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更驚夢

關燈
看著面前作小二打扮的季筠,黎玥沒忍住,捂著嘴笑起來,季筠一身粗布裋褐站在門口,手裏還端著茶盤,本不覺著什麽,但一見到黎玥,倒有些局促。

季筠在黎玥面前素來如此,不論他平日裏有多能說會道,一見著她,就像是失了神志,哪還有什麽思考的能力。

黎玥見他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坐呀。”

季筠這才反應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他坐下之後,黎玥開始仔細端詳著他的臉,這張臉年輕得讓她有些恍惚,看著這張臉的時候,她的腦海裏不由得浮現出那幾個夢境。夢境中的季筠,比之如今,顯得更加成熟而英挺,危險而滲人,甚至讓她感到戰栗不安。

但那只是夢,也只會是夢。

真正的季筠,是能在她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出現在她面前,是能在她們身處險境時給她帶來安慰,是一直以來,都在為她著想的人。

這才是她所喜歡的季筠。

她拿出那塊玉佩:“為什麽不親自給我呢?”要知道她的玉佩可是親手放在他手裏的。

“你……喜歡嗎?”看著玉佩,季筠面上有些發熱,相比於黎玥給他的東西,他能給她的少之又少。

但黎玥絲毫不介意,她並不在乎這些。於她而言身外之物已經夠多了,關鍵是季筠的心意。

黎玥笑著將玉佩收回懷裏:“我很喜歡。”

季筠看著她的動作,心裏像是冬夜裏點燃了幾十個火盆,燙的厲害。

當天夜裏,黎玥又夢見了季筠,不是那個令她心驚膽戰的青年,而是現在的,清雋秀逸的少年。

※※※

年末將至,風霜漸淒緊。季筠離開的事宜被提上行程,黎玥這段時間一直在找機會和他見面,這種偷偷摸摸無異於躲著父母早戀一樣的行為讓她有種緊張而刺激的感覺——關鍵是,她哥和她弟還都知情。

黎玥坐在公主府的屋頂上,攏著狐裘看著身旁一襲白衣的季筠,淺淺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月白風清不似凡人。

黎玥沒什麽經驗,但季筠卻似乎格外了解她的心思,除了開始時的靦腆含蓄,後來卻總能讓她喜笑顏開,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黎玥甚至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就只是個十幾歲的單純小姑娘,在為自己有了心上人而欣喜不已。

但這樣的日子總歸是短暫的,再過數日,季筠就要被遣送回國,送他回國的是裘遠的次子裘衍,及冠不過兩年,卻盡得其父真傳,昔日的黎玥也曾聽說過此人,只可惜後來染了病,落得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季筠走的那天,黎玥並未出現,裘衍騎著馬出現,冷淡而疏離地望著他,墨色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緒。踏上馬車的那一刻,季筠回頭深深望了一眼王城的城墻,上頭只有把守的侍衛,碧煙在馬車裏看著他的側臉,平放在膝上的雙手卻在微微顫抖。

終於……可以回去了。

碧煙作為季國先皇後的侍女,是在先皇後未出閣時便跟在其身旁的,先皇後還有一位青梅竹馬的表兄,亦是昔日裏季國最年輕的上將軍,有道是世事難料,曾經的碧煙一度以為自家小姐會嫁給表公子,可未想到她竟會被選入宮中,如曇花一現般死在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想到這裏,碧煙的眼中不禁泛起了水光,當初的季國內憂外患,若不是上將軍被派往塞北,陛下哪會被那妖妃迷了心智,如此對待殿下。

還好現如今殿下又能回國了,只要上將軍在,陛下哪怕再昏庸,上將軍也絕不可能容忍那妖妃對殿下出手……

碧煙擦了擦眼角的水光,眼裏滿是對將要回國的期盼,甚至連季筠那面無表情的臉和失魂落魄的眼神都沒有註意到。

季筠上了馬車,小小的一輛,搖搖晃晃著與王城漸行漸遠,化為零星的一點,黎玥和黎瑾在城門不遠處的馬車內看著馬車遠去,放下了窗簾。

“皇姐……”黎瑾看著一副要哭不哭樣的黎玥,猶豫地伸出了手,想把肩膀借她靠一下。

黎玥也沒有拒絕,順勢靠了過去,黎瑾身上的味道莫名讓她安心,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泅濕了黎瑾的外衫,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黎瑾只覺得自己的肩膀都麻了,低下去輕輕喚了一聲皇姐,才察覺她居然睡過去了。

睡著的黎玥比平日裏顯得更加柔和安靜,長長的睫毛還泛著水光,眼底即便打了脂粉遮擋,也還是能看見淺淺的黑影,因為季筠要離開,她已經寢食難安了好幾日,氣色也是大不如往常。

黎瑾嘆了口氣,指使車夫將馬車駛回公主府,又親自將黎玥抱回府內,吩咐了翠蕪仔細照看好她,這才離開。

而在他離開之後,公主府對面的墻角,一個蹲踞了許久的人影也迅速跑走了。

※※※

少了季國質子的黎國皇宮一切皆如往常,宮人們往來於各宮之中,黎玥也照常入宮了數回,不經意間走至落梧閣,她和季筠的共同回憶實在稱不上多,在皇宮之內的回憶更是少之又少,從一開始就抱著不單純的目的接近,也並未對他的事情有多麽上心,可最後卻還是將他放入了心中,這是黎玥絕未意料到的事。

從荒蕪落敗的落梧閣出來,還沒走多遠,便迎面遇上了柳原,對方行色從容,輕笑著和身旁的年輕人交談,黎玥定神一看,他身旁那個異常眼熟的白衣青年,不正是白許年嗎。

正與柳原交談著的白許年見到黎玥,也是怔了一瞬,隨即禮貌而得體地向她作揖行禮,黎玥淡淡地應聲,視線卻落在了柳原身上。

柳原和白許年有所往來,似乎也並無異處。

對於白許年此人,黎玥總覺著他身上有種奇怪的感覺,可具體而言,他精通藥理只能說是涉獵廣泛,與各方人士交好也恰好證明了他的實力眾目可見,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此人皆是無可挑剔,但黎玥就是對他產生不出任何好感,尤其是在見到真人之後,這種排斥感更是愈發強烈。

柳原見黎玥盯著他們半天未言語,也不急躁,反而走近了,低下頭與她平視:“如此專註地看著微臣,公主是在想什麽嗎?”

黎玥後退了半步,沒有錯過柳原臉上的揶揄,敢這樣和她開玩笑的也就他了,她有些惱怒地拂袖離開,背後的柳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面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不見。

或許是白日裏觸景生情,黎玥回去後的當夜又做夢了,可奇怪的是她竟夢見了第二世自己死後的場景,黎國的城墻被敲碎,王城內外皆是屍橫遍野,流離失所的平民們麻木地挪動著腳步,灼熱的太陽幾乎將人烤熟。

畫面一轉,季國的皇宮裏,季筠眼神冰冷地看著殿堂下的那人,像是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憤怒,黎玥想去看那個人,可視線卻只能見到一襲白袍的背影,就在她等著季筠接下來的動作時,卻猛地睜開了眼睛,光亮從窗外滲透而入,隨之而來的是打更的聲音。

又是這種夢。

黎玥再無法用巧合來安慰自己,因為這實在太巧了。

巧到令人不得不心生疑慮。

本著重生這種事都能發生,更魔幻的事情也可能發生的原則,黎玥讓翠蕪去備馬車——她一定要去找柳原一趟。

放眼整個黎國,黎玥最信賴的人其實不是黎玖,也不是翠蕪,而是柳原,這也是她重生回來首先會想到他的原因。

黎玖會以兄長的名義約束她,翠蕪到底身份擺在那裏,只有柳原,這個比她也就大了幾歲的舅舅,黎國的大祭司,不管她想做什麽,他都願意幫她。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導致一開始的黎玥有點心虛,可重生了好幾次,她早就把自己和黎玥公主看做一人,面對這些人也不犯慫了。

馬車停在柳府門口,黎玥大步跨入柳府,一路無視請安的下人們直奔柳原的院子,柳原才用了早膳,沏著茶坐在花園裏閉目養神,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擾。

他面帶笑意睜開眼,了然地看向門口,會這麽來找他的人只會有一個。

“舅舅!”

黎玥提著裙擺氣勢逼人地走進來,院裏邊是瘦弱蒼白的青年,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來尋仇的,即便是柳府的下人都被她嚇了一跳,緊張地跟著她過來了。

柳原揮揮手讓他們退下,也沒起身,從茶盤裏拿了一個杯子放在對面,淺綠色的茶水帶著熱氣被註入茶杯,裊裊的霧氣蜿蜒直上。

黎玥剛想開口,就被柳原搶先了:“坐下再說罷。”

柳原從容不迫的樣子讓她將嘴裏的話咽了回去,在院子裏坐下,原本焦躁的內心也平歇了幾分,小園春色,綠樹青苔,濛濛雜花垂。

喝完一杯茶,柳原才問道:“這次又是為了什麽來找我呢?”

“沒事就不能來了嗎?”

柳原搖搖頭:“昨日才在宮中見過,若是無事,你怎會又來?”

黎玥便將自己的夢又和他說了一遍,有些頭疼:“這難道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不。”柳原認真地看著她:“像你得了癔癥。”

黎玥怒目而視,柳原笑著擺擺手:“玩笑而已。”他收斂笑意,正經起來:“你昨日可曾去過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

黎玥如實回答,她那日未覺著有哪裏不對勁,除了又見到白許年。

“所以你覺得白大人有問題嗎?”柳原隨意問道。

黎玥蹙眉猶豫:“也不是有問題,就是覺著……奇怪?”

“既然你已經有所想法,又何須來問我呢?”柳原擡起眼皮看著她,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黎玥頓時醍醐灌頂,她小口抿著茶水,只喝了幾口:“這茶……”

柳原問道:“你以前最喜歡的貢眉,怎麽了嗎?”

“沒什麽,約莫是喝厭了吧,下次想換一種。”

柳原寵溺地笑笑:“行,下次給你換新的。”

黎玥沒再繼續待下去,走得也跟來時一樣匆忙,柳原親自將她送上馬車,回來時桌上的茶水已經涼透,他面無表情地將涼透的茶水倒在樹葉上,茶水順著翠綠的枝葉滴落,似雨後殘露般濕漉漉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胡漢三又回來啦!對天發誓日更到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