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心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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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似乎生來便有自欺欺人的能力,昔日在異國他鄉思念著的故國風景,說到底也不過是在思念著自己想象中的東西。

季筠回到季國不過數日,來訪的人群便已經過了數波,這些人帶著試探與討好湧入季筠的臨時住所,或敵或友。

到底是朱顏易老花易散,現在的皇後李娥早已不如昔日那般深受陛下寵愛,現今陛下所寵愛的,是那些更加年輕貌美的妃子們。

李皇後這些年來雖用盡心思,卻也未能成功誕下皇子,只生了一個公主,因而季筠的歸來,於她而言絕對稱得上毀滅性的打擊。

但她也是曾讓陛下為她放棄了唯一一個皇子的女人,加之多年無子,卻仍能繼續坐在皇後的位置上,其心機手段可見一斑。

季國的禦花園中,李皇後正和陛下的寵妃,她一手提拔起來的月妃喝茶,這些年來,陛下一般不會插手後宮女眷之事,整個後宮都在皇後的掌控之後,那些不識時務仗著得了陛下幾分寵愛和她作對的妃子,絕大部分都沒什麽好下場。

而月妃,雖沒什麽腦子,但幸而生了張漂亮的臉蛋,又因為和李皇後稍微有點沾親帶故,對其唯命是從,因此過得倒也頗為順風順水。

起碼只要李皇後還沒倒下,她便能就著她指縫中漏出來的好處享盡榮華富貴。

此時,她正戰戰兢兢地坐在花園的庭榭中,聽著李皇後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道:“那個女人的孩子回來了!”

自前幾日那個季筠回來之後,李皇後每次聽到他的名字都會滿腹怒火,在被杖斃了好幾個宮人之後,宮內誰也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季筠半句。

李皇後對季筠的仇視,並不僅僅來自於他的歸來帶給她的威脅,在更早之前,他還未出世的時候,她與他的母親,先皇後呂扇的糾葛便已經開始了。

李娥身為郎中令獨女,自幼享盡讚譽,心高氣傲,但長大後卻一直活在丞相之女呂扇的陰影中,京城裏不論是各家夫人,還是貴族小姐之間,總喜歡拿她來和呂扇比較——而她們比較的結果,總是覺得呂扇勝於她。

年少又妒心重的李娥自是氣憤難平,發誓以後一定要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都知道自己絕對沒有哪點不如她,為此李娥也入了宮,就是想有一天能將壓下呂扇囂張的氣焰。

可惜的是她還未來得及將呂扇踩在腳下,後者已經因為生育皇子而難產去世,而她生下的那個孩子,眉眼卻與她極為相似。

出於不可告人的陰暗心理,她將對呂扇的妒恨轉移到了她的孩子身上。憑借著艷麗的容貌和父親的幫助,李娥輕而易舉地獲得了皇帝的寵愛,成為了新皇後,並利用皇帝對“害死先皇後的孩子”的厭惡,成功讓皇帝將季筠作為質子送走。

只可惜後來發生的事就沒那麽順利了,榮登皇後之位的李娥因為第一次生產時傷了身子無法繼續生育,雖收買了太醫保守秘密,但也不願讓其他女人生下皇子威脅她的地位,因此過了十幾年,季國依舊沒有儲君。

皇帝也為此頭疼了許久,甚至向民間大肆征收適齡的年輕貌美女子入宮,同時增加賦稅,正是這些舉措,使得季國國內民怨四起,百姓們苦不堪言。

季國的上將軍左盛燁多次上書勸諫皇帝,可皇帝整日沈溺於歌舞享樂,縱情犬馬聲色,對此皆是充耳不聞。

可惜了上將軍一片赤誠的為民之心,這麽多年來也未能打動皇帝分毫。

李皇後尚且艷麗的面容此刻卻是猙獰扭曲,她好不容易才弄走的人如今卻回來了,還成了陛下唯一的皇子,若是陛下真的將他立為儲君……他怎麽可能會放過自己。

她知道陛下這些年難免對自己有些不滿,但到底顧及這麽多年的感情,不會太過明顯,她花了十幾年才得到如今的權勢地位,絕對不會讓那個女人的孩子毀掉這一切!

“陛下駕到!”內侍的聲音讓李皇後瞬間變了臉色,她笑容繾綣地望向皇帝,眼中滿是溫柔。

皇帝今日本就高興,這種高興亦是直接表現在了臉上,他在皇後和月妃身旁坐下,語氣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李皇後和月妃都怔在原地。

“筠兒這些年來也是受了許多苦,朕心中甚是過意不去,現在好不容易才回到季國,所以……朕打算將筠兒先安置在宮內,也好彌補他這些年來受的委屈。”

月妃沒有說話,而是看著皇後的臉色。禍從口出,這是她一直以來引以為戒的生存之道。

皇後表情僵硬,面上的溫柔甚至有些支撐不住。

她心裏簡直要氣死了。什麽叫過意不去,當初將他送走的時候可沒見你有半分憐憫,如今卻是一副不知道有多喜歡這個孽障的樣子,還要將他安置在宮中,這不明擺著是生了要將他立為儲君的心嗎?

都是因為她沒有誕下皇子,若她有兒子,她的兒子一定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皇後壓下心裏的怒意,極力不讓自己表現出來,善解人意地附和:“是啊……筠兒自小就被送去了敵國,在那裏生活了十幾年,受了那麽多苦,對我們也定是沒什麽感情……”

她甚至拿著手帕擦拭著眼角的淚光,似是真心誠意在憐惜著這個孩子。

但實際上,她的話裏話外都在提醒皇帝——季筠在敵國生活了十幾年,對季國沒有感情。

皇帝臉色微變,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來,皇後見狀,忙補充道:“臣妾今後定將筠兒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好好補償他。”

季筠的歸來徹底打亂了皇後的計劃,原本籌劃好的許多事宜不得不做出新的變動,她看著面前這個清秀俊逸的少年,當他在自己面前低下頭,喚自己母後的時候,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突然炸開來了。

長大後的季筠與他母親更加相像。

她那顆嫉妒著呂扇,甚至在她死後依舊難以平息的妒心,在這一刻得到了扭曲的滿足。

那個女人的孩子,稱自己為母後。

李皇後終於露出了一個可以稱得上真心實意的笑容,她摩挲著季筠的臉頰,像一位真正與孩子分別已久的母親,眼裏噙著淚光,詢問著他這些年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季筠的眼神微微動容,似是有些不習慣於如此親切的對待,甚至像受寵若驚,連答話時都嗓音都沙啞顫抖著。

皇後聽到他這些年來在黎國受的苦,忍不住抱住了他,手掌撫摸著他的後腦,將自己的臉埋入他的肩側。旁人只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手掌,然後由心地生出——皇後真的很心疼季筠殿下。這樣的想法。

即使是站在一旁的皇帝,也被這副母慈子孝的畫面所感染,不禁張開雙臂將母子二人摟緊,皇宮內遍布著親情的溫暖。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皇後那張看不見的臉上,布滿了癲狂似的驚悚笑意。

呂扇啊呂扇,你的兒子……很快就要變成——“我的兒子”了。

季筠被拉著說了許久的話,皇帝和皇後皆是一副對他慈愛有加的模樣,一直到亥時,他才被放回自己宮中。

宮娥們躬身對他行禮,每個人都對他畢恭畢敬,若他真的只是單純的十幾歲少年,怕是真的要被這種巨大的落差沖昏了頭腦,恨不得對他們掏心挖肝,將過往的一切全部拋諸腦後。

但季筠不是這種人。

人心是最善變的東西,也是最難懂的東西,前一秒將你視若仇敵,後一秒就能談笑風生,相反,前一秒柔情蜜意,後一秒也可能反目成仇。

他冷淡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自己的外袍脫了,像是丟棄什麽惡心的東西一樣扔在地上。碧煙忙迎上來要幫他撿起來,以為他是在皇帝皇後那裏受了氣。

“你別動。”

他語氣冰冷地制止了她,面無表情背著手在房間裏踱了幾步,房間裏的侍女早就被他遣了出去,擡眼見碧煙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他問:“你覺得這裏如何?”

這個她想念了十幾年的故國,她曾無數次在他面前提起的地方。

碧煙擡起頭看著他,只能看到面前的皇子殿下眼神深沈,面色如水。她這才清楚地意識到,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殿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年少體弱的男孩。

“這裏……比黎國還是要好上許多的……”

碧煙真的這樣認為,她身為季筠的貼身侍女,地位自然隨著季筠受到的重視水漲船高,院子裏那些內侍宮娥們見了她,皆是畢恭畢敬地稱她一聲“碧煙姑姑”,這讓在黎國受了這麽多年苦日子的碧煙感覺幾乎是做夢一樣。

季筠聽著她真心實意的回答,再看了幾眼她眼中的喜悅,心裏頓時沈了下去。

有時候,太過容易滿足其實並非什麽好事,尤其是在這種環境下。

季筠別過頭去未再看她,只是輕聲吩咐下去準備浴湯。

碧煙應了聲,跑到門外,將命令傳達給了外頭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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