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樓伏城算是把她關了起來，像是做賊心虛一般。

除了後院七娘一概都去不了，廚房也不行。

七娘不知道他為什麽如此反常。

府裏吃的用的都精細起來，玲瓏和知畫的眼睛緊盯著她不放，生怕出了些閃失。

七娘也問過王公公，沒得出啥準話。

只說她的好日子都在後頭。

怎麽呆在賀樓伏城身邊的人都愛說謎語。

以前她餓的時候，一口飯都沒得吃，現在整日都不餓，飯又一盤一盤地端上來。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賀樓伏城知道她愛吃魚，又不喜歡剔骨頭，所以每次都只盯著無骨的地方吃上兩塊，草草了事。

廣陵王先動起筷子，將魚骨悉數剔除來，又分成了幾碟淋上蜜酒清醬，才端到她面前。

“公子，我自己來。”七娘受寵若驚道。

往常和公子一同用飯，都是各吃各的，賀樓伏城會為她夾菜，也僅此而已。

七娘接過那碟子魚肉，放在尋常還不夠她塞牙縫。

再近一些，一股魚腥的臭味直鉆天靈蓋，肚子一陣痙攣。

嘔——

七娘將剛吃下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好在沒有吐到賀樓伏城身上。

道歉，跪下，幾乎是刻進骨子裏的動作。

七娘跪在地上，說不出一句話來。

止不住地犯惡心，胃裏一陣接著一陣的痙攣，把剛吃下的東西攪得天翻地覆。

“不吃了，不吃了。”

賀樓伏城跟著跪了下去，順著她的背脊輕撫而下，如果他能替七娘分攤一些就好了。

看著心疼，可是又幫不上什麽忙，多年前那股束手無力感湧上心頭。

“公子，”七娘心頭有種不妙的感覺。

她已經兩個月沒來月信了，餘下的癥狀和小翠差不多，甚至比她還難受。

“我不會是，”七娘捂著自己的肚子，一字一頓地說道：“懷上了吧。”

一股莫名的恐懼席卷心頭。

背脊處傳來不屬於自己的溫度，像在紮人。

七娘瑟縮著身子，脫開那雙手，警惕地向後退去。

她懷孕了，懷的是，賀樓伏城的孩子。

瞳孔猛地一縮，幹嘔後臉上泛著清白之色，喉頭發緊，嗓子裏掛著火辣辣地酸水，幹澀難言。

偷偷懷上主子的孩子會怎樣？

「賤蹄子挨了幾棍就沒氣了。」

「聽說夫人讓她去騎馬，硬生生把孩子墮了下來，扯了一地的腸子。」

“還不趕緊撤下去。”賀樓伏城已經盡力平覆下語氣，可還是嚇到了她。

“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七娘縮成一團，臉也埋進了膝蓋裏，賀樓伏城還沒碰到她的時候，身體已經止不住的顫抖。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嗚咽的哭聲將七娘的話截的斷斷續續。

賀樓伏城握住她的手，慢慢移開，露出一張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臉。

長長的睫羽之上掛著搖搖欲墜的淚珠，晃晃悠悠跌落下來，實現迷迷蒙蒙，映出賀樓伏城晦暗不明的臉。

“莫怕，懷上了是好事。”賀樓伏城的聲音像羽毛一般輕，怕驚著了獵物。

“高興還來不及呢。”

王公公跟著跪了下來，匍匐到七娘的腳邊勸說道：“是啊，是啊，這可是天大的喜事了。”

廣陵王逮著七娘折騰了一年多，是塊沙地都能長出西瓜了。

好不容易七娘肚子裏有了動靜，不然這事該怪誰頭上。

“真的嗎。”

“真的。”

賀樓伏城似乎從來都沒有騙過她。

折騰了一上午，七娘也沒力氣了，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

等她睡得不醒人事的時候，賀樓伏城又將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褥。

懷上這個孩子，似乎不是七娘願意的。

賀樓伏城靠在椅子上，扶額長思。

掌心投射下來大片的陰影，遮去臉上的神色。

“王爺，您別往心裏去。”王公公端上來一盞茶，還放了些點心在旁。

賀樓伏城輕瞥了一眼，擺手道：“擱下吧。”

“女子生育都是往鬼門關上走一遭，七娘害怕更是正常。”

世上誰能不怕死呢。

王公公一想到這裏，擡眼看了看賀樓伏城。

嗯，除了跟前這位，要錢要權不要命。

“不是這個。”賀樓伏城坐立難安，道，“她是不是不喜歡這個孩子。”

不喜歡我與她的孩子。

“沒有的事。”

自家主子向來都恃才傲物，打的就是自信，怎麽來了南唐像霜打了黃瓜似的腌巴。

“前些日子您跟太師吵起來，七娘還想為您找關系說好話，可見七娘心裏還是向著您的。”

反過來想想，七娘也會為他著想。

賀樓伏城來了心情，拈了一塊茶點，一口吞下。

王協算是摸清了賀樓伏城。

只要把七娘推出去一小步，剩下的九十九步自家主子屁顛屁顛地貼上去。

一聽到宮裏來的，知畫冒冒失失地闖進來，道：“王爺，宮裏來人讓您去一趟。”

“沒見王爺正心煩嗎。”王公公擺著手，小聲斥道。

“王協，備駕。”賀樓伏城說道。

八九不離十，是公主的事。

皇帝約他去下棋，賀樓伏城到底是商賈出身，這種風花雪月的事，與他摸不著邊。

朱紅的城墻隆起一條窄小的通道，王公公每逢走在那上面，只覺得刺骨寒意。

高處不勝寒，說的是帝皇，還是這座宮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賀樓伏城向來禮數周全，對皇帝也是唯命是從。

比起太師，皇帝更相信這個陪著自己坐上皇位的將軍。

“來了。”皇帝似乎與他嘮家常一般，道。卻沒有讓他起身的意思。

“皇兄，地上涼，快讓王爺起來吧。”淮陰公主從屏風後走出來，有些急不可耐道。

“平身平身。”皇帝擺了擺手，道，“賜坐。”

“公主，千歲。”

王公公退在一旁，往太監總管手裏塞了一錠銀子。

“既然廣陵王來了，我就不陪皇兄了。”淮陰公主道。

“越發沒規矩了。”皇帝執起白子，思前想後不知道落在哪裏。

“皇上召微臣前來，所謂何事？”

廣陵王，草原男子的高大與勇猛，建有中原男子的溫柔與禮數，自己的妹妹傾心於他也不是沒有理由。

“皇兄，你怎麽不下了。”公主的心思看似都在棋盤上，旁的侍女卻不時地看向賀樓伏城。

這一步棋下了，只會是個死局。

若是不下，皇帝更沒有勝算。

“罷了罷了，皇兄我要去看來福了，這局算我輸。”

公主撒手不管了，站起身來從賀樓伏城身旁掠過，視線掛在他身上，腳步也走得慢些。

她忍不住不去看他，可是她是公主，怎麽能對一個臣子如此失態。

倒不如躲起來，悄悄地看。

唯一能取勝的辦法，就是即將成為勝者的那一方退出棋盤。

皇帝看向賀樓伏城，自己的妹妹喜歡他，喜歡一頭草原無主的孤狼。

鋒利的狼爪，光亮的毛發，步履優雅，說著只對她一人臣服。

世間哪個女子不動心？

即使這頭孤狼正在挑戰著她哥哥岌岌可危的皇位，也會義無反顧地愛上他。

“都這麽大了還耍脾性。”皇帝無奈地說道。

“淮陰公主天真可愛，縱使有些脾性也好。”賀樓伏城笑道。

“你們都慣著她。”皇帝收拾起棋局，道。

淮陰公主是先皇最寵愛的公主，詩書棋藝都是先皇一手教的。

其他皇子也曾被先皇指教一二。

最可笑的是，皇位落到了這個沒見過幾次面的皇子手中。

沒有交集，沒有感情，更好下手了。

對皇帝來說，眾生平等，平等地可以去死，只有自己的命才是最寶貴的。

咳，咳，咳。

皇帝幹咳了幾聲，太監總管圍了上來，擺手道：“無事。”

“淮陰年紀也不小了，你也是，再不找個姑娘，人家都要嫌你老了。”

皇帝將黑子挑了出來，丟進棋簍子。

“臣不急。”

這麽些年都等過來了，萬萬不可功虧一簣。

而且人這輩子是跑不掉了，婚事也著緊備下了。

更何況，皇帝也不希望他的孩子有一個強大的母家，但又不能是尋常的百姓。

“哦？廣陵王莫不是早就心有所屬了，瞞著朕。”皇帝打趣道。

“臣確實心有所屬。”賀樓伏城也不瞞著皇帝，婚事將近，瞞也瞞不住。

棋盤上的白子悉數落盡棋簍子裏，劈裏啪啦蓋過了賀樓伏城的聲音。

“是淮陰？”皇帝問道。

屏風後閃過一道光影。

“公主光風霽月，嫁給臣豈不是明珠蒙塵。”賀樓伏城即刻站起身來，恭敬地作禮道。

皇帝不知道怎麽馴服這匹孤狼，如果他屬意自己的妹妹，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程誨也曾向他提起，將淮陰公主許配給賀樓伏城。

廣陵王成了駙馬爺，有淮陰在，他也不敢造次。

當了駙馬爺自然也不能有三妻四妾，淮陰自幼身子不好，賀樓伏城這一脈子嗣單薄，更加掀不起什麽風浪來。

這樣不必費盡心思去解決廣陵王，也可以將這把利刃牢牢握在手裏。

一舉兩得，皇帝聽了進去。

“淮陰性子孤傲了些，倒也不是無理取鬧的。”皇帝似乎沒有回他的話，繼續說著淮陰公主。

“臣配不上公主。”賀樓伏城跪下道。

殿外，嘈嘈雜雜的女聲滿是道賀之喜。

“恭喜公主，賀喜公主，得嘗所願。”

“恭喜些什麽啊，”淮陰公主捂著紅彤彤的臉蛋，道，“別胡說！”

什麽配不上配得上的。

“全憑皇兄做主。”淮陰公主輕聲道。

作者有話要說：

賀樓伏城：憋死人了，娘子不準我官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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