗涔涔,心裏慌亂得不行,一面安撫著季箏,一面瞄著季筠的臉色。

季筠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也沒什麽表情,只是冷淡地看著她在自己面前情緒激動的樣子,覺得有些諷刺。

果然該說是什麽樣的人就能教出什麽樣的孩子,季箏的樣子就是真實的李皇後的縮影,是沒有偽裝的曾經的李皇後,只能接受自己理想中的東西。

他沒再理會內侍的試探,也沒理會季箏在他身後沖他發火的聲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花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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